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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火海

  清晨的薄霧中,兩名解煩衛策馬開路,四名東園匠人押著轀輬車穿過長街。

  輪轂包著鐵皮,碾過石板路時發出隆隆聲,像是一面鼓被拖在地上走。

  車駕剛拐進府右街,便被逡巡而至的四名解煩衛攔住去路,他們上前隔衣摸索,確認東園匠人沒有藏匿兵刃,這才放他們進入府右街。

  整條府右街掛滿了挽幛,家家戶戶都默契地摘了紅燈籠與紅門神,要等除夕那天才會掛上。

  街上沒有行人,只有齊家下人進進出出,齊閣老的門生故吏結伴前來,非是弔唁,而是觀望齊家家事。

  路上,兩名中年書生議論著:「齊家嫡長一房男丁皆已離京,也不知明日誰來主持喪禮?該是齊鎮老大人吧,齊家在京的人里,唯他最有威望。」

  另一人壓低了聲音:「此事沒那麼簡單,世家大族不以官職論英雄,宗祠才是正統。明日若開了這個頭,往後齊家宗祠便要由齊老大人說了算。嫡長一房不會讓步的,一定會等到齊賢諄進京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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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豈不是還要再停靈十日才接受弔唁祭拜?」

  「看看今日能不能爭出個結果。」

  此時,東園匠人押著轀輬車在齊府門前停下,齊府門前的白燈籠已經燃了一整夜。府門是敞開的,門內的影壁上蒙著白布,白布上釘著一方黑綢,綢上繡了一個「奠」字。

  兩名解煩衛翻身下馬,齊府下人小跑走下台階,給每人塞了一串佛門通寶:「大人們辛苦,天寒地凍的,買碗熱湯喝。」

  眾人也不推拒,塞進袖中。

  門房側身讓開路,領著眾人往裡走:「這邊請。」

  四名東園匠人相視一眼,抬手托住棺槨底部的抬槓,弓著腰一步一步踏上石階,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東園匠人一邊走,一邊打量齊府。

  齊府內,每一處屋檐與牆檐下都掛著素白的挽幛,一路延伸到齊府深處。僧人們的誦經聲從前院靈堂傳來,像一層薄紗,飄忽忽地罩在齊府上空。

  齊家門生故吏三三兩兩的聚在院中,低聲商議著什麼。

  穿過盡頭的垂花門,院子開闊起來,東、西兩座白布棚映入眼帘。

  東邊的棚子下,八十一名緣覺寺的僧人正盤坐在蒲團上,為首的方丈閉目合十,嘴唇微微翕動。誦經聲從棚下湧出來,如潮水般漫過院牆。

  西邊的棚子下。

  齊昭寧和齊昭雲、齊真珠靜靜跪著,披麻帶孝、腰間繫著草繩,身旁還跪著數十名親眷,有齊家本族的,也有遠房旁支的。


  東園匠人抬著棺槨徑直穿過院子,他們抬著棺槨跨進靈堂。

  靈堂里燃著一百零八盞長明燈,正中是一張靈床,床上躺著齊閣老,身上蓋著御賜的五色織金衾被,面上覆著一方素絹,枕邊放著昨夜剛換的香囊。

  兩名解煩衛候在門外,四名東園匠人守在棺槨旁。

  此時,靈堂外跪著的人群里,一名中年人高聲說道:「此次家主喪禮,該叫齊鎮老爺子主持宗廟才是,由他捧神主、站靈前主位,才能算體面。不然外人看我齊家喪禮連個像樣的人物都沒有,外人會如何看我齊家?」

  「不合規矩。家主薨逝,便該由嫡長一房站靈前主位。」

  「怎麼不合規矩,齊賢諄、齊賢書、齊斟悟明日都趕不過來,齊昭雲、齊昭寧身為女子又不能主持,合該由本族輩分最高的族老,臨時代攝喪禮大局,主持儀式、坐鎮祠堂。」

  一名婦人冷笑一聲:「我看你們是想推他做我齊家族長,往後由他掌祠堂祭祀、定家規獎懲。這樣一來,你們那些不成器的子嗣,也可以進國子監了。乾脆把族裡公田和內宅庫房也分一分,把你們歷年中飽私囊的帳目也給平了去。」

  被斥責的人面紅耳赤:「你他娘的胡說什麼,如今除了齊鎮,誰還有資格主持我齊家?」

  眾人在靈前爭得面紅耳赤,婦人看向齊昭云:「昭雲,你說怎麼辦?」

  先前那位中年人斥責道:「問她一個女子做什麼?嫡長一房的女子,一個管不住贅婿,任由對方辭官去了固原;一個對鹽商之子念念不忘,差點毀了齊家聲譽;還有一個被那陳跡門前退婚,使我齊家成了京城笑柄。我齊家的事,如何能過問她們?」

  齊昭雲低聲道:「你們小聲些,爺爺能聽到的。」

  那中年人不依不饒:「主持喪禮之事今日便要定下來,如何能拖?你們女子莫要插嘴,族中叔輩商議即可……」

  話音未落,正門傳來齊府下人扯著嗓子的喊聲:「福王殿下到!」

  所有人轉頭看去,正看見福王一身黑色袞服,大步穿過漫長的挽幛甬道。在福王身後是二十餘名隨從,有禮部司官,有周曠等王府近衛。

  福王經過白布棚時停下腳步,他看著齊昭雲雙眼通紅的模樣,從袖中掏出一隻手帕遞了出去:「節哀。」

  齊昭雲低著頭神色哀戚,並不說話,也不接手帕。

  福王低頭看著齊昭雲輕聲說道:「出了這檔子事,你要齊衰一年,孤與齊家的婚事也要拖後……」

  齊昭雲忽然低著頭說道:「帶我走吧。」

  福王有些意外:「去南方?」

  齊昭雲依舊低著頭:「去北方也好,去南方也罷,去看麥田,去看漁火,只要離開京城就好。」


  周曠在福王身後小聲道:「殿下不可,這不合禮法,只怕又要遭御史彈劾,閣老他……」

  福王環顧齊家人,而後看向齊昭雲,平靜道:「若不是被逼到絕處,一位大家閨秀不會說出這番話來,若將她留在齊家再等一年,她只怕是活不下去了。活都活不下去了,還講什麼禮法。」

  周曠面色一變:「殿下慎言。」

  「別在孤身邊嘰嘰歪歪,」福王低頭看向齊昭云:「孤大年初七離京,到時候帶你走,以禮相待。」

  齊昭雲怔怔抬頭。

  福王笑了笑,將手帕塞給對方,轉身來到靈堂內,展開手中的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齊公諱潯,以耆德宿望,受知先朝。秉心忠恪,謀國老成。訃音來聞,良用悼惜……」

  他的聲音在靈堂里迴蕩:「茲特贈太傅,諡文恪,遣官諭祭,賜東園秘器。著福王代朕親臨合棺、弔祭,賜諡。」

  話音落,福王看向棺槨旁的虎倀:「東園匠人即刻入殮。」

  東園匠人上前一步,將棺蓋緩緩推開。棺內鋪著素絹,四角各壓一枚鎏金通寶,底鋪木炭與石灰。

  兩名東園匠人彎腰,輕手輕腳地將靈床上的齊閣老抬起,一人托著肩背,一人托著腿彎,將那輕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軀體慢慢放進棺中。

  禮部司官從懷中取出一面銅鏡,置於棺內右手邊。太常寺官員取出一柄玉如意,置於左手邊。

  下一刻,東園匠人退後半步,平靜道:「請福王殿下為齊公合棺。」

  四名東園匠人站在棺槨旁看向福王,門外的寒風颳進靈堂,扯得四周挽幛搖晃不定。

  福王看向禮部司官:「儀程里,有孤為齊公合棺這一樁麼?」

  禮部司官趕忙回應道:「一品大員薨逝理當由陛下親手合棺,您既然代陛下前來,自然是由您合棺。」

  福王點點頭:「好。」

  他走上前去,距離東園匠人越來越近。

  福王走至棺槨旁邊,雙手握住棺蓋邊緣,就在此時,四名虎倀齊齊拔下頭上髮簪朝他撲來。

  「保護殿下!」周曠隨手扯下身旁挽幛,手腕一抖,長長的白色挽幛化作一條長鞭捲住福王腰間。

  他猛地一拉,將福王從包圍中拉回身邊,使虎倀手裡的髮簪齊齊落了個空。

  四名虎倀再次朝福王撲來,周曠卻不理會,拉著福王便往靈堂外衝去:「周志攔住他們,其他人隨我護駕,不要戀戰。」

  靈堂里頓時亂起來。

  福王親隨們丟下禮部司官與太常寺官員,徑直往外衝去。他們身後,四名虎倀追殺而至,福王麾下的親隨轉身迎上。


  一名福王親隨拔刀砍去,卻見虎倀身子向後一仰輕鬆避過,還沒等親隨抽刀回防,另一名虎倀已經撞至身前、快若鬼魅,手握髮簪刺入親隨脖頸。

  當親隨緩緩倒下時,虎倀忽然看見親隨身後炸出一線刀光,這刀光又烈又快,從他右肩貫至左腹。

  虎倀攥著簪子踉蹌後退,他看著握刀的少年,赫然是藏在福王親隨當中的陳跡。

  這一刀為福王親隨爭得一絲喘息,當即聯手將虎倀逼退回棺槨旁。

  周曠護著福王將要走出靈堂時,守在門前的兩名解煩衛一邊高喊著「捉拿賊人,保護殿下」,一邊往靈堂內衝來。

  當他們與周曠照面的剎那間,兩人一同拔出佩刀朝福王砍去。

  誰也沒想到解煩衛會反戈一擊,彼此離得太近根本無處躲閃。周曠閃身上前一步擋在福王身前,用纏著挽幛的雙手硬生生握住劈來的刀刃。

  刀刃砍進掌心,鮮血將素白的挽幛染成紅色。

  周曠雙手留著血,雙眼卻不看傷口,只直勾勾看著解煩衛:「找死!」

  他看向靈堂外的緣覺寺僧人,怒喝一聲:「護駕!」

  可緣覺寺僧人依舊閉眼念經,不沾因果。

  下一刻,周曠推開刀刃,雙手一抖染紅的挽幛,只見長長的挽幛猶如一條長繩,卷著靈堂內的白紙錢化作一條長龍,將解煩衛逼出靈堂。

  牽龍!

  可兩名解煩衛只後退一步,竟又悍不畏死的衝殺上前,硬生生將周曠與福王頂回靈堂內。

  周曠死死攔在福王身前,扯著挽幛與白紙錢化作的長龍抖向解煩衛,一枚枚白紙錢如同刀片,將解煩衛身上的魚龍服寸寸割裂,可解煩衛渾然不覺痛楚,依舊劈刀而來。

  就在這兩刀將要落在福王胸前時,卻見一道人影閃至福王身前,生生用肩膀扛住刀刃,將刀刃卡在肩骨中。

  福王看著身前的陳跡:「你……」

  陳跡心無旁騖,一刀撩去,將解煩衛手中的佩刀一同砍斷。

  不等兩名解煩衛反應,周曠手中牽龍已將兩人徹底包裹,白紙錢宛如石磨刀盤,將解煩衛身上的肉盡數剔掉。

  陳跡回頭看去。

  只見廝殺的混亂中,一名虎倀沒有與福王親隨廝殺,反而獨自退到長明燈旁,用長明燈點燃自身衣袂,任由火焰向上攀升。

  虎倀渾身燃著大火,不顧旁人,徑直朝福王衝來。

  陳跡心中明悟,神機營失竊的七十斤火藥有一半用在燒酒胡同,剩下的火藥實則都藏在虎倀空空如也的腹腔內。


  這是對方的殺手鐧。

  陳跡低喝一聲:「帶福王走。」

  周曠拉扯著福王往外跑去,福王回頭間,赫然看見陳跡朝著渾身大火的虎倀迎面撲去。

  陳跡任由火焰將髮絲烤得捲曲,用身子抵住虎倀,硬生生將其撲回靈堂深處。

  就在福王踏出靈堂的一瞬,轟然一聲,虎倀的身子猛然爆裂開來,福王與周曠被滾燙的氣浪掀出靈堂。

  福王倒地後不顧渾身疼痛,立馬撐起身子往靈堂看去。

  火焰正燃起層層迭迭的挽幛,將靈堂化作一片火海,也將陳跡的身影吞噬其中。

  福王手忙腳亂地爬起身子,往靈堂跑去:「救火!快救火啊!」

  可周曠死死拉住他:「殿下,不能進去!」

  福王目眥欲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火焰在靈堂中席捲,一根根木樑開始傾頹倒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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