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青山> 第667章 武襄侯

第667章 武襄侯

  李玄與齊斟酌在驛站正堂里相視一眼,他們還以為知府熱情相待是因為羽林軍幫忙剿了匪,卻沒想到知府其實是衝著袍哥來的。

  知府上前拉著袍哥的胳膊,懇切道:「陳先生那首滿江紅看得在下心緒激昂,恨不得也棄筆從戎,但在下最喜歡的還是那首水調歌頭,堪稱千古中秋第一詞……懇請陳先生為我宣化府留下一首詩詞墨寶。」

  可袍哥搖搖頭:「抱歉,寫不出來。知府大人,在下並非敷衍搪塞,是真寫不出來。」

  知府也不以為忤,笑著將他按在桌案後:「無妨無妨,文章天成、妙手偶得,在下備了好酒,待會兒酒意正酣,說不定就能寫出來了。」

  他對驛卒招招手:「將桌案擺好,奉仙樓的酒菜馬上送來。」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眾人落座,可羽林軍眾人沒有絲毫酒興,只小聲議論著驛站門前的那封海捕文書,議論著陳跡。

  李玄向知府打聽道:「知府大人可知那陳跡犯了什麼罪,竟使得朝廷發海捕文書?」

  知府回憶道:「本官只聽那送來四百里的解煩衛說,陳跡所修門徑危及我大寧江山社稷,至於具體如何危及,本官也不知曉。」

  李玄與齊斟酌再次對視。

  齊斟酌小聲道:「怎會是行官門徑的問題?姐夫,你知道我師父修的什麼行官門徑麼?」

  李玄仔細回憶,卻猛然驚覺,他們和陳跡相交一年,竟對陳跡的行官門徑一無所知。

  他悄然看向袍哥,這位袍哥乃陳跡心腹,不論是晨報還是鹽引,袍哥都知道得比他們更多。

  李玄低聲問道:「袍哥,陳跡修的什麼門徑?」

  可嘈雜聲中,袍哥則怔怔地坐在桌案前,對李玄發問渾然不覺。

  他用手指蘸了酒水,想要在桌案上寫下一首詩詞,手指卻動彈不得。

  不是他已無詩可寫,也不是他矯情著既然說了絕筆便真要絕筆,而是這世間似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不讓他寫下去。

  便宜坊陳跡成親當日,長繡給他和二刀送來行官門徑,聲稱內相所贈。他的行官門徑有個聽起來就很不錯的名字,文心雕龍。

  可他離京後,想要寫下詩詞修行,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動不了筆。

  奇怪。

  按玉簡所言,這文心雕龍以詩詞文章修行,先天境可鑄文膽增強體魄,尋道境可言出法隨,寫出的文章越動人心魄、傳唱越廣,修行速度便越快。

  可他修行之後,怎麼反倒一首詩都寫不出來了?

  袍哥轉頭看向二刀,卻見二刀正懷裡抱著李玄的飛白劍,手裡拿著一柄刻刀,專心致志地在飛白劍劍身上鏨刻篆文。


  袍哥用小拇指撓了撓頭皮:「你那行官門徑不是挺難的麼,說是得心手合一、紋絲不亂才行,你才剛修行多久,就敢拿李家祖傳的飛白劍鏨刻?」

  二刀並不理他,依舊專心致志鏨刻,仿佛將一切聲音摒棄耳外。只是,刻下這一個字,便要用盡他全身力氣。

  一炷香後,二刀身子微微顫抖,汗水打濕後背,汗珠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再一滴滴落在膝蓋上。可饒是如此,二刀的手卻依然穩健,沒有刻亂一絲一毫。

  直到他刻完一個篆文『臨』字,這才擦了擦額頭看向袍哥:「哥,你剛才和我說話了?」

  袍哥沒好氣道:「你修成了?」

  二刀想了好一會兒,反問道:「你沒修成?」

  袍哥下意識道:「怎麼可能,這文心雕龍行官門徑仿佛為我量身打造,修行不費吹灰之力。」

  二刀哦了一聲,又打算低頭在飛白劍上鏨刻第二個篆字「兵」。

  袍哥咬著牙勸說道:「別刻了,平日裡也不見你這麼刻苦,方才都累得混身大汗了,歇會兒吧。」

  二刀低下頭去:「到了固原說不定要打仗呢,早點修成大行官,就可以不拖你們後腿了。我如今只能刻臨、兵二字,不過我只要夠刻苦,早晚能把九個字都刻出來。」

  袍哥繼續咬著牙說道:「不用那麼刻苦,哥不忍心看你太累。」

  二刀憨厚地笑了笑:「不累的,一個字有一個字的用途,等我都刻出來,也好叫你們在戰場上多個保命的手段。哥,我以前覺得與人打交道最累,所以便想把事情都變得簡單一點,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不需要聽話外音,也不想猜彎彎繞繞……也不知那內相有什麼識人本事,反正我一拿起刻刀心裡就靜了,什麼都不用想。」

  袍哥沉默下來,這行官門徑確實最適合二刀。

  就在此時,門外有馬蹄聲傳來,一人高聲喊道:「四百里加急,宣化府知府大人何在?」

  知府詫異抬頭,拎著衣擺往外走去,嘴裡嘟囔道:「不是三日前剛剛來了個四百里加急麼,怎麼今日又來?」

  李玄與齊斟酌等人心中一動,跟著往外走去。

  來到驛站門前,正看見一名背著黑漆竹筒的解煩衛翻身下馬,將陳跡的海捕文書揭去,又貼上姚安那張新的。

  知府疑惑:「這誰?」

  解煩衛對眾人高聲道:「此人於京中作亂,密諜司簽發海捕文書,如有告發者,賞銀一萬兩!」

  知府倒吸一口冷氣:「一萬兩?這世道怎麼了,我宣化府一年的稅銀也才八萬兩……怎麼把陳跡的海捕文書給揭了?」


  解煩衛解下黑漆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封文書遞給知府:「即日起不再緝拿陳跡。」

  知府怔了一下,接過文書展開。

  李玄湊上前偷看,這赫然是一道朝廷的勘合公文,由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經兵部、刑部會簽,發往各州府。

  「查實,原武襄子爵陳跡,於嘉寧三十二年臘月十五日,逆賊姚安作亂於齊府靈堂之際,捨身護駕,卒殉王事。經有司勘驗,死事慘烈,忠勇可嘉。」

  「追封陳跡為武襄侯,賜東園秘器,遣福王諭祭,另賜祭田八百畝,以供祠祀。」

  驛站前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旗杆上繩索的嗚嗚聲。

  李玄半晌說不出話來,從知府手中奪過文書看了又看,齊斟酌也從他手裡奪過文書,也看了又看。

  羽林軍們,竟是半晌沒回過神來,沒人願意信這是真的。

  那個在固原陣斬百餘天策軍、那個在午門前硬挨九十廷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人,怎麼會死?

  他們都以為,陳跡的八字已經硬到寫在紙上能砍樹了,這種人怎麼會死?

  李玄看向解煩衛:「此事當真?」

  解煩衛瞥他一眼:「四百里加急,誰敢拿九族作假?」

  說罷,解煩衛在驛站換了馬匹,繼續往大同府疾馳而去。

  李玄等人默默回到驛站中,沒人哭,也沒人說話,就這麼靜靜地坐在各自椅子上,不知道想著什麼。

  天色漸暗。

  齊斟酌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許久後忽然說道:「這時候追封還有個屁用,人還能活過來不成?」

  袍哥坐在桌案後面慢吞吞地填著菸絲,一斗抽完又填一斗,抽得驛站內煙霧繚繞。

  待他抽到第三斗,還要再填菸絲,卻被二刀攔住:「哥,別抽了,我睜不開眼了。」

  袍哥哂笑一聲,用手指蘸了酒水,百無聊賴地隨手在桌案上寫下一行字跡,只這一行。

  正寫著,他忽覺天空有萬千心意與自己心意相通。

  那天上,似是正有無數學子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著老師一句一句念出詩句,在他耳邊一遍遍迴響。還有無數人酒後大聲念誦的聲音,在他耳邊一遍遍迴蕩。

  也是這一瞬,那句曾經被老師要求死記硬背不甚理解的詩,他忽然理解了。

  下一刻,驛站外原本昏暗的天色又亮了起來,有行人抬頭驚呼:「天怎麼又亮了?」

  驛站內憑空有鐘聲大作,仿佛千鍾齊鳴,一縷金光從天而降,穿透驛站屋頂射入袍哥眉心,在其眉心留下一道淡淡的豎紋。


  文膽成了。

  齊斟酌看向袍哥,試探道:「袍哥那文心雕龍找到門路了?」

  袍哥又哂笑一聲:「竟然是這麼成的,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齊斟酌疑惑道:「袍哥方才寫了詩?寫的什麼?」

  知府聞言湊過來要看桌案上的字跡,袍哥卻在眾人圍來之前用手抹去。

  他意興闌珊道:「給陳跡寫的,你們就別看了。」

  說罷,他起身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再倒一碗酒灑在地上:「走吧,去固原。」

  知府眼睜睜看著羽林軍們一同起身,滿飲一碗,灑下一碗,再一同出了驛站翻身上馬,慢悠悠走進夜色里。

  知府在他們身後大聲問道:「那些匪寇的賞銀……」

  沒人理會他。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