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破綻
第717章 破綻
宣旨領旨謝恩。
這本無甚稀奇,可小小部曲家奴一步登天的事兒,比話本里的故事還有意思。待內官宣旨後離去,一群小廝、丫鬟、部曲圍上來,爭著要看陳跡手裡的聖旨。
可馮先生一眼掃過,下人們俱都低眉順眼地散去。
回到西偏院中,陳跡與馮先生分坐石桌兩側,聖旨就靜靜地放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誰也沒開口說話。
許久後,馮先生感慨道:「病虎大人倒是走哪都能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啊————難怪縣伯大人徹夜不睡守在院中,原來是被自己的前途亮得睡不著覺。」
陳跡謙遜道:「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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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先生氣笑了,他抬手指著桌上的聖旨,數次欲言又止,最終納悶道:「松漠縣伯大人,您救他做什麼?」
陳跡不動聲色:「馮先生方才欲言又止,就是想問這個?」
馮先生沒好氣道:「不然呢,難道要我恭喜病虎大人救駕有功?至於救的是哪國皇帝,你別管。」
陳跡啞然。
馮先生起身,在院中踱步:「那老皇帝是個人物,原本在北番與寧朝夾縫中求存的景朝,硬生生叫他力挽狂瀾起死回生了。可他太過剛愎自用、多疑成性,只因瞧不上、信不過那十幾個兒子,便遲遲不願立儲。如今景朝無儲,元襄與陸謹尚未做好準備,只等老皇帝一死,這景朝立刻就要亂起來!」
馮先生說到此處,豁然轉頭看向陳跡:「待中央禁軍在上京城內殺個血流成河,待各道節度使殺個昏天暗地,彼時,便是吾等揮師北上之時!」
陳跡想了想:「景朝那老皇帝沒想到這些麼?」
馮先生嘆息一聲:「這千百年來,九成九的英雄人物,以何事起勢,便因何事滅亡。
他年少時便是憑著果決與多疑在奪嫡中活下來的,老了老了,這兩樣反而成了他最大的破綻。」
馮先生有些狐疑,駐足打量陳跡:「奇了怪了,我寧朝人見到有人刺殺景朝皇帝,竟會去救駕?你別是景朝安插在我朝的軍情司諜探吧。」
陳跡沉默片刻:「我不是救皇帝,是救白行真時恰巧救了他。」
馮先生皺眉:「細說,何人刺殺白行真?」
陳跡坐在桌旁細說前因後果。
待他說完,馮先生重新坐在石桌旁,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刺客連漢家話都不會說,定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不,是有人送進來的————北番想來上京,繞不過上京道,這上京道內一定出了內鬼————左衛守備宮禁,拿了左衛便意味著有機會殺入皇城篡位。可殺了潢國公還並不足以掌握左衛,左衛兵權只會回到老皇帝手中————除非左衛大統領與副統領已倒向元襄或陸謹。」
馮先生的念頭急轉數次:「今日左衛換防的調令或許就要來了。」
話音剛落,卻見二管事又跑來西偏院:「大管事,左衛大統領與副統領一起來了,說是今早兵部一紙調令,命左金吾衛進皇城換防,左衛奉命前往大定府進山剿匪。」
馮先生問道:「國公怎麼說?」
二管事回答道:「國公叫他們規規矩矩換防,儘快離京,莫叫人尋到由頭彈劾他們。」
馮先生揮揮手示意二管事退下,待對方離去,他又思索許久,這才對陳跡說道:「我現在反倒覺得這左衛大統領與副統領並無問題。」
陳跡疑惑:「先生方才每一步都猜中了,剛說聖旨會來,聖旨便真的來了,怎麼又說自己方才猜錯了?」
馮先生哂笑一聲:「因為這是個死局。對方深知老皇帝多疑,不論刺殺成敗,左衛都一定會被調離京城,老皇帝容不下一支有問題的禁軍留在自己睡榻之側,對方也許從一開始便謀劃著名,只要支走左衛就好。」
陳跡若有所思。
馮先生笑了笑:「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琢磨的,還是聊聊松漠縣伯的處境吧。」
陳跡反問:「我?」
馮先生思忖片刻:「老皇帝直接將你調進右衛任四品中郎將,想必也是身邊能信任的人並不多,打算重用你。你昨日有機會殺他卻沒有殺,反而有了信任的基石。病虎大人,留下來吧,你在景朝的作用反而比在南邊更大些。」
陳跡沉默不語。
馮先生繼續說道:「病虎大人,我朝被陸謹滲透二十年,甚至有軍情司司曹在我朝身居高位。反觀我密諜司,一直想反過來滲透景朝中樞卻始終辦不到,想入景朝中樞,非勛貴不可,光這一樁事就難了我等十餘年。但今日不同了,我密諜司那麼多人都辦不到的事,病虎大人辦到了。」
馮先生語重心長道:「放心,我等不會讓病虎大人做刺殺皇帝那樣的蠢事以身涉險,你在中樞享盡榮華富貴,比什麼都強。
陳跡忽然搖頭:「不行。」
馮先生漫不經心道:「病虎大人,你師父在這,你熟悉的朋友梁狗兒、梁貓兒、世子都在這,難道還不夠你留下來?」
陳跡遲疑許久,最終還是堅定道:「我答應過別人,只要沒死,就一定會回去見她。
「」
馮先生似乎有些意外:「張二小姐?」
陳跡沒有回答。
馮先生笑著站起身:「也罷。」
這次輪到陳跡有些意外了:「馮先生不打算多勸勸我?」
馮先生朗聲一笑:「病虎大人能得這縣伯的爵位確實是意外之喜,可我馮某人要做的事,也不是非要病虎大人相助不可。否則,馮某也太無能了些。」
陳跡微微鬆了口氣。
馮先生走到西偏院門邊,忽然回頭看向陳跡:「你雖已是右衛中郎將,可上元節尚無需前往右衛應卯,還是少出門的好,也不要擅自去見你師父。」
「為何?」
馮先生提醒道:「因為你身上還有一處破綻————司曹丁林朝青,算算日子,他應該已經回到景朝有陣子了。你若有意留下,那就得先除去此人。」
陳跡點點頭:「曉得的,這也是我昨夜沒去除歲大宴的原因。」
而他的破綻不止司曹丁,還有司曹癸。
大年初一。
朱雀門外,正有一名身穿錦袍的漢子匆匆而來,穿過朱雀門時亮了一下隨身腰牌,徑直往裡走去。
朱雀門內冷冷清清,樞密院、尚書省、九寺、五監、御史台的官吏都沒來應卯,正在家過著團圓日子。
錦袍漢子徑直走入樞密院,剛進樞密院,只見文吏拿著文書往來如織,武將立於沙盤前低聲私語,仿佛整個皇城衙門的人都聚在此處。
他跨進正堂,對桌案後的陸謹叉手道:「樞密使,都打聽回來了。」
陸謹坐在桌案後不知批閱著什麼,昨日除歲守夜似乎也並未影響他分毫:「說吧。」
陸謹身旁守著四位侍從,其中姜琉仙抱著一柄長刀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錦袍漢子剛要上前稟報,卻見四位侍從一同看來,目光攝人。
錦袍漢子停在原地,遠遠說道:「回稟樞密使,先前被求敗、長勝追著的,便是與武廟五聲武道鳴音相關之人。此人乃尋道境高手,於長白山引開高麗人和武廟高手,一路跑到上京城來,據說她格外了解上京,說不定就是上京人士。」
陸謹嗯了一聲,依舊頭也不抬,溫聲道:「還打聽到什麼?」
錦袍漢子繼續說道:「據說此人並非武廟要找的劍種傳人,而是在替對方遮掩行蹤。
求敗一路追著她進了通善坊,而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金吾衛將相鄰三坊搜了個底朝天,只餘下苦覺寺沒搜。」
陸謹眼皮微微動了一下:「苦覺寺?」
錦袍漢子朗聲道:「沒錯,據說求敗進過苦覺寺,但被靈一禪師攔住了。對了,有望樓武侯說那女子鼻樑上有一條淺淺的疤痕,應是短刀留下的。」
陸謹提著筆的手忽然僵在半空,這一僵只停頓了一瞬,他便復又低頭書寫。
錦袍漢子思忖道:「大人,一位尋道境的奇女子捨命幫人遮掩行蹤,此人要麼是愛人,要麼是子女————」
陸謹打斷道:「那個叫白吾的,查的如何了?」
錦袍漢子回稟道:「此人除歲當日進京,確為白氏部曲無疑。不過曾有望樓武侯報上來一件奇事與白氏有關,武侯說他曾在頒政坊附近攔下過一位白氏部曲,對方聲稱第一天進城走錯了路。武侯給他指路後,悄悄跟在他後面一直到潢國公府門前,正巧遇見您從國公府出來。」
一名侍從提醒道:「大人,似乎是那個馬倌。」
陸謹終於停筆,抬頭道:「是他?」
正堂里安靜下來,陸謹許久後轉頭看向姜琉仙:「你說你似乎見過此人?」
姜琉仙睜開眼,輕聲道:「是,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又或者以前只見過此人身形,不曾見過此人正臉。」
陸謹思索片刻,將毛筆擱在硯台旁:「飛鴿傳書旅順,召林朝青進京,讓他過來辨認此人,看他是否在寧朝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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