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林十三如今已不是小人物(四千字章)
第142章 你林十三如今已不是小人物(四千字章)
西苑之中有專門的貓兒房豢養御貓。
貓兒房中最受嘉靖帝寵愛的御貓共有六隻。
一隻名叫「金絲虎」,是像頭小豬仔一般的大胖橘貓。
一隻名叫「尺玉宵飛練」,貓如其名,通體純白。
一隻名叫「雪裡拖槍」,全身雪白唯獨尾巴烏黑。
一隻名叫「哮鐵」,渾身純黑。
一隻名叫「踏雪尋梅」,身黑而四爪雪白。
御貓們的名字都是嚴嵩給起的。自然每一隻都飽含詩意。
以上五隻加起來都沒「眉霜」受寵。
它通體都是淡青色,唯獨眉毛是白的,故得名「眉霜」。
眉霜這貓屬於是貓中林十三,很會察言觀色拍龍屁。嘉靖帝心情不好時,它會拿小腦袋蹭嘉靖帝的腿,討嘉靖帝開心。
嘉靖帝心情好時那就更不用說了。什麼翹尾巴、舔手背、踩足,簡直就是貓奴全套撒嬌方式齊上陣。
怪不得眉霜會被封為「悅聖郎中」,俸同正五品。頓頓都有東海極品小魚乾啃。
嘉靖帝甚至賜給它兩名宮女,兩名小內宦貼身伺候。
眉霜是嘉靖帝的心頭肉。給它選夫君,不亞於招駙馬。馬虎不得。
林十三從呂芳處接了招貓婿的差事,先派李高回了一趟錦衣衛本衙,找來了一名姓張的畫師校尉。
錦衣衛的雜差很多,宮廷畫師多授錦衣衛銜。那位張校尉便是錦衣衛中最擅工筆畫的畫師。
林十三領著張校尉來到了貓兒房。
貓兒房大使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內宦,名叫田義。
林十三來此,倒不是為了在貓兒房中為眉霜招婿。貓兒房有貓四十六隻,皆與眉霜品相有異。
配貓最重要的就是同種、同品相。民間、皇家都一樣。
通體淡青、白眉的眉霜,若配了大胖橘,生出一窩雜色貓來,嘉靖帝不得龍顏大怒?
林十三問田義:「眉郎中在永壽宮大殿伺候皇爺呢?還是在貓兒房中歇著?」
眉霜是「悅聖郎中」,故林十三尊稱它一聲:「眉郎中」。
田義答:「皇爺正在跟六部的幾位部堂御前奏對。黃公公剛派人把眉郎中送回貓兒房。」
「它正在郎中府里啃小魚乾呢。」
林十三頷首:「好,帶我們去。」
貓兒房中有一間華屋。這華屋鋪的是西域羊毛毯。這裡便是眉霜的「郎中府」。
此刻眉霜趴在華屋東側的窩中,眯著眼埋頭啃著一枚小魚乾。兩名小宦在一旁伺候。
林十三吩咐張校尉:「你畫一張眉郎中的工筆小相。」
張校尉頷首,在華屋內的書案上鋪開畫紙,調好墨、硯。他埋頭作畫,時不時抬頭看眉霜幾眼。
不過兩刻,一副惟妙惟肖的眉霜小相便畫好了。
張校尉吹乾墨跡,將小相捲起,交給了林十三。
林十三從隨身的荷包內掏出一枚五兩左右的銀錁子,遞給張校尉:「勞煩。」
林家如今有了馴象所、皇宮用冰兩樁大生意,日進斗金招財進寶。林十三的手頭寬綽的很。
他使喚衛內非隸屬於己的袍澤辦事,一向會視事情大小賞給銀錢。
別看去年林十三挨了陸炳一頓好打,如今衛內的校尉、力士們,卻個個樂於受林百戶差遣。
沒辦法,他給的太多了。
張校尉像極了兩年前的林十三,是衛內底層,白得五兩銀子高興不已。
他接過銀子攥在手中:「屬下辦這麼點芝麻綠豆大小的差事,怎好要林百戶的賞銀。」
林十三笑道:「拿著吧。都說咱錦衣衛的人威風八面,也要分誰。」
「下面的雜差校尉日子過的很苦。我當初就是雜差校尉,自然曉得。這點銀子就當給你補貼家用。」
張校尉千恩萬謝離去。
林十三揣著眉霜的小相,回了趟北鎮撫司。他吩咐孫越:「給你一件差事,把釣蚌街貓市所有的貓販子都召集起來。」
「今晚我要在鴻賓樓擺酒,宴請他們。」
孫越問:「師父,哪位貴人的貓丟了?」
林十三解釋:「是皇爺要給眉霜招婿。」
林十三忙著配貓。他尚不知,他的名字已經上了一道參劾奏疏。
傍晚時分,南城的一個四合院中。
三位三十歲出頭的官員,正在堂屋中叩拜兩方牌位。
一方牌位上寫著「大明兵部武選司員外郎楊繼盛之位」。
另一方牌位上寫著「大明錦衣衛經歷司經歷沈煉之位」。
叩拜兩位忠良的三人,一個是刑科給事中吳時來,一個是刑部廣東清吏司主事張翀,一個是刑部山西清吏司主事董傳策。
三人之中,吳時來和張翀是徐階的學生。董傳策則是徐階的松江老鄉。
叩拜完牌位,吳時來從供桌旁拿起了一道參劾奏疏。
這道參劾奏疏的有兩樁內容。
第一樁內容:前任宣大總督楊順畏敵如虎,坐失軍機。導致應州數十堡被韃靼攻破,軍民死傷一萬人。
第二樁內容是:前任宣大總督楊順、巡按御史路楷、錦衣衛百戶林十三,栽贓構陷沈煉,導致忠良被冤殺。
吳時來道:「張兄,董兄。願楊繼盛公、沈煉公在天有靈,保佑我這道奏疏能夠得到皇上首肯。奸佞能夠伏誅。」
張翀道:「我與董兄願與你聯名。」
吳時來卻道:「我這是在試探皇上對嚴黨的態度。你們不必跟我一同冒險。」
「若皇上准了我的奏疏,處置楊順等人。就說明皇上起了倒嚴之心。」
「到那時,咱們再一同上疏,參劾嚴嵩那對狗父子。」
董傳策道:「這件事咱們要不要先問問徐閣老?」
吳時來搖頭:「這些年徐師對嚴黨一味忍讓。他絕不會同意他的學生直接上奏疏參嚴黨干將。」
「朝堂黑暗,忠良被腰斬於鬧市。庸臣貪官居於廟堂高位。那些自詡清流的人卻噤若寒蟬。」
「天下不該是這個樣子,朝堂不該是這個樣子。」
「漫漫長夜,總要有一個舉火者戳破黑暗,為冤死的忠良說話。」
「吳某不才,願做那個舉火者。即便烈火焚身也不後悔。」
徐黨絕非人人都是貪員墨吏。這三位就都是清苦賢官。
吳時來上這道奏疏,也絕不是為了沽名釣譽,一鳴驚人。他單純是想為沈煉鳴不平。
朝廷里有良知的人不多。吳時來算一個,張翀算一個,董傳策算一個。
吳時來寫這道參劾奏疏,並未告知老師徐階。當老徐的學生久了,他自然曉得老師那點尿性。
若他說要替沈煉伸冤,徐老師一定會攔住他,說一堆和稀泥的話。
吳時來參楊順、路楷不要緊,還把林十三給捎帶上了。
六科廊言官不參小人物。林十三被吳時來參劾,側面說明他如今在京城官場也算有了一號。
當天夜裡,吳時來和兩位至交喝了一頓酒。
清官苦。他們三人的下酒菜僅僅是一碟醬菜,一盆豆腐,一碗茴香豆。酒也是劣酒。
但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喝的酩酊大醉。酒喝到動情處,三人為楊繼盛、沈煉之死嚎啕大哭。
與此同時,南北城交界處的鴻賓樓。
林十三正在宴請釣蚌街的一眾貓販子。
十六道精緻大菜上齊,林十三卻沒有動筷子。
他笑道:「諸位,吃菜喝酒之前,我還是先跟你們說正事。」
貓販子中年齡最長的胡掌柜拱手道:「有什麼事,林傳奉儘管吩咐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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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十三道:「皇爺養了一隻貓郎中,名曰眉霜,是一隻通體淡青而眉白的小母貓。」
「最近這位貓郎中夜夜叫高,想找夫君。為它招婿之事,宮裡委了我。」
說完林十三展開了眉霜的小相,給一眾貓販子看。
眾人看罷,林十三道:「諸位都是配貓的行家。給母貓找公貓,講究一個同種,同品相。」
胡掌柜道:「眉霜郎中這品相極為罕見。不過既然林傳奉發了話,我們一定留心尋找。」
林十三道:「不是留心,而是盡心。御貓招婿,是有陪嫁的。」
「這份陪嫁,便是明年西苑貓兒房的御貓採購生意。」
「每年貓兒房的採購銀是五千兩。你們誰幫眉霜找到乘龍快婿,我便將這樁五千兩的生意交給他來做!」
林十三此言一出,一眾貓販子個個紅了眼。
一來,跟皇宮做生意油水多多。
二來,自己的貓入贅皇宮,那也成了御貓。自家貓鋪若有了「貢奉御貓」這塊金字招牌,整個京城的達官顯貴,貴婦千金不得趨之若鶩,都來買貓?
林十三深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有重利在前,不怕這些貓販子不盡心。
一番觥籌交錯,胡吃海喝。林十三出得鴻賓樓,回了福壽街新宅。
張伯迎了上來,半開玩笑的說:「哎呦,老爺回來了。我給老爺磕頭。」
張伯今年開春在北鎮撫司告老。他搬離了怡紅樓,來林十三的新宅當了管家。
林十三哭笑不得:「這玩笑可開不得啊。師父如父,給徒弟磕頭,徒弟是要挨天打雷劈的!」
張伯問:「回來的挺晚啊,出去應酬了?」
林十三答:「嗯,請貓販子們去鴻賓樓喝酒來著。宮裡讓我給御貓眉霜招婿。」
張伯道:「有件大喜事。夫人、姨娘在堂屋裡等你呢。」
林十三問:「什麼大喜事?」
張伯笑道:「我這個當下人的可不敢多嘴多舌。還是請夫人、姨娘親口告訴你吧。」
林十三進得堂屋。
碧雲笑道:「夫君,恭喜。」
林十三問:「恭喜什麼?」
碧雲道:「今日芸兒身子不暢,找了個先生號脈。你猜怎麼著?是喜脈!虎兒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林十三愣在了原地,片刻後他欣喜若狂:「是真的?你倆沒誆我?」
碧雲自誕下虎兒後,肚子就再也沒有動靜。
這下好,芸兒有了喜,林家又能開一枝。
芸兒道:「是真的老爺。我這幾日吃了就吐。先生為防錯脈,號了兩遍呢。」
林十三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好,好。咱家雖有虎兒繼承家業,可獨子始終太單薄了些。」
碧雲是個大氣的女人,絲毫不妒不說,反而替夫君高興:「我明日便找銀匠打足月銅盆。」
這是京城規矩。婦人號出喜脈,夫家要準備銀盆或銅盆或瓦盆。盆中要放一束谷杆,桿頭插花。
碧雲才不會吃醋。小妾生子女,子女名義上還是屬於正妻的。
更何況.小妾懷了孕便不能跟夫君同房。未來八個月,林十三夜裡只屬於碧雲一個人。
翌日,林十三來到北鎮撫司值房。給每個手下都發了十兩喜銀。
手下們得了銀子,個個歡喜。
孫越笑道:「師父,都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剛才進值房時,我就看你的印堂發亮。」
是印堂發黑還是印堂發亮,還真不好說。
當日下晌,吳時來的參劾奏疏繞開了通政司,呈遞進了永壽宮。
通政司是嚴黨所把持。但吳時來是六科廊言官,參劾奏疏可以直接呈遞御覽。
嘉靖帝看到吳時來的奏疏,直接將奏疏甩出了青紗帷帳。
呂芳撿了起來。
嘉靖帝道:「把奏疏呈給嚴嵩看。看完留中不發。」
給嚴嵩看是為了敲打他。留中不發則是為了向嚴嵩示恩。
嘉靖帝對付臣子很有一套。特別擅長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呂芳道:「是,皇爺。」
嘉靖帝尚未起倒嚴之心。這封奏疏他打算按照對付言官奏疏的老法子「留中不發」,即冷處理也。
呂芳作為司禮監掌印,他自然是看過這份奏疏的。但他沒想到吳時來竟連林十三一起參了。
林十三上晌在北鎮撫司值房當值,下晌來西苑管寵事。
他去找呂芳回稟眉霜招婿的事。呂芳道:「先別說那事了。你被六科廊言官參了。」
林十三一愣:「六科廊言官只參大人物,為何要參外甥這樣的小人物?」
呂芳反問:「還以為你還是兩年前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堂貼校尉呢?」
「皇帝近臣、內相外甥、嚴家座上賓、北司飛魚是小人物嘛?」
林十三愕然。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今非昔比了。
他問:「言官參外甥何事?」
呂芳答:「勾結前任宣大總督楊順、巡按御史路楷陷害沈煉,致使忠良冤死邊鎮。」
「你放心,沈煉之死的內情皇爺一清二楚。皇爺對這道奏疏已有口諭,留中不發。」
林十三鬆了一口氣:「為去年秋天宣府的事參我啊。他們還真參不動。」
呂芳道:「這事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只要升到一定的位置,哪個官員不被參呢?」
「儘管辦好給眉霜招婿的事情即可。」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