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好時光
第66章 好時光
陳問宗站在桌案旁,捧著宣紙默念一句句關於秋的詩詞,沉靜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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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他心中竟升起一絲惋惜與遺憾。
他遺憾的是這些詩詞除了那首「枯藤老樹昏鴉」以外,俱都只有一句。詩詞單拿一句出來固然精妙,但總歸缺了一些完整的意境,不能算是完整的作品。
陳問宗剛想放下宣紙,卻又拿起……偏偏是這一句句不完整的遺憾,又讓他心癢難耐。
他打量著詩詞的字跡:字體娟秀,必然不是世子所寫。
陳問宗回憶起先前侍女摘下帷幕時,是白鯉郡主在提筆,難道是郡主寫的嗎?下次若再見郡主,定要問問這些完整的詩詞是什麼樣。
這位洛城陳府嫡長子被詩詞吸引,全然忘了剛剛自己那弟弟陳跡也在席間。
「兄長,怎麼了,為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陳問孝問道。
「嗯?我在看詩,」陳問宗回過神來。
此時,林朝京也起身踱步過來,想要看看陳問宗手裡拿的是什麼:「是那位世子寫的詩嗎?之前在東林書院時,我便規勸過他莫要在書院裡胡鬧,結果他偏偏不聽……」
說著說著,當林朝京看清陳問宗手裡拿的那九句詩,也怔住了。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這張桌案前,白鯉郡主總共三頁宣紙,於是這三頁宣紙便在不同的人手裡流轉。
兩名侍女走上來,笑著說道:「諸位相公,我家姑娘來了!」
卻見柳行首從木樓梯緩緩拾級而上,她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年紀,長相併沒有多麼艷麗,反而比起那些紅衣巷裡精心打扮的女子來,有些平庸。
但偏偏眉目間眼波流轉,有一種生動的可愛。
柳素上得樓來,卻見所有文人士子都聚在一張桌案前,沒人看她一眼。
侍女想要再次出聲提醒眾人,柳素卻笑著攔了下來。她踮著腳尖輕輕湊過去,笑意盈盈的問一位士子:「這是看什麼呢?」
直到香風撲面,那位士子才反應過來:「啊,我們在看詩。」
柳素看向宣紙上的詩詞,好奇道:「咦,這是哪位公子寫的?」
「靖王府世子寫的,如今已經走了。」
「走了?」柳素來到窗邊,扶著窗欞向下繡樓下面看去,卻見世子一行人正說說笑笑、打打鬧鬧走出繡樓。
樓下的景色,卻要比樓上有趣多了。
柳素笑著說了一句:「他們好熱鬧啊,還挺想留下他們喝酒的,或者跟他們一起去喝酒。」
侍女怔了一下:「姑娘,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我去請他們回來?」
柳素笑了笑:「不用了,有趣的人遠遠看著就好,離得近了反而就沒那麼有趣啦。走吧,還要應付那些無趣的男人呢。」
「那空出來的三個雅座,是否再找人填上?」
「好啊,賺誰的錢都一樣。」
……
……
世子從繡樓里出來,明明是被氣出來的,卻趾高氣揚的像是個剛剛打了勝仗的將軍。
門口有人見他出來,好奇:「世子不是進繡樓了嗎,怎的這麼快又出來了?」
世子坦坦蕩蕩笑道:「不會寫詩,所以就出來了唄!」
「見到柳行首了嗎?」
「沒見到,還好沒花銀子,不然虧大了!」
此時,白衣巷的青石板路旁,家家都掛上了造型好看的燈籠,有錦鯉狀、有樓宇狀,精緻有趣。
街上往來都是文人雅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世子他們大大咧咧的走在這條小路上,顯得格格不入。
待離繡樓遠了,世子低聲問白鯉:「我今天做得沒錯吧?」
白鯉笑著說道:「沒錯,不愧是我哥,做人就該這麼幹脆利落。」
「嘿嘿,」世子得意的抻了抻身上的衣服:「他們嫌棄咱們,咱們還嫌棄他們呢!既然比詩也比不過,那以後就不比了!」
白鯉笑的眼睛彎了起來:「對,比來比去有什麼意思。」
劉曲星補充了一句:「你看林朝京剛剛那個顯擺的樣子,跟孔雀開屏了似的。」
佘登科悶聲道:「師父的醫術你沒學到多少,損人的本事卻得了真傳……」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剛剛的不愉快也一掃而空。
此時,梁狗兒問道:「世子,咱們現在去哪?去紅衣巷金坊還是其他地方?」
世子揮揮手道:「先不去紅衣巷,這會兒小和尚應該念完經了,咱們接了小和尚之後,再一起去金坊!這麼快樂的事情,怎麼能丟下他不管,腿瘸的都抬出來了,還差個和尚?」
陳跡:「……那回到王府以後,你們能不能把我放在醫館別管我死活了,我不想去喝酒。」
「不行!」
「走,回王府接小和尚,一個也不能少!」
「接小和尚!」
陳跡眼睜睜看著這群瘋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腦子一抽便要走上半個多時辰,回王府接上小和尚,再走上半個多時辰回東市來……
就好像所有人年輕時,可以肆無忌憚的張狂與浪費時間。只要伱還翩翩的站在青春里,一覺睡去,世界就會原諒你。
某一刻,你會被世俗說服,這是不對的。
可等你站在垂暮之年再回首,才忽然發現這世上本沒有錯與對、成功與失敗,你與朋友們站在桌子上放聲歌唱到天明、看著心儀女孩就會傻笑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好時光。
因為你再也回不去了。
陳跡問道:「白鯉郡主,你哥他們平時也這麼癲嗎?」
白鯉郡主淺笑著:「平時可比這會兒更癲呢,前年上元節回洛城,他喝多了非要跑去陀羅寺撞鐘。他和幾個狐朋狗友半夜三更偷偷翻牆進去,鐘聲把附近數百戶居民都給吵醒了,父親把他吊在房樑上揍了一天。」
「他為什麼要去撞鐘?!」
「他說要撞醒那些叫不醒的世人……」
陳跡肅然起敬:「確實叫醒了不少。」
「我現在跟著他出來,也是擔心他再去做這麼離譜的事。」
「心疼你哥挨揍啊?」
白鯉搖搖頭:「上次我父親揍他一天就累得病倒了,足足半個月才痊癒。父親本來就忙碌疲憊,再被他氣到可就不好了。」
陳跡:「……父女情深啊。」
……
……
待到眾人接了小和尚再回到東市時,已是深夜。
紅衣巷依然燈火通明,兩排紅燈籠從街頭掛至街尾,仿佛永遠不會熄滅的煙火。
當梁狗兒抬著竹椅從樓宇間經過,樓上的姑娘嬌笑著揮舞手帕:「這不是狗兒哥嘛,今天又傍了哪位金主來喝花酒啊?別去金坊找煙兒姑娘了,你喝不過她,來找我喝嘛,兩杯我就倒嘍!」
梁狗兒笑罵道:「我不跟你喝,我怕你吸我陽氣!」
樓上的姑娘罵罵咧咧起來:「梁狗兒,你買的酒都夠那煙兒再開個金坊了,被人哄了還不聽勸,她跟你喝的根本不是酒,是水!」
梁狗兒繼續抬著竹椅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笑著回應:「我樂意!」
此時,一位明艷動人的姑娘從金坊迎了出來:「狗兒哥,你來啦!」
梁狗兒哈哈一笑:「煙兒姑娘,今天可莫要去招呼旁的客人了,喊姑娘們來招呼好我們這一桌,不要怠慢我的新朋友。」
煙兒打量了一下世子身上銀絲暗紋蟒服,當即笑著應道:「好嘞!」
她引著眾人上了二樓,安排了一個極寬敞的雅座,菜品、酒水如流水席般端上來,不帶重樣的。
不過一會兒,一群姑娘帶著香風沖了進來,白鯉看了她們一眼,指了指陳跡:「他不需要陪,他身上有傷。」
此時,一位姑娘想坐世子腿上,世子看了白鯉一眼,訕訕笑道:「使不得使不得,喝酒就好。」
這時,外面有客人說道:「聽說了嗎,靖王府那個草包世子在繡樓寫了十二句詩。」
「哦?寫得怎麼樣?」
「哈哈,林朝京知道嗎,今年最有希望和陳問宗奪解元的那位,說世子寫得狗屁不通。每首詩都只寫出半句來,句句都不完整,也不知道是從哪裡拾來的,亦或是買的。」
「其他人怎麼說?」
「其他人也是這麼說的,說世子的水平也就只能拼個半句詩。」
「草包世子嘛。」
世子所在的雅座里安安靜靜,他喝了一大海碗的酒,呼出一口酒氣問道:「姑娘,我且問你,『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這句詩寫得如何?」
姑娘笑著說道:「好哥哥,你說這些我可聽不懂。」
世子撓了撓頭,又問:「『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這句寫得好不好?」
姑娘將酒重新給他滿上,笑著說道:「世子別為難我了,您要是想用詩來吸引姑娘得去白衣巷,在我們紅衣巷不如先把酒給滿上,咱這可容不下文人士子!」
世子一怔,繼而哈哈大笑起來:「這裡好,這裡好啊!我也不待見那些文人士子!」
姑娘掩嘴笑道:「也有中年文人喜歡悄悄來紅衣巷,上床前他們會悄悄就著酒吃下治陽痿的海狗丸,讓我等等,別著急。藥效還沒起來的時候,他會跟我聊漢史、聊經義,從天文聊到地理,那會兒我好仰慕他。待到藥效起來時,我問他天狼星在哪裡,他說別問了,趕緊把衣服脫了吧。」
小和尚聽得面紅耳赤,一邊聽一邊念經,一邊念經一邊聽。
世子回想著剛剛其他客人說的話,原來他以前心心念念的詩詞,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重要:「我以前剛到東林書院的時候,看到陳問宗、林朝京他們吟詩作對,心裡羨慕得要死,他們怎麼就能風度翩翩、風花雪月,我怎麼就不行。是不是如果我也寫出好詩來,寫出『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這樣的好句,就可以和他們站在一起。今天我忽然想明白了,原來我與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必勉強。」
世子端起海碗來遙遙對陳跡舉起:「抱歉,連累你的詩與我一起受辱。」
陳跡笑著安慰道:「沒事,你付錢了的。」
世子喝得多了,話也變得多了:「還有書院裡的先生們,口口聲聲要求我們自力更生,他們自己卻將小妾都帶進了書院……呵,東林黨人。」
白鯉皺著眉頭狠狠擰了一下世子腰間的肉:「哥,你說話注意點。」
「哈哈,不說了不說了,喝酒喝酒!」
這一夜世子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陳跡本不想喝酒,竟也不知不覺喝得暈頭轉向。
什麼密諜司,什麼軍情司,什麼廝殺技藝,什麼劍種門徑,統統拋到了腦後,只餘下紅衣巷裡香甜的酒。
陳跡忘了自己為何喝了這麼多,他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時,有人高喊了一聲『走,上鼓樓看日出』,於是一群人便抬著他出了門。
臨走前,梁狗兒拉著煙兒的手問道:「去不去看日出?」
煙兒姑娘笑著說道:「金坊里還有生意。」
梁狗兒再問:「去不去?」
煙兒姑娘回答:「去。」
他們在夜色里狂奔到洛城鼓樓前,白鯉給看守鼓樓的士兵塞了枚銀花生,對方這才放行。
來到鼓樓之上,涼爽的秋風一吹,陳跡睜開眼睛。
他看見世子落寞的坐在欄杆上,好像隨時被風一吹,就會掉下去。
世子高聲問道:「劉曲星,你以後想做什麼?」
「我想接我師父的衣缽,成為御醫!」
「好,以後你就是我靖王府的御醫!」
世子又高聲問道:「梁貓兒,你以後想做什麼?」
梁貓兒想了想:「我想置幾畝地。」
「明天就送你!」
世子繼而問道:「陳跡,你以後想做什麼?」
陳跡迷迷糊糊道:「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先活下去吧。」
眾人哈哈大笑:「活下去算什麼想法。」
「世子,你以後想做什麼?」梁貓兒抬頭問道。
「我想做一名大俠客!」世子笑著說道:「才發覺讀那些經義是沒用的,往後風吹哪頁讀哪頁,哪頁難讀撕哪頁!擊鼓!」
說罷,他拿起鼓槌,便要敲響樓上巨鼓。
然而白鯉拉住他:「哥,你可想好了,你一槌敲下去,樓下看守鼓樓的士兵就得發配充軍!」
世子訕訕鬆手:「那便不敲了。」
陳跡又看向另一邊,梁狗兒迷離的看著天空,煙兒姑娘則輕輕的靠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梁狗兒攬著她:「琉仙,你這些年去哪了?」
煙兒抓緊梁狗兒的衣襟,像是要抓緊這位浪子身上的溫度,她輕聲道:「已經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話音落,有人高喊一句:「太陽出來了!」
陳跡抬頭看去,卻見一輪紅日正慢慢在世界的盡頭升起,雲朵流動,橙紅色的光漸漸照在所有人身上。
身邊有一群傻子在發酒瘋,可連秋天裡的朝陽都那麼溫柔。
白鯉看了看陳跡:「你在想什麼?」
陳跡笑著說道:「我想讓天上的那朵雲停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