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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信鴿

  清晨卯時。

  大雪中,一隻灰撲撲的鴿子振翅而起,腳上綁著一隻竹筒飛進京城的黑夜裡。它在京城上空盤旋了十幾息的功夫,轉頭朝東北方飛去。

  信鴿每日只有清晨卯時至傍晚酉時飛行,每個時辰落地歇腳一次,用一炷香的時間飲水、梳理羽毛,一炷香後便再次振翅而起。

  第一日,信鴿出京城後抵達密雲,又從虎北口廢棄的烽火台上低低掠過。

  第二日,信鴿飛過平泉的城牆。

  第三日,信鴿飛過阜新的廣闊平原。

  第四日清晨,信鴿飛過景朝上京城那雄壯的城牆,在上京城裡一座座望樓上空盤旋不止。緊接著,它一頭扎向頒政坊的一處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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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皇城邊上的宅邸很大,宛如一座行轅。

  尋常王公最多只敢占一坊之內四成土地,這處大宅卻盡占頒政坊一坊之地,把整個頒政坊都用白牆黑瓦圈了起來。

  面闊五間的大門門楣上,懸掛匾額:「離陽公主府。」

  按景朝矩制,公主門前只能立兩尊石麒麟,親王門前才可立石獅,可這離陽公主府門前,偏偏立得是石獅子。

  鴿子在宅邸中掠過,最終輕飄飄落在鴿房棲口。

  有人聽聞鴿子落下的聲音,當即走進鴿房,解下鴿子腿上的竹筒。

  漢子仔細檢查竹筒,確認火漆安然無恙後,踩著積雪離開東跨院,往大宅深處快步走去。

  前院裡,一隊丫鬟捧著漆盒、銅盆、香爐魚貫而行,青緞比甲,銀釵壓發。為首的藕荷色緞襖,領鑲灰鼠皮,低聲吩咐:「殿下畏寒,炭盆再加兩個。」

  漢子與丫鬟們擦肩而過,直奔紫薇堂。

  堂前,梁狗兒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哼起小曲,身旁一位年輕丫鬟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切好羊肉餵進他嘴裡。

  不遠處,朱雲溪赤裸著上身,在大雪中揮刀劈砍,日復一日便只有這一招。

  梁狗兒慢悠悠說道:「你要把梁家呼吸法門爛熟於心,睡覺時這般呼吸、拉屎時也這般呼吸,哪怕把自己腦子丟了,也得這般呼吸。只有到了這份上,有人劈刀砍向你,你呼吸才不會亂,呼吸不亂,刀罡才不會亂。」

  下一刻,朱雲溪揮出武廟得來的潛龍刀,一道刀罡隔著十餘步劈中面前木樁,將木樁豎著一分為二。

  朱雲溪站在大雪裡,低頭打量手中潛龍刀。

  梁狗兒懶洋洋道:「別沾沾自喜,繼續。」

  梁貓兒又為他搬來一個新木樁,供朱雲溪繼續劈砍。

  此時,送信的漢子沒看他們,似是早就習以為常,他徑直穿過院子來到紫薇堂前,隔著門帘高聲道:「虎北口信鴿回來了。」

  門帘掀開一條縫隙,門裡的姜盼掃了漢子一眼,從對方手中接過竹筒:「退下吧。」

  漢子告退。

  姜盼放下門帘,快步往裡走去。

  堂內溫暖如春,姚老頭正坐在桌案旁拿著一卷古籍翻開,另一邊,離陽公主則在低聲訓斥著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年:「《景泰政要》讀了麼?」

  少年低著頭:「讀了。」

  離陽公主怒氣沖沖道:「讀到哪了?」

  少年聲音更低:「論任賢。」

  離陽公主將書卷輕輕拍在案上:「太祖謂宰執曰:『為政之要,惟在得人』,我且問你,如何得人?」

  少年不吭聲。

  離陽公主看著他,語氣緩了緩:「阿姐不是不許你玩,可你是皇子,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尋常人家的子弟讀書讀不好,丟的無非是前程,你讀不好,丟的可是性命!爭氣二字,不是喊出來的,是熬出來的,太祖每日讀史書到三更,你讀到幾更?」

  少年的頭垂得更低了。

  離陽公主嘆息一聲:「你三哥文治出眾,經史子集無一不通,十二歲便能代父擬詔,朝中文臣莫不傾心。你六哥軍功卓著,十六歲便隨冠軍侯北征韃靼,十八歲便開府建牙,帳下猛將如雲。你呢?整日只知與府中女使廝混,你拿什麼跟他們爭?」

  少年低聲道:「阿姐,我知道錯了。」

  離陽公主不忍繼續苛責:「去把論任賢抄十遍,抄完之前,不許出去玩。」

  少年起身拱手道:「是。」

  待少年出了紫薇堂,姜盼上前,雙手遞出竹筒:「殿下,虎北口那邊來的。」

  離陽公主接過竹筒,挑開火漆,從內里倒出一卷手指長的信紙展開,信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還不到半個指甲蓋大。

  她看完後,竟出了神,久久不語。

  姚老頭抬眼撇她:「姘頭死了?」

  離陽公主翻了個白眼:「您舔一下嘴唇應該會被自己毒死吧?是寧朝來的信,您那位寶貝徒弟成親了。」

  姚老頭一怔:「成親了?」

  離陽公主來到姚老頭桌案對面的椅子坐下,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錯過徒弟的婚事,老爺子會不會覺得遺憾呢?您不如猜猜,他和誰成得親。」

  姚老頭思忖片刻:「和張夏?」


  「不對,」離陽公主意外道:「您不該猜白鯉郡主嗎?」

  姚老頭也緩緩靠在椅背上:「那小子是個什麼事都藏心裡的悶葫蘆,若是白鯉還在京城,倆人只怕再過幾年也成不了親,能下手這麼快的也只有張夏。」

  離陽公主疑惑:「為何不能是那位齊三小姐?」

  姚老頭嗤笑道:「明知故問。」

  離陽公主笑了笑:「這門親事鬧得轟轟烈烈,先有王道聖親自說媒,又有大商賈送上三十六抬聘禮,最後還是羽林軍去迎的親,可惜的是,您那寶貝徒弟住進了張家,還許諾第二個孩子姓張,與入贅無異。在你們寧朝,隨妻居只怕要抬不起頭來了。」

  姚老頭瞥她一眼:「瞧給你酸的。」

  離陽公主沉默許久,起身站在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窗外的大雪:「本宮確實羨慕他們。在崇禮關的時候,陳跡為保張夏性命,甘願留在姜顯升手裡做質,張夏為保陳跡性命,甘願闖了姜顯宗的白虎節堂,那會兒本宮就知道,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話本里才有的故事。」

  離陽公主回過身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景朝男子的圓領右衽長袍,頭髮高高梳起做男子打扮,英氣十足:「老爺子,本宮有時也在想,若本宮生在尋常人家,不必日日思慮奪嫡之事,能有一人長相廝守便好。可惜這些由不得本宮,我景朝奪嫡,向來你死我活,沒有退路可走。」

  姚老頭慢悠悠說道:「東京道節度使為了送你姐弟二人遠走海外,專門打了三艘三桅大船,為何不走?」

  離陽公主笑了笑:「憑什麼是本宮走,而不是他們走?大明宮含元殿裡的那張龍椅,本就該是我弟弟的。」

  姚老頭譏諷道:「野心家嘴裡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心裡已經想明白最想要什麼,就不要惺惺作態的演戲了,心中還有情愛的人,一件事都做不好。」

  離陽公主好奇道:「老爺子,這道理您怎麼不教你徒弟?」

  姚老頭優哉游哉道:「他又不想當皇帝,好好過日子就行。人生小滿即可,不必萬全。」

  離陽公主走回來坐下:「您那位徒弟天天豁出性命去救別人,想安穩過日子只怕也不容易。」

  姚老頭看向窗外的風雪:「你不明白。他豁出性命對別人,只是希望別人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對他,用真心換真心、性命換性命是這世間最大的賭局,但他賭贏了。」

  離陽公主若有所思:「老爺子賭過麼?」

  姚老頭淡然道:「賭過,輸了。」

  離陽公主有些意外。

  她話鋒一轉:「這幾日,坊間有人散布消息,說武廟從來都沒有一位姚先生,這些消息應該都是陸謹放出來的,只等元亨利貞回京便要發難。元亨利貞是從武廟下山的,此事騙不了他,您給我交個實話,您和武廟到底是何干係?現在回想,只覺吳先生很尊重您,可他的的確確沒說過您是武廟的人……您也不曾說過自己是武廟的人。」


  姚老頭瞥她:「我若不是武廟的人,你打算如何?」

  離陽公主誠懇道:「您現在走還來得及。府中已經備好快馬,路引也準備妥當,您從頒政坊出去走金光門,金光門今日由右威衛守備,是我的人馬。」

  姚老頭手指敲擊著桌案:「你這女娃娃不適合奪嫡。」

  離陽公主一怔:「老爺子這話從何說起?我替弟弟籌謀儲位,攏朝臣、掌密諜、養死士、通邊軍,樁樁件件哪樣做得差了?」

  姚老頭不看她,低頭翻了一頁古籍,慢悠悠道:「攏朝臣,你用的是恩義,不是利害。掌密諜,你用的是信任,不是威懾。養死士,你養的是忠心耿耿的漢子,不是被拿住把柄的走狗。通邊軍,你通的是袍澤之情,不是金銀財帛。若你是要起兵造反,這麼做倒也可以,但奪嫡不行。」

  離陽公主慢慢收斂笑意:「有何區別?」

  姚老頭淡然道:「造反時大家都沒了退路,敗了就一起死。可奪嫡時大家使得都是陰謀詭計,賣了你能換大好前程。」

  離陽公主平靜道:「老爺子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些,我也有我的手段。」

  姚老頭哈哈一笑:「你的心,還是太軟了。」

  離陽公主皺眉:「我何時心軟了?」

  姚老頭手指敲了敲桌案:「方才。」

  就在此時,姜盼再次回到紫薇堂,掀開門帘大步走進來抱拳道:「殿下,宮中遣了使者召您進宮……還有姚先生也得一起去。」

  離陽公主豁然起身:「元亨利貞進京了?」

  姜盼遲疑片刻:「回殿下,元亨利貞進京了。」

  離陽公主轉頭看向姚老頭,可姚老頭像沒事人似的站起身來:「走吧,去看看。」

  姚老頭走到門前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離陽公主:「有個道理我教過陳跡,今日也教你,心可以熱,但血要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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