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夫君
第789章 夫君
白鯉的聲音不急不緩,宛如一陣清風拂過略顯燥熱的晚春,下起一場清涼的細雨。
張夏抬頭看去,只見白鯉一身藍色道袍立於船首,一支木簪子挽著滿頭長髮,身形單薄得像一片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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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鯉隨手一拂隔空攝物,船上的舢板拔地而起,輕巧地搭在棧橋和大船之間:「上來吧。」
老船工對碼頭上的船工們揮了揮手,原本黑壓壓圍在棧橋兩側的船工立刻散了,有人搬貨、有人修風帆和船纜,仿佛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張夏抖了一下韁繩,棗棗踩著板穩穩噹噹踏上大船。來到甲板上,她低頭俯視著白鯉並不說話。
白鯉仰頭看著馬背上的張夏,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並不說話。
她看著張夏的神情,不像是在看張夏本人,而是其他的什麼,自光溫柔又清澈。
張夏平靜道:「看到了什麼?」
白鯉轉頭看向遠處江面:「看到了洛城。我看到安西街的包子鋪揭開籠屜的時候,白汽到屋檐下;我看到太平醫館門前有牛車經過,留下牛糞氣得姚太醫站在門口叉腰罵人;看到人們在白衣巷寫詩,紅衣巷喝酒————」
張夏聽到「洛城」二字,方才帶來的一身殺氣漸漸消弭。
卻聽白鯉繼續說道:「紅衣巷滿樓的紅燈籠掛著,從街頭望到街尾像一條火河,金坊夜裡比自天還亮,舞姬旋轉宛如天女下凡。狗兒大哥喝完酒,抹一把嘴就開始胡侃,說他當年一刀劈開鐵甲,說他見過北海的大魚躍出水面————貓兒大哥就坐在旁邊,一碗接一碗地給狗兒大哥倒酒,自己悶頭吃菜,滿桌的菜他能掃掉八成。」
張夏聽到這兩位,面色也柔軟了一些:「狗兒大哥、貓兒大哥這會兒應該在景朝,倒是比在洛城時還自在些。」
白鯉嗯了一聲,輕聲說道:「佘登科和劉曲星會一直拌嘴,劉曲星去金坊的時候懷裡還揣著一本醫書,想要趁別人玩樂的時候偷偷學一會兒,好繼承太平醫館當一個御醫,帶他娘過點好日子。可到了金坊哪還有機會看書,也喝得醉醺醺的。」
張夏聽到佘登科的名字時,面色一暗:「物是人非。」
白鯉點點頭:「我也聽說了。」
說完了其他人,終於輪到陳跡,這是提到洛城總也避不開的人:「我還記得第一次翻牆去太平醫館時,探頭看見陳跡站在院中,竟開口找我要一兩銀子過路費。我當時心想這人有點無賴,卻不曾想到,後來竟發生了那麼多事。」
張夏沉默不語。
白鯉繼續說道:「咱們前往龍王屯的時候九死一生,若不是他————」
待白鯉說到此處,張夏忽然開口道:「夫君向來心地善良。」
白鯉話音一滯,許久沒有說話。
張夏翻身下馬,鬆了韁繩任由棗棗自己在船上亂逛。
她自己來到船沿,往龍江關望去:「聽你一說,洛城的事好像還是昨天。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竟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白鯉來到船沿與她並肩而立:「是啊,那天我們從金坊出來,兄長醉醺醺的問劉曲星以後想做什麼,劉曲星說想做御醫,兄長又問梁貓兒大哥以後想做什麼,貓兒大哥說想置幾畝地。貓兒大哥問兄長想做什麼,兄長說他想做大俠客。我問陳跡他在想什麼,他說想讓天上的雲停下來————日子要真在那停下就好了,節哀。」
世人皆以為陳跡已死,連白鯉也不例外。
張夏沉默片刻:「換別的時間我會與你徹夜長談,談這一年多來都發生了什麼,但我現在沒時間了。」
白鯉轉頭看她:「你為何知道我在這艘船上,又為何而來?」
張夏平靜道:「倭寇數千人馬圍了靖江縣城,我需要漕幫即刻前往靖江縣馳援,用你們最快的船,此時順風,張滿風帆一刻不停。」
白鯉皺起眉頭:「倭寇平日裡只敢燒殺劫掠,如何敢圍靖江城?」
張夏解釋道:「應是有人勾連了倭寇許下重諾,要倭寇殺了城裡的人。」
白鯉若有所思:「那為何是你來請漕幫援手?」
張夏沉聲道:「因為陳跡在靖江縣城。」
白鯉面色一怔:「陳跡還活著?」
張夏轉身招來棗棗,一邊理著韁繩一邊說道:「本不想讓你知道他還活著的,但後來想想,你有資格知道,我也不該怕你知道。速去靖江,別讓他有事。」
說罷,她翻身上馬,踏著舢板離開大船。
在張夏身後,大船上有船工搖起一面杏黃旗,碼頭上的船工看見杏黃旗,立刻丟了手頭的活往船上跑去,連碼頭上的貨都顧不上了。
兩炷香後,掛著八盞燈籠的大船當先離開港口,張滿了風帆往外駛去,在其身後還有數百艘快船跟著,蔚為壯觀。
張夏在三山門前駐馬而立,待確定漕幫出發後,這才放下心撥轉棗棗,趕回慶府。
回到慶府時,三十二正在牌匾下團團轉,聽到馬蹄聲,趕忙迎了上來:「夫人,沒找到黃闕。」
張夏聞言心中一沉:「他不是在金陵麼?」
三十二解釋道:「我問了鹽幫的線人,他們說黃闕剛到金陵就被一個叫李思的人給喚走了,走得很急。不止黃闕走了,還帶走了鹽幫的青壯,連紅門的把棍也一個沒留。他帶來三千斤私鹽剛偷偷運進金陵,這會兒還藏在豆腐巷,一斤都沒賣。」
張夏思忖道:「李思?是那個幫我們賣武襄晨報的李思?」
「正是小人!」
張夏和三十二一同轉頭,只見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子賠笑著湊上前來,男子約莫三十二歲上下,穿著一身灰布衫,留著一撮山羊鬍。
張夏疑惑道:「你就是李思?」
李思走近了,目光卻一直瞥向三十二:「借一步說話。」
張夏沉默片刻:「自己人,但說無妨。」
李思拱手道:「義母大人。」
三十二慢慢張大嘴巴,張夏也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饒是她腦子轉得再快也不曾設想過這種情形。
李思不慌不忙道:「小人正是李思,乃義父麾下五虎之一,此次奉命來金陵,一來是義父猜到朝廷會禁武襄晨報,所以前來幫忙。二來是找黃闕,讓其召集摩下人馬,前往靖江縣。」
張夏若有所思:「陳跡一早就知道倭寇會去靖江圍城?」
李思怔了一下:「倭寇圍城了?」
張夏皺眉:「你也不知?那他喚鹽幫人馬做什麼?」
李思趕忙解釋道:「義父只說聰明人不會放任他操控備倭軍肆意妄為,一定想辦法鉗制,操訓新卒子太慢,他需要老手。另外,就算倭寇不圍城,義父也是要去打倭寇的,他算準了倭寇在陸上的老巢就在鹽城附近,兩天的路程。」
張夏上下打量李思:「你又是如何說動黃闕的?」
李思笑著解釋道:「義父教了我一句話,說是黃闕一聽就知他身份,這話既是他倆知道的,又是敲打。果然,黃闕一聽便立刻動身,他知道義父的手段,不敢怠慢。」
張夏疑惑道:「教了你哪句話?」
李思回道:「原是我痴頑,從來朱門恩是劍。」
張夏恍然:「是汴梁四夢裡的句子,他們曾一同前往教坊司聽戲。黃闕有沒有說,他那邊能召集多少人?」
李思點點頭:「說了,幾日之內,召集兩千人趕至靖江縣不成問題。」
張夏稍稍鬆了口氣:「原來陳跡早有準備————」
說到此處,她忽又沉聲道:「你若早來,我便不必走漕幫這一趟了,她也不會知道陳跡還活著————你早幹嘛去了?」
李思:「啊?」
張夏嘆了口氣:「罷了,與你無關。」
就在此時,小滿拎著裙裾狂奔而來:「阿夏姐姐,不好了。」
待小滿跑至近處,急聲道:「夫人去徐家大宅找小叔,可剛進去就看見,虎丘徐家的那個徐傳蔭,還有金陵徐家的人,喚來了徐家九名族老,要在祠堂里推選徐家的新族長。」
張夏似乎並不意外:「用的什麼理由?」
小滿解釋道:「他們說小叔生性放蕩頑劣,若選他,徐家大廈將傾。而且徐閣老在世的時候便不待見小叔,臨終前怎麼可能將徐家託付給他,他們不信。一個老頭子在祠堂里嚷嚷,若不能選出新族長,他們便不交還族產、族田,還一個個要分家呢。」
張夏若有所思:「當年徐閣老還在的時候把族產、族田交給他們打理,後來病得突然時睡時醒,沒來得及處理族產埋下隱患。如今他們仗著小叔孤身一人拿他們沒辦法,便要拿族產做倚仗————走,我們這就去徐家。」
說罷,她牽著棗棗往徐家走去,走了兩步一回頭,卻見李思還跟在後面:「你跟著做什麼?」
李思諂笑著拱手道:「義母大人————」
「呀!」小滿驚呼一聲,看看李思,再看看張夏。
李思笑著說道:「義母大人,義父那邊太擠了,我想了想,還是跟著您做事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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