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憑照
第821章 諦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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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的寶聰大排檔和烤鴨、三牌樓的金中鴨血粉絲湯、將軍道的徽州菜館、鴻運街的肚包雞————
接連數天陳跡什麼都沒幹,只領著元杏等人,按著武襄晨報一家家尋過去,就仿佛是從北方專程來到此處的異鄉食客,搞得姜柴等人摸不著頭腦。
他們坐在聚寶門旁的甜水鋪子吃酒釀赤豆元宵的時候,姜柴實在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義父,要不咱們還是去靖江造反吧,這一天天在金陵半點正事沒有啊。」
陳跡用湯勺舀了一顆小小的元宵放進嘴裡咀嚼:「閒不住?」
姜柴坦然道:「閒不住。」
陳跡端著白瓷碗,目光轉向通濟門:「今日不是帶你們閒逛的,算算時間,押送兵部尚書和中軍都督府總兵的囚車要從這裡經過。」
姜柴來了精神:「咱們要做什麼?」
陳跡又舀了一顆元宵:「什麼都不做,只是來看看八大總商和胡家打算做什麼。」
姜柴頓時泄了氣。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喧鬧聲,不知道在吵什麼。緊接著上千名男男女女叫囂著衝進聚寶門,所有人手裡都拿著木棒、竹杖、石頭,高唱著:「斬爾木,揭爾竿,隨我來,殺稅官。」
當先一人手裡拿著一隻蒲扇,扇動時人群往前走,停扇則止。
陳跡給周昌使了個眼色,周昌立馬放下瓷碗起身出去,片刻後回來說道:「義父,這些都是織工,說是朝廷突然給他們漲了稅,每一張織機,不管開工不開工,收稅三錢,織成綢緞,每匹再納銀三分。」
周昌換了口氣:「這些人在玄妙觀盟誓,推舉一個名叫詹賢的織工當領頭,約好了只對付稅監爪牙、助紂奸棍,封鎖港口不叫貨物進出,不劫掠普通百姓,不搶財物,不濫殺無辜。」
姜柴雙眼炯炯有神:「義父,這課稅早不漲、晚不漲,偏在今日鬧起來,只怕和押送兵部尚書有干係。想必這是江南士紳慣用的手段了,只是不知道他們要利用這些百姓做什麼。」
陳跡嗯了一聲,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元宵。
只見這上千織工停在聚寶門前,亂鬨鬨的擠在一起。兩炷香後,只聽隊伍末尾喧譁起來,姜柴扯著元杏一起出了門,撐著元杏的肩膀跳起來張望。
他落地後對陳跡喊道:「囚車來了!」
下一刻,卻聽織工中有人高喊道:「這就是留都最大的官兒王長真,還有他的走狗中軍都督府總兵,不去抗倭,一天天就想著嚯嚯老百姓!」
「拿東西砸他!」
聚寶門前徹底亂起來,陳跡正吃著元宵,忽見十幾個織工衝進甜水鋪子張望,當中一人來到陳跡面前,一把奪走他手中的瓷碗,又夥同其他人掃走各個桌上的碗碟沖了出去。
陳跡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老耳朵哈哈大笑:「叫你只顧著吃,如今沒得吃了吧。」
陳跡嘆息一聲:「還挺好吃的。」
甜水鋪子外,上百名解煩衛押著囚車經過,織工們將剛剛從各家鋪子裡搜羅來的碗碟、蔬菜、雞蛋往囚車裡砸去,便是解煩衛也攔不住。
陳跡忽然說道:「這兩人要死了,想來八大總商與王長真勾連極深,容不得他活著。」
「嗯?」元希詢問道:「義父,要不要管管,這兩人可是扳倒胡家的關鍵人證,他們要是死了,胡家豈不是還能蹦躂好一會兒?」
陳跡搖頭:「不用管。」
他話音剛落,囚車裡的王長真猛然怪叫一聲,脖頸處一道血線噴涌而出,濺得路旁百姓渾身是血。
聚寶門前安靜了一瞬,在場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手足無措。方才砸了那麼多東西,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割開了王長真的脖頸。
還沒等織工們反應過來,卻見都督府總兵也渾身抽搐起來,心口已被鮮血染紅了一大
片。
有人高喊一聲:「死人了!」
上千人一鬨而散,往聚寶門外跑去,解煩衛怒斥道:「攔下他們!」
有解煩衛打開囚車施救,可兩人傷及要害,神仙難救。有解煩衛攔在路當中不讓百姓逃竄,可上千人隨意推操幾下便沖開阻攔。
解煩衛只來得及扣下幾十人,餘下的轉眼間跑得一乾二淨。
姜柴和元杏回到甜水鋪子裡:「義父,現在怎麼辦,這胡家也太肆意妄為了。」
陳跡想了想:「不是胡家。」
姜柴好奇:「那是誰?」
陳跡沒有回答,起身往外走去:「走吧,去別處。」
姜柴來了精神:「義父打算去哪?」
陳跡從懷裡掏出武襄晨報,低頭看了會兒:「去文廟逛逛,據說文廟旁邊的學舍聚了上萬名江南士子,想來挺熱鬧的。」
姜柴崩潰道:「都什麼時候了,還逛啊?」
元杏嘿嘿一笑:「你不懂了吧,那武襄晨報可是專程寫給義父的。」
陳跡瞥他一眼。
元杏輕咳一聲:「義父,我可記得武襄晨報上寫過秦淮河的畫舫,還寫了僧人在船上被歌女調戲的事兒,別的地方咱都去了,畫舫咱能不去嗎?」
陳跡思忖片刻:「今晚去。」
元杏眼睛一亮。
幾人出了甜水鋪子徑直往北去尋文廟,經過藩屬街時,陳跡有意無意地往街內瞥了一眼,那裡正是留都官署所在。
但他沒有停留,繼續往北。
陳跡幾人剛走不久,一名中年人大步流星而來,匆匆走進官署內,門房不曾阻攔。
中年人穿過官署深深的三進院子來到後堂,胡鈞業正端坐在首座的太師椅上,慢悠悠道:「八大總商號稱眼線遍布江南,怎麼連幾個大活人都找不到?」
季家掌柜拱手道:「回稟胡家大爺,客棧、青樓、戲院、澡堂,我等都遣人查過了,攏共搜羅出三百餘名可疑之人,但一一核實後,都不是咱們要找的人。
汪德全也附和道:「是啊,查了這麼多天都不見人,興許他們沒來金陵,而是去了別的地方?」
胡鈞業漫不經心道:「你們在金陵,張家人也在金陵,他們不來金陵還能去哪?爾等就算找不到備倭軍那伙人,也該把武襄晨報、鹽幫的人揪出來才是,怎麼連他們也找不到?」
汪德全不再言語。
胡鈞業轉頭看去:「胡越,這幾日可曾有人接觸過張家?」
胡越在角落裡回應道:「回大爺,一個都沒有。不過張二小姐昨日才剛回金陵,不曉得她有沒有在路上見過什麼人。另外,福王殿下回來了,還帶著齊家女眷和徐傳蔭。」
「不要盯著殿下,那是謀反,」胡鈞業吩咐道:「盯緊張家,你親自帶人去盯著,總有他們忍不住見面接頭的時候。」
胡越躬身抱拳道:「是。」
季家掌柜忽然遲疑道:「————這夥人是北方來的,初到金陵會不會正在各處遊玩?我等在文廟、秦淮河安排人手盯著,或許能發現端倪。」
汪德全嗤笑一聲:「這節骨眼上來金陵遊玩,心得多大?況且咱也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便是他們從官署門前經過,咱也認不出他們來啊。」
說著,他轉頭看向對面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頭:「柳家大掌柜倒是有幾分養氣功夫,這幾日都沒聽見過你說話,這夥人辦了關稅,下一次再落刀便是鹽稅了,你柳家替羊家拿著市面上兩成鹽引,怎麼坐得住?」
柳家大掌柜抬眼看他:「兩淮鹽商也不止我柳家一家,顧家大掌柜不是也沒急麼?不過汪老闆提起此事,柳某人也想請教汪老闆,您說我柳家該怎麼辦?」
汪德全不吭聲了。
此時,胡鈞業抬頭看向門外的中年人:「何事?」
中年人抱拳道:「大爺,王長真和陳寶亭被解煩衛押解回金陵,經過聚寶門時遇上織工鬧事,被人趁亂殺了!」
此話一出,久困於官署內的各家掌柜們神情各異,有人長長舒了口氣,有人換了個姿勢,有人不動聲色。
胡鈞業的目光從他們面上一一掃過,片刻後緩緩說道:「諸位找人不行,滅口倒還算利索。」
八大總商坐於堂中神色有些不自在,但誰也不敢隨意接話。
唯獨季家掌柜起身說道:「胡家大爺,此間事情告一段落,那伙人再出現還不知等到什麼時候了,可否容我等回去見見東家,也好讓各自的東家知道怎麼回事,發動發動人脈把這夥人找出來————老待在這官署也不是事,各家還有生意要做的。」
胡鈞業笑了笑:「怎麼,覺得大局已定,便想離開官署另攀高枝去了?」
季家掌柜趕忙拱手:「不敢。」
胡鈞業緩緩起身:「放心,這次還定不出首輔的位置,陛下要的遠不止這些。胡某想問問,若是張家此次沒拿到首輔之位,又當如何?他們這次拿了徐家兩港獻給陛下,下次會拿什麼獻給陛下?只能是鹽稅了。」
胡鈞業意味深長道:「諸位且記住,胡某來江南,不是為了讓諸位幫胡某,而是胡某要幫諸位渡過這一劫。行了,回去吧。」
說罷,胡鈞業轉身去了官舍,八大總商各自相視一眼,迫不及待地出了官署,上了自家馬車。
唯獨季家掌柜沒有急,他慢悠悠走出官署,季家下人正牽著馬車等在門外,放好腳蹬o
季家掌柜鑽進車裡,長長鬆了口氣。
車夫隔著車簾問道:「大掌柜,去哪?」
季家掌柜平靜道:「齊水齋。」
馬車緩緩駛動,兜兜轉轉在一條小巷停下,巷中只有一戶人家,掛著齊水齋的牌匾。
季家掌柜拎起衣擺下車,獨自往齋中走去,齋里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寂靜得讓人心慌。
走至深處,漸漸聽見水流聲,再往前豁然開朗,一座小亭子立在流水旁,水是從秦淮河引來的活水。
亭子裡坐著一位中年書生,正抓著一把魚食,捏而不投。
季家掌柜來到亭外,深深一揖:「諦聽大人,小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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