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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皇權,相權

  第466章 皇權,相權

  節堂的朱紅大門緩緩打開。

  甲士提起長戟退至兩旁,宛如黑色的海潮向兩邊分開,露出黑洞洞的西京道帥府。

  張夏閒庭信步,踏上石階。

  可她沒有急著跨過門檻,反而回頭向身後看去。

  少女如一柄寶劍似的立于帥府燈火下,靜靜地看著追殺而來的武侯,面無表情道:「這便是西京道對待使者的態度?天家使者,怎可被人刀斧相向?」

  門裡的文士沉吟片刻,默默地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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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百名武侯提著朴刀,如退潮般退回小巷消失的無影無蹤。張夏這才轉身,往節堂內走去。

  文士微微一笑:「倒是很久沒見過上京使者有這般氣度了,更沒想到還是個女子,請。節帥此時還在白虎節堂商議軍機大事,請使者隨在下去偏廳稍歇。」

  文士雙手攏於袖中,走在前面帶路,領著張夏穿過漫長的青磚與黑瓦。

  節堂樓閣皆是歇山頂,檐角掛著黑色的銅鈴,風一吹便叮噹作響。檐角上蹲坐著檐獸,黑乎乎的不知是何形制。

  走在節堂之中,仿佛走在一座空曠寺廟裡。

  樸直、節制、冷瘦。

  小和尚在節堂里越走越慢,離文士遠了些。

  張夏轉頭看他,低聲問道:「怎麼了?」

  文士與他們已有十餘步之遙,可小和尚猶豫著幾次欲言又止。

  張夏笑著勸慰道:「不想說,可以不說。陳跡與我說過,你師父叮囑過你,不能說出你在旁人眼裡看到了什麼。其實你本不必來的,沒必要以身涉險,也沒必要沾上這段因果。」

  小和尚忽然低聲說道:「但小滿也說過,永遠不沾因果,便不算入世,也就無法渡劫,無法渡劫也就無法了卻因果。」

  張夏笑了笑:「她忽悠你而已。」

  小和尚搖搖頭:「小僧想了許久,覺得小滿施主說的沒錯,小僧從雲州出來許久,始終覺得自己離這滾滾紅塵還有一紗之隔,摸得到卻進不去,想來正是因為小僧從不願沾因果……施主,元襄的使者比我們先到了。」

  這是小和尚方才從文士眼中看到的。

  小和尚終究還是背棄了師父的叮囑,用他心通入了世。

  而張夏聽他所言,心裡一沉。

  元襄被元城制衡二十餘載,如今是最不希望元城回到景朝的人,對方遣使者來白達旦城的目的不言而喻,一定帶著姜顯宗無法拒絕的條件。


  張夏低聲問小和尚:「元襄給姜顯宗開了什麼條件?」

  小和尚搖頭:「沒看到。」

  張夏暗中思忖,沒看到有兩種情況,一個是文士被小和尚使用他心通時,腦海里沒有這些念頭,一個是姜顯宗與元襄使者密探,並未讓其參與……

  可如果不知道元襄開了什麼條件,她便沒法與姜顯宗談。

  張夏忽然問道:「元襄使者在哪?」

  小和尚壓低聲音:「還在節堂,這名文士出來接咱們的時候,使者剛剛進白虎節堂。」

  張夏豁然抬頭,左右打量著節堂內的布局,判斷著白虎節堂的方位。

  下一刻,她趁引路的文士不注意,拉著小和尚直奔北方燈火最通明處。

  文士又往前走了幾步,樓宇上有暗哨輕輕撥動檐角的銅鈴鐺提醒,他這才察覺不對,猛然回頭看見張夏與小和尚已經不在身後。

  文士抬頭看見暗哨已然拉開弓弦對準張夏後背,面色一變,趕忙握緊拳頭舉過頭頂:不要妄動!

  上京使臣在眾目睽睽之下進了節堂,若沒活著出去,只怕朝堂上又要腥風血雨。

  文士追著張夏的背影:「使者請留步,節帥正在與人商議軍機,不可擅闖白虎節堂!」

  張夏置若罔聞,只拉著小和尚一路狂奔,她賭的便是這節堂里的暗哨不敢公然殺她。

  來到白虎節堂的院子外,文士眼看張夏要硬闖,當即朝左右陰影里打了個手勢。陰影中十餘名甲士閃身而出,持戟攔住張夏去路。

  張夏斜睨眾人,不慌不忙:「天家使者如聖人親臨,怎麼連節度使都見不得?」

  景朝稱呼皇帝,並不常稱陛下,而是稱聖人。

  文士擋在張夏身前,客客氣氣解釋道:「請使者見諒並非節帥不見您,只是需要稍等片刻……」

  此時,白虎節堂八扇朱門洞開,燈火從堂內照了出來。

  張夏抬頭看去,正看見一名紅袍中年人走出白虎節堂,在幾名甲士簇擁下往外走來。

  小和尚低聲道:「這就是元襄的使者。」

  中年人大步走來,神情倨傲。

  給張夏領路的文士默默退至一旁,讓開道路,拱手作揖。中年人從他面前走過,並未覺得有何不對,似是早已對旁人的恭敬習以為常。

  可張夏在路中央站定,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中年人來到張夏面前冷聲道:「讓開。」

  張夏平靜道:「我乃上京使者,持御賜旌節,不讓。」


  中年人冷笑:「我只知道使者是姜顯升,聖人所賜旌節亦是給了他,你又是誰?」

  張夏拿出腰牌,直視著對方的雙眼:「隆政十一年,西域藩屬國葉爾羌汗犯邊,蘇越隨使團前往察合台汗調兵平叛。途中正使、副使皆死於疫病,蘇越持節抵達察合台汗,以使者身份借五千騎兵,滅葉爾羌汗。」

  中年人沉聲道:「兩百多年前的事了,提這些做什麼?」

  說罷,他抬手便要將張夏推開。

  可他剛抬手,卻聽張夏繼續說道:「待蘇越班師回朝,御史台參其自作主張、僭越其職。聖人答曰,事急從權,正使不在則副使替正史、副使皆不在,則持節者替。節在、人在、國威在,如聖人親臨,犯使節者與欺君同罪。」

  中年人的手停在張夏肩膀處,最終也沒敢將張夏推搡開。

  白虎節堂內燈火通明,姜顯宗身披甲冑,坐於桌案後遙遙望來,冷眼旁觀;白虎節堂外,元襄使者與張夏僵持不下,元襄使者的身子分明高出張夏半頭,氣勢卻弱了些。

  片刻後,中年人默默退到一旁,讓開道路。

  張夏目不斜視的從他面前經過,領著小和尚直奔白虎節堂。這一次,文士亦留在白虎節堂外,沒有再往前一步。

  就在快要踏進白虎節堂時,張夏抬頭看去,只見節堂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守靜致柔」。

  上聯寫著「觀風知世態,靜聽銅鈴思雨順」,下聯寫著「鳴玉懷仁心,閒看戟列待年豐」。

  張夏看向白虎節堂內,對小和尚不動聲色問道:「元襄給了什麼條件?」

  小和尚壓低了聲音說道:「阻止元城回朝,調姜顯宗接替元城擔任樞密使,掌中央十二禁軍兵馬大權。」

  張夏心中有數,當即跨進白虎節堂抱拳道:「遼陽府上京人士張曦光,參見西京道節度使。」

  姜顯宗劍眉星目,眼角卻有蹉跎的褶皺。

  這位西京道節帥身披黑甲,便是在自家白虎節堂里,也腰懸佩劍。

  不怒自威。

  不等他說話,張夏身後轟隆隆的聲響傳來,有人合攏了白虎節堂的八扇朱門,將裡面的聲音從此隔絕。

  姜顯宗坐於桌案後,神情看不出喜怒:「上京來的使者氣焰彪炳,連我這白虎節堂的燭火都被壓下去了。」

  張夏笑了笑鎮定自若的找了張椅子坐下:「在下代天巡狩,自不能墮了天家威嚴。我當然可以低調些來見節帥,但這麼做也是想叫節帥看看……」

  姜顯宗神色一動:「看什麼?」

  張夏平靜道:「叫節帥看看,臣終究是臣。」


  張夏並非真使者,按理說該低調些才是。

  可她從進入節度使帥府以來,從不避讓任何人,便是面對元襄的使者也不避不讓。

  姜顯宗此時在「皇權」與元襄的「相權」之間搖擺,她要向其證明,皇權終究是皇權。

  天家的使者,永遠要比元襄的使者高出一頭,這是禮法與大義。

  元襄雖權傾朝野,卻終究不是皇帝。

  姜顯宗坐在桌案後的身子慢慢挺直起來,終於有了一方諸侯的氣度與肅穆:「姜某十二年沒回上京,卻不知上京出了你這號人物。但據姜某所知,使團里沒有你這號人物,你可知,冒充使臣是死罪。」

  張夏避過話題,微笑道:「節帥不問問我為何而來?」

  姜顯宗將佩劍橫於膝上,低著頭,漫不經心的撫著劍鞘:「說說看,說得不對,本帥立刻砍你項上人頭,送去上京。」

  張夏誠懇道:「在下此番前來,是為了救節帥。」

  姜顯宗放聲大笑:「救我?大言不慚。」

  張夏站起身來,指著節堂之外:「我猜元襄的使者許諾節帥,只要阻止元城回朝便可調您接替元城樞密使一職,掌管中央十二禁軍兵馬大權……節帥,在下猜得對不對?」

  姜顯宗慢慢收斂了笑意:「繼續說。」

  張夏再次誠懇道:「那個位置,坐不得。」

  姜顯宗面無表情:「元城坐得,為何本帥坐不得?」

  張夏沒有自作聰明、隨意揣測,而是意味深長道:「節帥其實知道為何坐不得,不必問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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