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不要命
忠武衛追著陸氏往東去了。
老耳朵頭頂烏雲、背著陳跡、胸前還有一隻六十多斤的包袱掛在脖子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雪山里,一副很命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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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耳朵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女人應該將忠武衛全都引走了,咱們暫時保住了,但她未必保得住。不過她心中已有死志,死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烏雲一驚,從老耳朵頭頂站起身子。
老耳朵忽然仰頭看天,以至於烏雲猝不及防摔在雪地上,他思忖道:「慶文韜已經平反,她心裡的事就剩兒子這一樁。雖然她說十二年前不辭而別是迫不得已,心裡還是很在意這個兒子的……可如何證明呢,空口白話誰不會說?我漢家兒女喜歡以死明志,他們總想著,我都願意去死了,那我說的你們應該都信了吧?哈,這都是小老兒胡亂猜的。」
烏雲站起身抖了抖雪:「你故意的是不是?」
老耳朵充耳不聞,只自顧自思索道:「再往前走就是長白山峽谷、玉蘭瀑布、王池、松江河,過了松江河再翻一座山就是二道白河鎮。先去長白山峽谷尋個地方,讓你把人參吃了。」
他動身往峽谷趟去,饒是大雪將山巒覆蓋也能輕車熟路。
卯時抵達峽谷,老耳朵又輕車熟路找到一處山洞落腳,烏雲跟在他身後好奇環顧山洞,洞裡竟有生鏽的鍋碗瓢盆。
山洞最深處,有人用碎石圍成一個火塘,還有幾塊木板當床,旁邊還碼著高高的木柴垛。
老耳朵將陳跡放在木板上,隨口對烏雲解釋道:「這是幾個江湖遊俠兒的住處,他們來長白山腳下叩拜武廟山門,想要上山拜師學藝,被武廟推拒後便在山中住下,以為只要有一顆恆心,總能感動山上的人。」
老耳朵把陳跡放下後,長長舒了口氣:「但這世道就是不公平的,不是什麼事都能靠一顆恆心做成,這世上從來沒什麼大器晚成,只有大器免成。」
烏雲抬頭看著山洞,洞壁上有人用木炭寫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武廟不收我,我便自己修成行官,十年不成,二十年,二十年不成,就三十年。」
「爹,娘,明年過年一定回家。」
「同來的趙六哥下山去了,說要去景朝謀個差事,再不回來了。」
「大雪封山,已經十七天沒見人了,昨晚夢見娘蒸的槐花包子,真香。」
「隔壁山頭的老周瘋了。」
「今日下山,不回來了。」
老耳朵蹲在火塘邊,從柴垛上抽了幾根乾柴架在一起,又從袖子裡摸出來一大把花生殼和火寸條。
他將花生殼搓碎了引火,柴是乾的,燒得很快,噼噼啪啪地響起來,火光照亮了整個山洞。
「都是些不甘心的年輕人,」老耳朵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臉上跳:「有的走了,有的瘋了,有的死了。志向都不小,就是沒一個成的。」
他解開包袱露出裡面的人參,烏雲把嘴巴張到最大,一次叼起五六支往陳跡手邊送去,人參化作晶瑩剔透的珠子落在地上。
烏雲往返於包袱和陳跡之間忙個不停,眼瞅著人參肉眼可見的減少,陳跡身上的寒氣漸漸消解,老耳朵嘖嘖稱奇:「花錢如流水啊,小老兒忽然想通了當年許多事……」
他來到山洞口,負手看著洞外的天色。
忽然間,一枚雪花落在老耳朵嘴唇上,長白山下起鵝毛大雪。
老耳朵有些意外地伸手接雪:「那女人也是個命硬的,明明已經走到絕路上,偏巧這場大雪突然下起來,不知道能不能救她一命。」
……
……
夜色下,陸氏在松林里踩著積雪狂奔疾馳,身後忠武衛死死綴著不放。
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喊殺聲、犬吠聲、火把的光越來越近,她在積雪上的腳印極深,哪怕在黑夜裡也清晰可見,繪成一條追捕她的線路。她在上風口處,風會把她的氣味帶給獵犬。
她又環顧兩側,見左右兩翼也有火光,正有人合圍過來。這些忠武衛正像搜山捕虎一樣,將她驅趕至某一處,可她不熟悉這裡,並不知道對方要將她驅趕到哪裡。
陸氏短暫思索著,她看過長白山的輿圖,但也只是在景朝和高麗的輿圖角落瞥過一眼,這座長白山座落在景朝與高麗之間,將彼此一分為二。
陸氏隱約記得往北是天池,往東北則有一條鴨綠江大峽谷貫穿山巒……
然而就在此時,天上飄起鵝毛大雪,她仰頭看著天上的大雪繽紛落下。再回頭,這大雪十幾個呼吸的功夫就能將她的腳印掩埋,連帶氣味一併覆蓋在積雪之下。不止如此,這場大雪只需兩個時辰便能積到膝蓋,她趟得動,忠武衛卻趟不動。
這仿佛是老天爺有意給她留了一條生路。
陸氏剛要藉機擺脫追捕,卻又忽然停下。她看著鵝毛大雪中的火光,毅然停在原地等忠武衛又近了些。
老耳朵先前說了野豬護崽、猛虎餵子、黑熊擋雪、狼群血哺,偏偏沒有說人會怎樣。
寒風中,陸氏在等,等忠武衛追得再近些,這才繼續往東邊跑去。她跑了一陣子,復又停下等忠武衛跟上。
就這麼跑跑停停,雪越下越大,陸氏將搜山的忠武衛引去東邊,離陳跡越來越遠。
陸氏從樹下跑過,松枝上掛滿了霧凇,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霜花落了滿頭,仿佛一瞬白頭。她顧不上拂去白霜,只小心躲避腳下時不時探出雪面的樹根。
然而就在她越過一支樹根時,一柄長刀凌空而至,直奔她面門。
寂山。
陸氏在空中強行扭轉腰身才堪堪避過這一刀,帷帽黑紗被劈掉半邊,搖搖晃晃落在雪地上。
她落在雪地上站定,喘息著看向吳恪之,這位一刀殺得無心劍道曹溪宗二十八年不敢下山的大行官,在漫天大雪中垂手而立,氣度從容。
吳恪之也在打量陸氏,只見晃動的黑紗露出陸氏小半邊下頜來,依舊看不清面目。
下一刻,寂山去而復返,劈向陸氏後背。陸氏反身雙手合十,這雙掌竟如鐵鉗將寂山接在當中,雙掌合十的力道將地上積雪颳得沖天而起。
寂山刀身擰轉,陸氏鬆手任由它飛回吳恪之身邊,彼此試探點到為止。
吳恪之並沒有急於出手,若有所思道:「你不是引發武道鳴音之人,你是來幫人引走追兵的。」
陸氏沉默不語,眼神警惕。
吳恪之自言自語道:「你兩次交手都不肯露了行官門徑,是怕我認出你的行官門徑,繼而猜到那人身份?你明明有機會逃走,偏要跑跑停停,你要掩護的人想必對你很重要。」
說話間,忠武衛手持火把追到陸氏身後,紛紛抽刀呈扇形包圍過來。
可吳恪之忽然說道:「我要找的不是她,她一直在往東邊跑……你們去西邊追。」
忠武衛里的通譯氣喘吁吁指著西邊,喊道:「湊恰嘎拉!」
陸氏心中一沉,剛要上前截殺忠武衛,卻見長勝叔和求敗嬸二人身影從大雪中浮現,與吳恪將她圍在當中,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忠武衛往西邊追去。
長勝叔看著陸氏氣勢忽的變了,對方慢慢站直了身姿,在大雪中堅定不曾動搖。
陸氏環顧周遭,凜冽目光像刀子一樣,緩緩從吳恪之、長勝叔、求敗嬸面上一一掃過。
長勝叔小心翼翼地退後半步:「小心,是個硬茬子。」
求敗嬸冷笑一聲:「沒出息。」
陸氏目光落在求敗嬸身上:「天下泰鬥武廟山人也要以多欺少,一起來吧。」
求敗嬸沉聲道:「不必激將,拿下你,老娘一人足以。」
說罷,她趟步上前,腳步間激起地上積雪,如海浪般向陸氏洶湧而去。待到陸氏面前,求敗嬸頭、肩、肘、手、尾、胯、膝、足,八極並用,每一招都像是炸出來的,短促、剛猛、乾淨利落。
可陸氏身形飄忽不定,足踏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在求敗嬸身旁走轉不停,腳底生根,身如游龍。穿、搬、截、攔、推、托、帶、領,八法並用,每一招都像是一條蛇、一陣風,腰帶全身、力從地起,發於腿、主於腰、形於指。
兩人交手時炸響聲不斷,腳步趟起積雪,積雪又在兩人身周不停炸開,炸開的雪轉瞬間將天地籠罩。
長勝叔站在圈外嘖嘖稱奇,轉著圈打量圈裡的兩個女人、兩種極端。他觀察片刻,愕然看向吳恪之:「我沒看錯吧,我那婆娘落了下風?」
吳恪之靜靜看著,沉默不語。
然而就在此時,求敗嬸自知近身纏鬥占不了便宜,當即身子如鐵山般向陸氏靠去,可這次陸氏沒躲,竟硬受了這一擊鐵山靠,借著求敗嬸的力道飛出雪霧,也飛出了吳恪之三人的包圍,轉身往東北方狂奔而去。
長勝叔怪叫一聲:「如此雞賊!追啊!」
從蒼穹之上俯視雪山,一人跑、三人追趕,四個人在壯闊雪山上就像四個小黑點,一路狂奔至山巒邊緣。
吳恪之聽見了滔滔水聲,面色一變,那是鴨綠江穿過峽谷時發出的滾滾雷動。
再往前追了數百步,只見陸氏已來到鴨綠江大峽谷邊緣,從百米高的懸崖上縱身一躍。
長勝叔追到懸崖處,腳步急停,身子晃了晃也差點掉下去,他穩住身形後,回過神往下看去,只見陸氏那一襲黑衣已落入湍急的白浪之中消失不見:「娘嘞,這女人哪來的,不要命了?」
求敗嬸低頭看著湍急的河流,目光灼熱。
長勝叔轉頭看她:「誒,你想做什麼……」
話音未落,卻見求敗嬸也一躍而下,落入洶湧翻滾的鴨綠江中,被滔滔江水卷向下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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