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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第839章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賣報的漢子聲音漸行漸遠。

  全福巷的小院裡安靜下來,灶膛里原本溫熱的爐火一點點暗淡下去,直至熄滅也沒人說話。

  陳跡沒有第一時間去買報紙,直到那漢子離開全福巷,這才跟了出去。片刻後,他拿著幾份金陵晚報回來,遞給眾人。

  姜柴接過報紙念道:「元杏,乃景朝上京人士,長平縣侯,中書平章之侄親,任右武衛大統領金陵晚報所有版面今日只刊了一件事,對方將山長出手幫陳跡的事情一五一十記載,而後細數元杏生平,以及元杏曾隨景朝大軍南下掠殺寧朝邊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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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紙末尾,對方將備倭軍阿杏便是元杏一事揭出來,萬分篤定元杏已與武襄侯同行多日,並劍指陳跡與景朝勾連,與景朝右武衛大統領來到江南共圖大業。

  所有人看向陳跡,陳跡則低頭看報,沉默不語。

  山長調侃道:「這下好了,泥巴塞褲襠,不是屎也變成屎了。你在外面惹了什麼仇家,下刀子這麼准?專往心窩子扎。這是要給你安個通敵叛國的罪名,連張家一起對付了。」

  說到此處,山長看向姜柴、周昌等人譏諷道:「你們幾個混得也是真不咋滴,明明今日和元杏一起露了臉,結果人家壓根不認識你們,只認識元杏————」

  姜柴等人灰頭土臉不敢接話。

  一旁的小滿埋怨道:「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說風涼話,您倒是給想想辦法啊。」

  山長端起一碗酒:「我老人家能有啥辦法?要是此人在我面前,我大可一劍把他殺了,可我又不知道他在哪。」

  陳跡聞言看向張黎;眼中帶有詢問。

  張黎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無字天書翻看,片刻後搖搖頭:「沒寫。」

  山長來了精神:「這便是那隻仙鶴叼來的先天靈寶?做什麼用的?」

  張黎警惕地看他一眼:「天機不可泄露。」

  山長也不為難他,轉而問起:「那隻仙鶴呢?什麼味道?」

  小滿擦了擦口水埋怨道:「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在這玩笑?」

  山長轉頭看向陳跡:「我老人家倒是有個法子,不知道你肯不肯用?」

  陳跡抬頭:「什麼法子?」

  山長朝元杏努努嘴:「把元杏交給寧朝朝廷,活捉景朝右武衛大統領,營口殺敵逾百,怎麼說都是天功一件。只要把元杏交出去,萬事迎刃而解。」

  元杏神色一凜:「這不好吧,虎毒不食子啊!」


  山長不理會他,繼續對陳跡說道:「那些人不還說你欺君麼,你把這幾個景朝勛貴一起交給朝廷,朝廷一準兒忘了你欺君的事。」

  元杏等人緊張起來,面面相覷著。彼此相處月余,元杏可從來沒忘記自己認義父之前,陳跡是

  個什麼人————那可是把他腳筋都挑斷了讓他在地上爬了十來天的人。

  而且,元杏覺得陳跡一開始便打算用自己免去欺君之罪,不然對方辛辛苦苦將自己帶在身邊做什麼?

  然而下一刻,陳跡看向元杏:「你自由了,回景朝去吧。」

  元杏神情詫異,繼而臉上一點點綻出笑容,連眼睛也亮了起來:「此話當真?」

  小滿瞥他一眼,小聲嘀咕道:「先前叫義父叫得那麼親,果然都是裝的。」

  元杏誠懇道:「小滿姑娘此話差矣,我如今是真————」

  姜柴提醒道:「不妄語。」

  元杏話鋒一轉:「真想回家。」

  小滿感慨道:「小叔讓你這夯貨持戒真是太對了,不然真不知道你嘴裡幾句真、幾句假————我問你,若是放你回了景朝,你會記恨我家公子嗎?」

  元杏眼神飄忽起來:「義父做的鍋塌豆腐不錯。」

  小滿輕咦一聲:「還學會答非所問啦?我再問你,以後要是寧、景兩朝打仗了你還會不會打過來?」

  元杏指著小和尚:「這和尚一炷香時間偷看了你三十多眼。」

  小滿呀了一聲,面色赤紅起來,轉身捶了小和尚好幾拳。

  小和尚無辜道:「你捶他啊,你捶我做什麼!」

  此時,陳跡看向元杏:「想記恨便記恨吧,你我這一別,或許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了,各自保重。」

  元杏見他真要放自己走,沉默片刻說道:「記恨是會有,畢竟被人挑了腳筋、捉了俘虜,我這人打小就記仇,不可能全忘了。但時至今日,我元杏對你的佩服也是實打實的。不說什麼刀兵相見一定退避三舍的虛話,我只希望將來在戰場上不要遇到你,一是不想為難,二是我也自問不是你的對手。」

  元杏聲音一頓:「若有朝一日,你再來上京城,放下你我寧景兩朝的身份,我元杏一定拿出最好的酒來款待。」

  陳跡看著元杏那一頭黑髮許久沒有變化,展顏笑道:「好。」

  說罷,元杏站起身,看向姜柴等人:「走吧,今晚就走。」

  然而姜柴等人並未起身,只坐在桌邊低著腦袋。

  元杏一怔:「你們不走?」


  姜柴等人默不作聲,沒有抬頭看他。

  元杏拔高嗓門:「姜柴,你弟弟妹妹還在景朝,你不回去?」

  姜柴看著自己面前的殘羹:「回去作什麼,我那弟弟一早便因承爵之事與我鬧得不可開交,不回去了剛好,你就跟所有人說我死了,讓他承爵吧。元杏,我們和你不一樣,你回去了還有中書平章護著你,我們活著回去,一定會被奪去爵位。」

  元杏遲疑片刻,又看向周昌:「你也不回去?有興王護著你,誰能拿你怎麼樣?」

  周昌摳著指甲:「我在興王府里跟入贅一樣,連管事都敢給我臉色看,回到封地,郡主天天嫌我華來具是窮鄉僻壤————這也不怪她,確實是門不當戶不對。你回去就說我死在寧朝了吧,這樣她也好回上京去。」

  元杏又轉頭看向李思:「你————」

  李思慢條斯理道:「我無牽無掛,在寧朝也挺好的。」

  元杏又看向元希,不等他問,元希已經開口說道:「阿杏,我們在寧朝,能做的事情更多。這四個多月來,過得比我們在景朝十年還有滋味些,或許你還沒意識到,以罰代稅、收攏鹽稅這些事,都是會載入青史的王朝動盪。旁人我不知道,於我而言,自打以罰代稅那天開始,我仿佛每日都活在青史中,不是青史的車輪從我身上碾壓過去,而是我站在那架戰車上,從旁人身上碾壓過去,這很重要。」

  李思在一旁悶聲道:「小滿姑娘先前有句話說得好,景朝離了我們這幾個勛貴,竟然一點事都沒有。我這些日子夜夜輾轉反側,每每想到這句話就睡不著覺。」

  元杏怒斥道:「放你————哎喲我————你分明睡得比誰都香,就你最沒心肝!」

  小滿感慨道:「小叔要不還是別讓這夯貨持戒了吧,他現在說話像是小時候得病沒治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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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杏頹然:「好好好,你們都不走,我一個人走。」

  陳跡看向小滿:「給他點盤纏。」

  小滿不情不願的摘下手腕上一串佛門通寶:「喏,裡面是二百兩銀子,省著點花。公子以後再去上京記得多喝點他的好酒,把這二百兩銀子喝回來。」

  元杏接過佛門通寶,轉身就走。他剛走到門前,忽聽身後有椅子挪動的聲音,他趕忙回頭一看,姜柴等人起身,他驚喜道:「改主意了?」

  姜柴輕聲道:「我們送送你。」

  元杏:

  張夏也拉著陳跡起身:「一起送你去十里涼亭吧,過了十里涼亭再走一里便是渡口了,你乘船去定海港,搭艘商船前往景朝,以你的修行境界,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


  元杏回到桌邊,拎起一壇酒猛灌兩大口,轉身出門。

  姜柴等人追了出去,陳跡想了想,也要去送行,卻聽山長提醒道:「牽著你的馬,配好你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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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跡不解:「做什麼?」

  山長並未多解釋,只笑著說道:「少年人出門見江湖,怎能不配劍?」

  說罷,他跟著姜柴等人出了門。

  夜裡的金陵城裡燈火通明,行人如織。

  元杏自顧自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姜柴等人在後面喊他走慢點,他置若罔聞,越走越快。

  一行人從聚寶門出了金陵城,眼瞅著走到十里涼亭,元杏忽然駐足轉身,對身後眾人抱拳道:「諸位,送行千里終須一別,我等————就此別過!」

  說罷,他轉身大步往南走去。

  待走出半里地,元杏站在原地聽著身後的動靜,可身後靜悄悄的,他小聲嘀咕道:「當初說什麼同甘共苦————」

  就在此時,元杏聽見身後傳來哈哈大笑聲,他一回頭,只見姜柴等人跑過來拐住他脖子奚落道:「一個人站在這不是偷偷哭呢吧?」

  「肯定是,當初在演武堂就屬他最嬌氣!」

  元杏怔然許久:「————你們做什麼?」

  姜柴放聲大笑:「哪能真讓你一個人回去,一起來的就該一起走啊。如今景朝朝局動盪,你做了俘虜回去肯定要被彈劾,有陸謹從中算計,連中書平章也未必能保得住你那右武衛大統領。」

  李思捋了捋山羊鬍:「這樣也好,我等都從步卒做起,省得看這廝囂張跋扈。」

  元杏遲疑:「你們不怕回去受人詰問?」

  元希笑著溫聲說道:「山長說了,他來擺平此事,只希望我等經此一事皆脫胎換骨,掃去往日晦氣。」

  元杏驚喜道:「真的?」

  元希點點頭:「真的。」

  元杏大悲後大喜,忽然唏噓道:「這四個多月,跟場夢似的,像是過了半輩子————」

  姜柴緊了緊拐著元杏脖頸的胳膊:「你回答我,你方才停下是不是打算哭一會兒再走?不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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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杏怒斥道:「還來?!沒完了是吧?」

  幾個人拉拉扯扯往渡口走去,走著走著追打起來,一起跑進夜色,正如二十年前五人初到國子監時一般。

  十六歲,正青春年少。

  十里涼亭處,陳跡默默看著五虎走遠,山長瞥他:「這可都是莫大的助力,就這麼放走了不可惜?」


  陳跡搖搖頭:「不可惜。」

  山長看了張夏一眼,笑著對陳跡說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老人家也該回去了。可回去之前,還要往黃山道庭走一遭,這是先前說好的。」

  小滿瞪大眼睛:「去黃山道庭做什麼?」

  山長意味深長道:「我老人家跟著你家公子奔波數月,已經見過他的手段了,如今也該叫他見

  見我的手段,免得他眼界不開,總在滾滾紅塵里越陷越深。」

  下一刻,山長拔下頭頂桃木簪拋上半空,化作一顆丈余長的流星。他一躍而上,竟站在那顆流星上負手而立。

  小滿長大嘴巴:「他竟然能飛!」

  陳跡也瞳孔一縮,唯有張夏和徐術並不意外。

  山長見陳跡呆立當場,哈哈大笑起來:「小子,先前跟你說過,重器之上是風磨,風磨之上是匹練,匹練之上是金蟬,金蟬之上是圭臬、龍睛、矩范,而我老人家這一柄,名為降龍,可御劍臨風,天下哪裡都能去得。」

  這一次,陳跡眼中真的閃過一絲艷羨。

  山長站在降龍上低頭看他,正色道:「娃娃,你得見過天有多高,才能知曉自己在泥潭裡陷得多深————走吧,帶你去看看天在哪裡。」

  話音落,那一道流星向西飛去,划過夜空。

  陳跡對張夏急促道:「我去完黃山就回來找你!」

  張夏笑著應下:「去吧。」

  陳跡翻身上馬,驅使著昭烈朝流星的方向追進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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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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