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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大火

  無家可歸的滋味……

  陳跡看著這座小院,他帶著小滿從洛城展轉至此,小滿還滿心期待著夏天吃葡萄呢,結果冬天都沒熬過去,他們就又被人攆走了。

  如今好不容易在張家落腳,剛剛過完十九歲生辰,張家門口又守著不知多少解煩衛。

  此時,不遠處有火光燃起,有人呼喊道:「走水了!火甲呢?快來救火!」

  燒酒胡同外面喧鬧起來。

  燒酒胡同里,姚安與陳跡依舊端坐著,彼此的視線都在對方臉上不曾挪開一分。

  陳跡隨口問道:「師兄讓人放的火?」

  姚安微笑道:「還真不是愚兄做的。京城還是老樣子,一到冬天就容易走水,燒炭的、燒煤的、點油燈的,稍不小心就是一場大火。我還記得嘉寧八年,一場大火差點把琉璃廠全燒掉……又要有許多無家可歸之人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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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跡輕聲道:「師兄,人這一輩子會面臨許多抉擇,每一次選擇就是一條岔路,你是因為自己選錯了才無家可歸。你始終沒明白,家不是一棟屋子,而是屋子裡的人,屋子雖然會燒掉,但只要人還在,就會有家。而師兄你,即便待在這間院子裡,依然是無家可歸之人。」

  姚安打量著陳跡的神情,調侃道:「說到無家可歸,師弟怎麼一副感受頗深的模樣……嘖嘖,有殺氣了。」

  陳跡並不回答,他的右手手指在鯨刀上慢慢摩挲,左手手指則縮在袖中摩挲著另一個物件。

  他若將底牌盡出,未必不能與尋道境搏個生死。早先他還忌憚山長陸陽無法使用劍種,可如今已到魚死網破的時候。

  陳跡已有新的決斷。

  只是,他尚且無法確定這位師兄有多少倀鬼,也無法確定眼前這位到底是本人還是倀鬼,更無法確定師兄與倀鬼之間如何聯結。

  按理說,姚安既然修的依舊是山君門徑,那便應該與他和烏雲一樣,彼此並無明確的主僕之分,皆是獨立的。

  可虎與倀,似是又有不同。

  陳跡漫不經心道:「師兄,今日你那倀鬼被我親手結果,不過一合之敵,你如何覺得自己能勝過我?」

  姚安笑了笑:「師弟有靖王、皇后氣運在身,修行速度自然遠超愚兄,愚兄要與你比較的自然不是武力,而是心智。」

  陳跡心中稍安,詐出來了。

  倀鬼所見所聞,並不能隨時使姚安知曉。對方仍舊以為自己已踏入尋道境,亦不知自己能垂死復生。

  陳跡試探道:「師兄想如何比較?」


  姚安思索片刻:「不如你來猜猜,愚兄接下來打算做什麼?若自己猜不到也無妨,可以將白龍、皎兔、雲羊、金豬、天馬全都加上。」

  陳跡又問道:「師兄只怕也不是孤身一人吧,軍情司還有幾位司曹在京城,皆歸師兄調遣?」

  姚安笑著說道:「師弟想拖延時間?不必了,師兄這就走了。」

  剎那間,陳跡心中銅鐘大作,提著鯨刀向後飛退。

  只見姚安雙手一拍石桌,沉重的石桌竟朝陳跡、寶猴呼嘯而來,重若千鈞、避無可避。

  寶猴渾身上下化作一團黑霧,黑霧裡卻傳來長生尖細的聲音:「不行!」

  齊孝悶聲道:「我來。」

  下一刻,黑霧落在陳跡身前,重新凝結為實,又不斷膨脹。

  齊孝化作一尊丈高天神,遮天蔽日般攔在陳跡身前,全身青綠與鎏金相間,披掛鎏金明光鎧,其雙目圓睜、瞳色赤金,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齊孝手持一柄巨傘在陳跡面前張開,石桌轟在巨傘上炸開,石礫悉數擊打在傘蓋上發出噼啪炸響。

  待聲音停歇,齊孝收攏巨傘。

  只見姚安從灶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木柴丟入正屋,正屋裡轉瞬燃起大火。

  姚安背對著陳跡,靜靜地看著大火蔓延:「身在天涯,心無歸岸。師弟,這裡是愚兄和師父的記憶,你不能住在此處,誰都不能住在此處。」

  長生聲音尖細道:「這人腦子裡的病比廖忠還重!」

  玉鳶低聲道:「齊孝,殺了他們。」

  齊孝邁著大步朝姚安衝去,可剛到灶房門口,卻聽轟然一聲,有火藥在灶房裡炸開。龐大的氣浪將屋頂掀飛,連齊孝也被掀飛出去。

  轟鳴聲中,姚安氣定神閒。

  年輕倀鬼正弓步站在正屋屋檐下托舉雙手,姚安如登樓梯般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踩著年輕倀鬼的大腿,再踩上對方左手,繼而右手,閒庭信步般登上屋頂。

  他站在灰瓦上,從容回身看向齊孝從地上爬起,調侃道:「混元珍珠傘、毗盧寶冠、鎏金青綠明光鎧,這是北方多聞天王?看起來還挺厲害的,可你又不是真正的多聞天王。」

  說罷,姚安又看向陳跡,展顏笑道:「師弟,後會有期,我們應該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陳跡拔出鯨刀欲要踩著齊孝的肩膀躍上屋頂,凌空中,年輕倀鬼雙手一抖,從袖中抖出兩柄軟劍,嘩啦啦作響。

  他旱地拔蔥似的憑空躍起,朝空中的陳跡撲去。

  陳跡刀勢一轉,力劈華山而下,這一刀裹挾著自上而下的力道想要將倀鬼一分為二,可刀還沒落下,卻見高大魁梧的齊孝握住倀鬼腳踝,將對方硬生生從半空中扯了下來。


  齊孝悶聲道:「死!」

  他提著倀鬼的腳踝,仿佛提著玩偶般在地上反覆掄捶。

  就在此時,正屋裡竟再次傳來轟鳴聲,火光從門、窗湧出,齊孝提著倀鬼擋在身前,弓著步子抵擋撲面而來的熱浪。

  陳跡則被熱浪向後掀去,一個後翻落在地上。

  待他再抬頭時,只見姚老頭居住了多年的屋子化為殘垣斷壁,而屋頂上的姚安早已不知去向。

  所有人都在猜測軍情司要將竊走的七十斤火藥用在何處,要麼用來刺殺閣臣,要麼用來刺殺陛下,誰也沒想到會用在此處。

  燒酒胡同離紫禁城只隔著一條玉河邊街,轟鳴聲直達宮禁深處,胡同外響起馬蹄聲,陳跡將鯨刀合鞘,低聲對齊孝說道:「快走!」

  齊孝那多聞天王的身形仿佛漏了氣的魚鰾,兩息之間縮成寶猴原本的身形,木猴子面具都還戴在臉上。

  兩人出了小院,陳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熊熊大火,在解煩衛抵達前鑽入東邊的小胡同中。

  狹窄的胡同里,陳跡對寶猴道了聲謝。

  寶猴不以為意:「白龍大人交代了,你不能有事。」

  玉鳶好奇問道:「大人,你那小黑貓呢,它沒事吧?」

  陳跡沒有回答。

  ……

  ……

  另一端,姚安身披道袍施施然走在夜色里,他似乎並不急著去往哪裡,只是在內城裡閒逛著,卻每每能避開巡邏的五城兵馬司與解煩衛。

  城樓上的鼓聲響起,鼓點急促。

  宵禁了。

  內城裡的各家酒肆、茶樓紛紛請走客人,要趕在鼓聲停歇之前閉門打烊,客人罵罵咧咧著歸家,而後京城再次歸於平寂。

  直到天色漸漸亮起,姚安這才往南邊拐去,摸到咸宜坊東園木廠門前。

  姚安往裡走去,院中正有兩人跪在地上擦拭青磚上的血跡,兩人見他,當即起身拱手:「山君。」

  姚安並不理會,再往裡走,又有兩人正將木廠里的四具屍體抬至倉房。

  若仔細看,這四具屍體竟都被掏了心,而擦地的兩人、抬屍體的兩人,與這四具屍體樣貌一般無二。

  姚安穿過天井,推門走進正屋,在最深處的黑暗裡坐下,靜靜看著門外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黑暗裡,一人在姚安背後更黑暗的地方輕聲責問道:「此番節外生枝,為何不稟明司主?」

  姚安頭也不回:「姚某乃軍情司諦聽,不受司主節制。天支、地支私會之事姚某不與爾等計較,司曹丁、司曹癸、司曹辛先後遭人清算,司主竟袖手旁觀,逼得姚某還得從雲州趕回來撐場面,這些事姚某都可以不與爾等計較……爾等也不要來找不痛快。」


  「司主並未袖手旁觀,」背後那人聲音凝重起來:「陸大人此番調你前來,有更重要的事情,你橫生枝節,在下定當稟明大人。」

  姚安笑著撫了撫衣袍:「不必拿陸謹來嚇唬姚某,當初若不是我,他只怕也逃不回景朝。如今屈居他麾下,不過是姚某不願拋頭露面罷了。」

  背後那人沉默不語。

  姚安漫不經心道:「回去告訴司主,姚某不會耽誤他的事,他也不要攔了姚某的事。」

  姚安背後那人緩緩退去,一邊退一邊說道:「不要再去招惹陳跡,正事要緊。」

  說罷,他打開窗戶,翻身而出。

  姚安嗤笑一聲。

  就在此時,木廠外傳來拍門聲:「開門!」

  木廠中的四名倀鬼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前去開門。

  大門打開,中年倀鬼揉著眼睛,形似睡眼惺忪:「誰啊?」

  門外解煩衛沉聲道:「傳聖上口諭,齊閣老薨逝,賜東園秘器棺槨,長丈二、寬四尺、高三尺,表里朱漆,雕日月龍鳳虎龜連璧,爾等取內府金絲楠木,三日內造畢,以轀輬車押往齊家。」

  中年倀鬼趕忙跪下,朗聲道:「臣,東園主章,遵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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