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3章 朝貢之路，開原朝貢的尾聲
第1703章 朝貢之路，開原朝貢的尾聲
開原重鎮，是遼東北路與夷務前沿的統攝中心，也是遼鎮邊馬貿易的核心要地。《皇明九邊考》說，「比鄰朔漠而遼海三萬，瀋陽鐵嶺四衛之統於開原者，足遏其沖。」而此時的開原集市，也即將在朝廷賜下諸部進貢的回禮後，迎來貿易的高潮。像是絲綢這樣的大皇帝賞賜，很多小酋長都會直接在集市中直接變現，換成更便宜實用的布匹、鹽、肉、酒和工具，讓絲綢再轉回到本地有背景的商行手中。
簡單來說，朝廷掏出十兩銀子的布帛賞賜，撥出的時候折掉一兩，沿途火耗抽頭吞掉三兩，遼陽和開原的鎮守司吞掉二兩。賜下的「四兩回禮」從蠻夷酋長們的手中過一遍，再作價「一兩」，交換漢地的貨物，被官方背景的商行回收。這一番朝貢流轉，遼鎮的上層可都雨露均沾，得了實惠。朝廷支出的十兩有八兩都留在了遼東，算是給遼鎮的輸血。那實打實的財貨雖然是入了上層的腰包，但「涓滴」地漏著留下來，不也算是「富了百姓」嘛！
所以朝貢好哇，蠻夷酋長們朝貢的越多，朝廷頒下的賞賜越多，遼鎮上下過得越好！至於那些嚷嚷著不納朝貢、節省開支的清流，在遼鎮的各級官員看來，那可真是不明事理、不通實務的蠢貨。這種買命錢怎麼能省呢？沒有朝廷明里暗裡的輸血，單靠遼鎮自身又怎麼可能維繫？而遼鎮一旦出了岔子，蠻夷們鬧騰起來，入了邊牆，只會讓皇明損失的更多！
當然，這些大人們的彎彎繞繞，趙排頭卻是無從想像的。他只是和一眾船丁們咽著口水，扛著一袋袋的粟米、一包包的布帛，還有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存入開原的官倉中。而後，眾人被搜檢了一番，確認沒有夾帶後，就被驅趕打發到了城外的一處馬棚里宿營。其他的徭丁都不知去了何處，只留下他們這百人，被十幾個面生的邊軍看著，一日兩頓的喝著清粥，等待著未知的命運。而之前徵召帶隊的軍爺，也消失不見，很可能留在了開原城中。
「大監.船匠都辦妥了。賜物.也都運到了。」
「嗯，辦的不錯。」
「都是借大監鴻福.」
「叫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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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乾爹！都是乾爹賜福！」
「哈哈哈！」
開原鎮守司內，羅大監揚起纖白的手掌，輕輕拍了拍鐵嶺千戶李文彬的臉，就像李豐田拍趙排頭一樣。李文彬腆著笑臉，喜上眉梢，又說了好幾句吉祥話。直到纖白的手掌再次揚起，有些倦怠的尖利聲音笑道。
「行啦！咱家聽煩了，你下去吧！」
「是！兒子這就下去！」
「嗯，明天就支帳，給那些個女真酋長賜下賞賜。你多備些人馬，看著這些吃飽喝足的蠢貨，不要出了亂子。」
「是！兒子明白！」
「賜下賞賜後，就打發他們儘快滾。亂糟糟的一群蠻子，口無遮攔，馬屁也拍的生硬，沒幾個討人喜歡的。唯一一個讓咱家順眼些的乾兒子，還有要事在身嗯，人手得給足，六十不夠，加到八十！好生挑選，一定要給我安排能幹的好手，那種去過韃子境內割首的精兵！領頭的人，你定好了嗎？」
「是，乾爹，聽您吩咐！領頭的定好了.是我身邊十來年的親兵，夜不收出身，手狠刀快，身上有幾十顆韃子首級的軍功！他眼下就在城裡，您要招過來看一眼嗎？」
「不用啦！獵人打獵啊，要選最凶的狗。但咱家不用親自打獵，也就沒見這條凶狗的必要。不用心疼人手，遼鎮幾萬邊軍，不管你送出去多少，咱家都能給你補上！你也幹了不少年了，只要幹得好，再過些年頭，這游擊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想想」
「啊！游擊的位置？謝乾爹！謝乾爹提拔！！」
「嗯，下去吧！把門合上！」
「是！乾爹！」
倒退的腳步出了屋門，輕輕的木響合攏了陽光。一盞昂貴的長明燈慢慢燃起，蒼白的老者緩緩踱步，直到停在了擺滿淨面瓜果的佛龕之前。然後，老者注視著閃亮的金佛，銳利的老眼漸漸合上，臉上的陰鷙化作慈祥。虔誠的念經聲隨之響起，帶著對來世的真切期盼。
「人離惡道，得為人難；既得為人，去女即男難；既得為男，六根完具難」
「弟子六根不具，身根不完，皆為夙世惡業。為消此業，唯有虔誠祈願，進獻佛前.」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若諸有情，其身下劣，諸根不具，醜陋頑愚，盲聾喑啞，攣躄背僂，白癩顛狂，種種病苦；聞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諸根完具，無諸疾苦！~~」
明月在念經聲中落下，朝陽在軍號聲中普照，日月旗在風聲中高懸。開原鎮守內臣羅大監再次出現，經過高聳的轅門，經過明黃的坐纛，踏入了懷遠堂中。這一次同樣的明堂屋舍，同樣的軍士環繞，又多了堆積如山的絹帛賜物。羅大監高居堂上，在文武官員的簇擁下，面對著一眾吃飽喝足、感恩戴德、跪地拜謝的女真酋長，用漢滿兩種語言，威嚴的宣告道。
「天子有詔，懷柔遠人！本監今奉當今萬歲爺親筆硃批敕書，及朝廷所賜諸般賞賚之物，特在這開原城中，宣諭爾等」
「詔曰：邇者爾等各統部屬，自海西、建州、混同江遠來朝貢，跋涉山川，虔奉方物。朕心嘉悅，特頒賞賜以答忠順」
「印信官服、絲綢布匹、酒水鍋罐、鹽肉粟米，應有盡有！這都是你們忠心朝貢的回賞。萬歲爺的賞賜就像太陽，澤被著你們這些忠順的藩屬臣民！」
「為了這日月的恩情，你們要為萬歲爺戍守塞外，如同守門的牧犬，代代忠誠不改！」
「來吧！叩謝皇恩！行跪拜之禮，接賞！！」
聽到這激動人心的賞賜宣告，一眾女真酋長們大喜過望，粗眉的圓臉都笑成了狗樣。很快，眾人齊齊拜倒在地，哈兒蠻衛的阿力帶頭大喊，建州左衛脫羅、海西兀刺衛諾敏阿爾哈緊隨其後。「亦兒古里衛」的祖瓦羅則帶著岳托混在其中，一起滿臉真誠的讚頌道。
「大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皇帝長命百歲、壽比興安嶺長！」
伴隨著一筐筐賜下的財物，女真酋長們粗魯的歡呼此起彼伏，連磕頭都砰砰作響。這喜慶的聲音，從充滿朝廷威嚴的明堂，飄過煊赫光耀的明旗，飄過暗暗嗤笑的官吏，飄過持刀戍守的精兵，飄過面露笑容的商賈.直到城外的馬棚。馬棚中的趙排頭捧著一碗稀粥，愕然抬頭，望向城中的方向。
「這亂七八糟的喊聲.在高興個啥？難道是免了租子，還是免了徭役？.」
「叫啊，喊啊，一聽就不是什麼老實本分的鄉民！咦！這口音，好像是蠻子？」
「老趙頭，老何頭，莫要操心。不干咱們的事.」
「對對對！還是喝粥吧！干呆著不幹活，還有一天兩頓粥喝。官府可真是難得發了善心，萬歲爺可真是好！」
「萬歲爺好，管事的老爺們也好！喝粥喝粥，趁熱喝」
「這小米熬得粥，可真是頂呱呱的香啊！~~」
在遠遠飄來的歡呼聲中，一眾老匠們喝著稀粥，臉上是滿足的笑容。作為遼鎮最普通的鄉民，他們能在這寒冬正月的時節，住在擋風的棚里，有著保暖的稻草，甚至還有熱乎的粥喝，又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像是這樣的日子，哪怕是在徵發的徭役中，那也不知是多少底層的農民，求也求不來的啊！
「戒兒早納官家稅，莫學庸頑事推避。官家稅了即身輕，歸來努力復經營。生計隨時不願豐，但願千載無戈兵。風調雨順禾米熟，盡納官家心亦足」
大明鄉民的心愿，也不過如此而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