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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勸行

  陳跡看著桌上的傷寒論:「看來白龍大人也知道。我一時半會兒是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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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龍坐在他對面:「朝局動盪,本座反倒羨慕你能在此躲清閒。」

  寶猴將一張羊皮棋布展在桌上,又擺上兩筒棋子。

  白龍看著陳跡:「閒著也是閒著?」

  陳跡捏起一枚黑子,隨手落在角落:「白龍大人來都察院監,只是為了下棋?還帶著這麼多生肖。」

  白龍也落下一枚白子:「我密諜司生肖的上三位病虎被關進都察院監,怎麼也得有人來撐撐場面,不然等內相回來,會覺得我們太沒用了,一點也不顧忌同僚情誼。」

  陳跡捏住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皎兔與雲羊站在門口,不禁相視一眼。

  寶猴面具下,一個沙啞的聲音拔高聲調:「他真是病虎?」

  一個女子的聲音譏笑道:「我早說了他就是病虎,是你們不信。那天夜裡除了他,還有誰會為白鯉郡主走那一遭?」

  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我也猜到他就是病虎了,只是沒說!」

  女子冷笑道:「馬後炮!」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他拿病虎腰牌的事,外界雖然不知,可密諜司內很多人都有猜測,只是一直沒亮在明面。

  如今白龍捅破這層窗戶紙,不知是何用意。

  陳跡落下一子:「白龍大人有何吩咐?」

  白龍捏起一枚白子:「沒有吩咐,你我同為上三位,往後自當守望相助。只是有些事要說清楚,皎兔和雲羊歸你調遣,密諜司日常事務依舊歸我轄制……」

  陳跡搖了搖頭:「我沒有爭權的想法,皎兔和雲羊依舊歸白龍大人轄制吧。」

  白龍輕笑一聲,將白子落在天元:「行。」

  兩人下得是快棋,彼此你來我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幾乎將棋盤擺滿。

  寶猴面具下的沙啞聲音問道:「誰贏了?」

  女子冷笑:「自然是白龍大人贏了。」

  白龍一顆顆將白棋拾在手心裡:「你沒有好勝之心了。」

  陳跡也拾起黑棋:「輸贏也不會損失什麼,不是嗎?」

  白龍拾棋的手一頓:「病虎大人沒有想做的事情了?先前還聽人說起,你想回洛城開個醫館來著。」

  陳跡拾著黑棋,心不在焉道:「不想了,看醫書也只是打發時間。」

  白龍看著陳跡興致缺缺的模樣,繼續拾棋:「開醫館不錯,便是不為生計,能救幾條性命也不錯。」


  陳跡笑了笑:「旁人都覺得我足夠鋒利,可以當刀子用,您怎麼反倒勸我開醫館?」

  白龍漫不經心道:「只是覺得病虎大人心灰意冷,有點可惜。即便沒法去洛城開醫館,在燒酒胡同旁邊開一間也是不錯的,我司禮監在那有一間產業空置下來了……早年姚太醫還沒去太醫館的時候,便在此處行醫,病虎大人在那開間醫館,正合適。」

  陳跡一怔。

  奇怪。

  這位白龍,似乎真是來勸他開醫館的?

  陳跡玩笑道:「白龍大人打算從我身上賺些租子?」

  白龍忽然說道:「病虎大人乃我密諜司上三位生肖,用間鋪子而已,不用給錢。」

  陳跡琢磨不透白龍用意,乾脆換了話題:「吳秀大人被判斬立決,關進內獄,如今司禮監由誰主事,內相回來了麼?」

  白龍將白棋都收在竹筒中:「內相還沒回來。陛下不開口,誰也不知道內相還能不能回來,一切都得等三法司的風波過去,看看各家反應。」

  陳跡思索片刻:「刑部尚書的人選已經定了,這是給胡家支持福王的底牌。大理寺卿和右都御史沒定,是想看看各家能拿出什麼價碼?」

  白龍手指一頓,對皎兔、雲羊揮了揮手:「出去等著。」

  皎兔、雲羊識趣,將門合攏,守在門外。

  寶猴面具下的尖細聲音拔高嗓門:「你看,我就說他不拿我們當外人,說悄悄話都不用我們迴避了。」

  沙啞的聲音說道:「不過是收買人心之舉。」

  白龍斜睨過去:「你們也出去。」

  女子聲音埋怨道:「都怪你們,現在沒法偷聽他們說什麼了。」

  寶猴轉身離去,面具下原本的聲音低喝道:「閉嘴。」

  待小院裡安靜下來,陳跡在空白棋盤上重新落下黑子:「白龍大人請講,願聞其詳。」

  白龍跟著落子:「你可知三法司為何能掣肘陛下多年?」

  不等陳跡回答,他便繼續說道:「早年陛下想要親政,便借齊家的手除去外戚,彼時是陛下親手將三法司抬到了太后也無權插手的境地,所以陛下亦是三法司的受益者。只是,劍分雙刃,待齊家除去劉家之後已尾大不掉,三法司原本是陛下手裡的劍,後來卻失控了,於是就有人想為陛下掃清這個阻礙。」

  陳跡盯著棋盤:「靖王?」

  「沒錯,但不止。」

  陳跡又問道:「還有內相、馮先生、吳秀。」

  白龍笑道:「聰明。」


  陳跡落下棋子:「如今陛下可以高枕無憂了。」

  白龍話鋒一轉:「真是好事嗎?」

  陳跡一怔。

  白龍意味深長道:「我寧朝三十三位帝王里,只有七位明君被人歌頌,餘下的,某位喜歡霸占臣子妻女,某位加徵稅賦只為修建宮殿廟宇,還有一位三十年不上朝只為對抗文官,使朝政停滯三十年。崇景年間,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百姓把樹皮都吃乾淨了,易子而食,距今也不過九十載罷了……如今這嘉寧年間,已算是難得的太平年景。」

  陳跡終於明白,白龍為何要將其他人支開了。

  他不動聲色道:「白龍大人不怕我告你個大不敬之罪?」

  白龍不再落子,而是繼續自顧自說道:「有文官制衡,起碼讓閹黨與外戚不敢肆意妄為、橫行無忌。」

  他話鋒一轉:「可文官多無恥,早年間文臣們還有清貴風骨,可這些年一個個都變成了伶人,明面上演著道德戲碼,孝道、氣節成了做官的敲門磚,背地裡連彈劾都做成了生意。」

  陳跡皺眉:「白龍大人到底想說什麼?」

  白龍抬頭看他:「百姓怎麼辦?」

  陳跡不語。

  白龍手指摩挲著棋子,言語平靜道:「豫州洪水衝散了八萬餘戶百姓,流離失所。婦人抱著剛生下來的孩子,沒有奶水、欲哭無淚;官吏設粥棚,卻故意將粥棚設在三十里外,百姓光是走過去便已耗盡全身力氣;豫州百姓南下逃往金陵,金陵如今遊船畫舫燈火通明,船上新到的歌女,卻都是豫州賣身的女子。」

  陳跡若無其事道:「白龍大人與我說這些做什麼,我人微言輕、力所不及,管不了那麼多。」

  白龍繼續說道:「你可還記得自己辦晨報時寫的那三句話?」

  陳跡搖頭:「大人,那不過是隨口說說。」

  白龍嘆息道:「願天下寒門,案頭有書,窗前有光。願天下百姓,爐中有火,街無凍骨。願天下百姓,碗中有米,鍋中有粟。你是隨口說說,可有人把那三版裁下來,貼在灶台邊上。」

  陳跡沉默不語。

  白龍敲了敲桌子:「你在仁壽宮前使李氏當鋪原形畢露,朝廷抄了李家,免了百姓的高息,許百姓只還本金即可。你可能沒聽說,但本座卻知道有人跪在地上念著你的名字磕頭,記著你的好。」

  陳跡恍然。

  如今他體內七百二十盞爐火都重新退回黃色,如風中殘燭,卻始終有一股念想撐著爐火,想必便來自此處。

  可白龍為何要和他說這些?

  對方先讓他開間醫館,現在又提及百姓,竟是變著法子勸他做事。


  陳跡沉默許久:「白龍大人,我當初只是為了扳倒齊家,至於有沒有造福百姓,不是我考慮的事情。白龍大人,你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如今不想給人當刀子了。」

  白龍將手裡的棋子落在棋盤上:「你身邊那些人呢,不為他們做些打算?」

  陳跡思忖片刻:「在下會將他們送走。」

  白龍忽然將手中棋子都扔回竹筒中:「送走……你就這般不信他們願與你同甘共苦?罷了,多說無益,病虎大人既然什麼都不願做,便留在這都察院監好了,一日三餐都有人管,總不會餓著。」

  說罷,白龍起身揚長而去。

  陳跡看著晃動的院門愕然不已。

  ……

  ……

  白龍走了。

  陳跡在空空如也的院子裡呆坐許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發呆時在想什麼,有時候還記得,有時候轉頭就忘了。

  他偶爾想起自己剛來寧朝時在太平醫館的時光,正堂里的藥香味,安西街上的薄霧,姚老頭抄著竹條罵人的樣子。

  偶爾也會自嘲地笑一笑,奔走一年,數次九死一生,到頭來別人為靖王平反早早埋下伏筆。

  若早知如此,自己其實可以留在洛城,可以不做那麼多事,反正區別也不過是白鯉早幾天、晚幾天出來而已。

  陳跡忽然想到,若是小和尚此時此刻再問自己一次,如果回到一年前卻什麼都不能改變,自己還願不願意回去。

  這一次,他也許還會回答願意,也許會回答不願意,但似乎都不重要了。

  天色漸沉。

  陳跡才起身將殘局的棋子一一收攏到竹筒中,而後回到屋中點亮油燈,就著豆丁大的火苗一頁頁翻看《傷寒論》。

  都察院監很空,空得只剩下翻書聲。

  半夜下起雨來。

  陳跡坐在桌案後抬頭看去,不是那種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細密的雨絲落在瓦片上,聲音很輕。

  他披上衣裳走到檐下,倚著門框站著。看著雨水從屋檐垂下來,連成一條一條的線,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沒入黑暗。

  他伸手去接,雨水裡夾雜著冰茬落在手心,再從指縫流走。

  他就這麼舉著胳膊發呆,一站便是一夜,直到屋裡的油燈自己熄滅,直到天色逐漸亮起,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陳跡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的手還伸在檐外,指尖已經泡得發白。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襲白衣撐著一把油紙傘走進來,鞋履踏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對方穿過雨簾,穿過院子,走到檐下,收了傘,傘面上的水珠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灰色。

  白龍將手裡的油紙包遞給陳跡:「羊肉包子,趁熱吃。」

  陳跡低頭看著那個油紙包,紙被熱氣洇濕了一小塊,隱隱透出油星。紙包是溫熱的,隔著紙能感覺到裡面的熱氣。

  他有些意外,還以為白龍不會再來了:「白龍大人自己來的?」

  白龍將濕淥淥的油紙傘靠在牆角,隨口解釋道:「朝局動盪,昨夜陛下又在仁壽宮發了脾氣,也問不清來由。與其在外面提心弔膽,倒不如到你這兒躲個清閒。」

  陳跡慢吞吞地吃著羊肉包子,也不知道有沒有吳秀當初吃到的那麼好吃。

  白龍看向他:「手談?」

  「屋裡吧,」陳跡幾口吃完包子,抹了把嘴,把羊皮棋盤鋪在屋中桌案上,與白龍相對而坐。

  陳跡執黑先行,落子很快,像是不過腦子。

  白龍也不慢,每一子落下都像一道劍氣,精準切斷陳跡的去路。不過二十餘手,黑棋便被絞殺在一塊逼仄的角落裡,進退不得。

  陳跡投子,重新擺棋。

  再來。又輸了。

  再來。還是輸。

  白龍今日像是換了個人,半分情面不留,每一局都殺得他敗下陣來。

  陳跡也不惱,輸了就收棋,收完再擺。

  第五局。

  第十局。

  窗外雨聲淅瀝,落在瓦上,落在階前混成一片。屋裡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一聲,一聲,不緊不慢。

  兩人沒再說話,誰也沒再提昨天的事情。

  到了傍晚,白龍贏了十七局,起身撐傘就走。

  陳跡怔怔地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對方今天仿佛真是來躲清閒的。

  他忽然問道:「白龍大人,若讓你回到一年前,你是否願意?」

  白龍撐傘回頭看他:「願意。」

  陳跡想了想:「要是回去了卻什麼都不能改變呢?」

  白龍沉默片刻:「願意。」

  陳跡哦了一聲。

  白龍問道:「你願意麼?」

  陳跡搖搖頭:「我還沒想好。」

  白龍撐著油紙傘靜靜看他:「本座知你心灰意冷。但這一年裡,除了救郡主,總該有些別的事情也很重要吧。」

  陳跡陷入思索,久久不語。

  白龍不再等他回答,轉身就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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