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喝酒
第703章 喝酒
馮先生坐在石桌前,提著筆的手懸在半空。
院子裡,兩座火盆在寒風中搖晃不定,這位道心硬如鐵石之人,借著火光打量眼前這位故人,竟也有一絲恍惚。
誰也沒想到,寧朝密諜司的上三位白龍與病虎,竟在景朝上京城相逢。
許久後,馮先生將毛筆擱在硯台邊,眼裡閃過一絲促狹:「我先前叫你連夜來上京,為何今日才到,怎麼別人都沒被風雪耽誤,偏你誤了日子?去,自領二十杖————不,五十杖。」
院中十餘名白氏部曲,面上皆未露出異樣,似是早已習慣了這位大管事的賞與罰。
馮先生忽然又改口:「等等,也不用去二管事那領二十杖了,就在這打了吧。白仲,去取棍子。」
一名部曲叉手應下:「喏。」
眼瞅著對方要去尋棍子,陳跡瞥了一眼馮先生,上前一步,叉手行禮:「大管事,小人被風雪所誤只是託辭,是您交代小人改道去尋一個人,這才誤了進京的日子————您忘了麼?」
「哦?」馮先生不動聲色:「有這回事?我怎麼不記得了,我讓你去找誰來著?」
陳跡低聲道:「一位遊方道士。」
馮先生下意識挑挑眉毛:「————想起來了,確實是我叫你去的,如此便不用責罰了。」
陳跡微笑道:「多謝大管事。」
兩人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彼此,慢慢地,馮先生那假假的笑意,又變成了真正的笑意,繼而當著所有人哈哈大笑起來。
陳跡也緩緩舒了口氣,連日來遭人通緝的緊張,一吐而盡。
只餘下白氏部曲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馮先生自光越過陳跡,對白氏部曲吩咐道:「白仲,明日除夕,夜裡太常寺要主持大儺禮,國公亦要前去。你領六人提前摸查子,莫叫歹人混入其中。」
名叫白仲的部曲叉手應下:「喏。」
說罷,他點了六名部曲匆匆離去。
馮先生又對一名白氏部曲叮囑道:「白也,明日國公要去麒麟殿守歲,爾等去檢查車駕與行進線路,提前守在入宮的路上莫叫歹人埋伏。」
白也叉手應下:「喏。」
馮先生對最後幾名部曲說道:「去跟白奮說一聲,讓後廚送些酒菜過來,煮四十個餃子,要韭菜雞蛋的。」
部曲們面面相覷,卻沒人應下。
馮先生隨口問道:「怎麼?」
一名部曲低聲道:「您向來是滴酒不沾的,怎麼今日突然要飲酒?」
馮先生笑了笑:「平日是為了不耽誤正事,眼瞅著再有半個時辰便是除夕,我還不能喝點酒?去吧。」
「喏。」
馮先生支走了所有人,東偏院中復又安靜下來。
他看著陳跡,陳跡也看著他,兩人相視之間像是想起非常好笑的事情,一同無聲地笑起來,馮先生笑得咳嗽了幾聲。
咳嗽停歇,馮先生抬頭看向陳跡,笑著說道:「還站著做什麼,要本座請你坐下嗎?」
陳跡拎起衣擺坐下,低聲說道:「本座這倆字可不能亂說了,小心被人拆了你的身份,將你這寧朝密諜司白龍亂刀砍死。」
馮先生斜睨他:「病虎大人,你若是露了身份,也比我好不到哪去,都留不得全屍————誰能想到,寧朝的白龍和病虎,竟會在景朝上京城相聚,這要是讓軍情司的人知道了,估計會氣個半死吧。」
陳跡眼神一動:「你早知我會接病虎的位置。」
馮先生嗤笑一聲,淡然道:「我們平日裡打交道的都是些什麼人?那可都是人精里的人精。若是連你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都算計不了,痴長的幾歲就算是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陳跡沒好氣道:「怎能把算計別人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馮先生面不改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等要做的事情難如登天,莫說算計你,便是自己都要算計進去。」
陳跡忽然問道:「現任白龍是誰?」
馮先生哈哈一笑,將手中帳冊扔到一邊:「小子,上下嘴唇一碰就想問這麼重要的事兒,未免也太貪心了些。待會兒陪我喝點酒,喝倒了我,興許會告訴你。」
陳跡來了精神:「此話當真?」
馮先生抬手到嘴邊:「噓。」
三息之後,二管事拎著兩隻食盒,眉開眼笑的走進東偏院,將一碟碟菜餚擺在桌上:「大管事,我親手炸了些花生米,您嘗嘗————這油炸花生也有講究,得先用沸水過一道,等泡透了再把水瀝出去,將花生冷油下鍋,用小火炸至金黃,這樣才夠酥脆。」
馮先生捏了一顆丟進嘴裡:「不錯。」
二管事從另一隻食盒裡掏出一壇酒,繼續諂笑道:「這酒是前年府里囤下的二十年玉壺春,一口下去渾身上下都暖和了。待會兒我陪您喝兩杯————」
馮先生隨口道:「退下吧。」
二管事對陳跡使了個眼色:「半點眼力勁兒都沒有,還不趕緊退下。」
馮先生糾正道:「我讓你退下,你看他做什麼?」
二管事瞪大眼睛,指了指陳跡,又指了指自己:「我退下?」
馮先生瞥他一眼,二管事低著頭悻悻地退了出去,臨出門前,狠狠瞪了陳跡後背一眼,這才將院門合攏。
馮先生指著桌上的餃子:「景朝的餃子倒是比南邊好吃些,嘗嘗。」
陳跡起身:「等我一下。」
馮先生疑惑:「不喝了?」
陳跡往外走去:「等我去把烏雲抱來,它還沒吃飯。」
待院中只留馮先生一人,只見他拎起酒罈倒了一碗酒,朝南方深深一揖,將碗中酒盡數灑在地上。
卻不知在祭奠誰。
待陳跡揣著烏雲迴轉東偏院,烏雲鑽出陳跡的領子,一副震驚的模樣打量馮先生,喵了一聲:「他怎麼在這?咱們快跑吧,這裡要亂起來了!」
陳跡把烏雲抱到桌子上:「先吃點東西。」
馮先生笑了笑,分出半盤餃子推到烏雲面前,溫聲道:「倒是好久沒見你了,吃吧吃吧,也不知道韭菜雞蛋的你吃不吃得慣,若是吃不慣就叫後廚再煮點肉餡的。」
陳跡調侃:「先生對貓,比對人和善些。」
馮先生看著烏雲笑道:「狸奴便是再兇狠也不會殘殺同類,比人可強多了。」
他拎起酒罈給陳跡倒了杯酒,陳跡卻將酒盅推至一旁:「用碗吧。」
馮先生莞爾一笑,把酒倒了滿滿兩碗。
陳跡與他碰了一下碗沿兒,一飲而盡,而後又將酒碗推到馮先生面前:「再來。」
馮先生放下酒碗,調侃道:「急什麼,這麼想知道白龍是誰?先吃兩口菜吧。」
——
陳跡從他面前拎走酒罈,又給兩人倒滿:「等不了,我心裡有些猜測,但我還是要找你證實一下。」
馮先生哈哈大笑:「莫急莫急,把酒喝完了再說啊。」
這一次,他不再與陳跡滿飲,而是小口小口啜著,仿佛生怕幾口就把酒喝完了。
陳跡見他這般,也放慢了喝酒的速度:「先生來了景朝滴酒不沾,是擔心喝醉說胡話,露了身份?」
景朝的玉壺春濃烈,一口下去便是扎紮實實的烈火燒喉,光聞聞味兒都要醉了。
馮先生淺啜一口酒,哂笑道:「擔心酒後誤事只是其一。其二,酒與誰喝很重要,酒桌上起碼得有個你能放心喝醉的人吧,不然睡在哪都不曉得。我年少的時候也是個酒蒙子,可後來就不能那么喝了。」
陳跡沉默不語,他看著馮先生坐在搖曳的火光里,頭一次發覺對方其實是個很瘦削的人,早早白掉的頭髮在火光中格外顯眼。
兩人慢吞吞的一邊吃菜一邊喝酒,終究還是將一壇酒喝得乾乾淨淨。待陳跡最後一次拎起酒罈,酒罈已空空如也,可兩人臉上皆無半分醉意,只能坐在石桌旁大眼瞪小眼。
陳跡沉默片刻:「我再去要幾壇。」
馮先生帶著幾分醉意說道:「行了,甭費勁了。白龍是誰,還是等他自己告訴你吧。
嘖,待你知道他是誰,再回頭看他為你做的那些事,該感動的潛然淚下才是。」
陳跡不動聲色:「為何?」
馮先生饒有興致道:「當了白龍,便註定要被世人忘記他本來的姓名,他做的好事全都是白龍做的,自己卻沒半分功勞。他不求任何回報,甚至不需要你知道他是誰,這份無私還不夠令人動容?」
陳跡坐在寒風中呼出一口酒氣:「所以我才想確定他是誰。」
馮先生哈哈一笑,為他夾了一筷子菜,換了話題:「我前幾日就該回京的,卻因為長白山那邊出了事,耽擱了幾天。我去了黃龍府打探消息,竟聽說劍種門徑的那位傳人現身了————」
馮先生說話時,緊緊盯著陳跡。
可陳跡只是嗯了一聲:「我也聽說了。」
馮先生停頓一瞬,繼續說道:「我聽說,那位劍種傳人竟還趁山長不在,跑去長白山偷走了兵主聖遺,引發了五聲武道鳴音。嘖嘖,我猜此人是個寧朝人————你覺得呢?」
馮先生的目光落在陳跡臉上,直勾勾的盯著他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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