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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燈火客棧

  第408章 燈火客棧

  海捕文書很少出京。

  縣令、知府只能發「照帖」傳達幾縣,一州按察使只能發「廣捕文書」傳達幾州,唯有寧帝、刑部、司禮監方有發海捕文書、舉國索拿的權柄。

  通常也只有謀逆大罪,亦或京三品以上官員、地方督撫、欽差大臣遇害,再或滅門、屠村大案才會有海捕文書發出。

  一旦發出,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此時,京城九門各有兩騎快馬飛馳而出,將海捕文書送去四面八方。

  安定門處,兩騎快馬出了城門往北,往昌平縣去。

  一騎是解煩衛的,一騎是密諜司的,兩人彼此間不敢說話,各自背著四百里加急的黑漆筒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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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同抵達昌平縣衙,衙役紛紛出來相迎,解煩衛從漆筒里抽出一張海捕文書遞出去,厲聲道:「奉解煩衛指揮使林朝青之命,發海捕文書捉拿嫌犯陳跡……」

  說罷,他將海捕文書交了就走,撥馬出了昌平縣城繼續往北。

  密諜看了一眼解煩衛的背影,也從漆筒里取出一張海捕文書,卻沒給衙役,而是凝聲道:「喚你們家縣丞滾出來!」

  衙役面面相覷:「只是接個海捕文書而已,不用我家縣丞……」

  密諜冷笑:「你家縣丞不要腦袋了?」

  一名衙役趕忙往縣衙跑去,十幾息後,縣丞匆忙跑來:「上官有何交代?」

  密諜在馬上彎下腰來,示意縣丞湊近:「本官乃京城密諜司海東青,你去年從梁員外手裡收了三千兩……」

  縣丞面色大變:「上官有事吩咐即可!」

  密諜將海捕文書拍在縣丞胸口,貼耳交代道:「白龍大人交代了,案犯最有可能來你昌平縣。記住,找最好的畫工過來臨摹廖忠,若捉住這廖忠,一切好說,若捉不住,你明年便可以去嶺南煎鹽了!」

  縣丞趕忙答應下來:「下官明白。」

  密諜不再廢話,撥馬往北去了。

  縣丞與衙役們站在衙門前,捧著兩張海捕文書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

  有人小聲嘀咕道:「解煩衛和密諜司不是一個衙門的嗎,怎麼一邊發了一張海捕文書?」

  縣丞怒道:「別多事,趕緊喚畫工來臨摹影圖,將海捕文書貼去各坊……」

  縣吏試探道:「兩人都找最好的畫工臨摹?」

  縣丞看著兩張海捕文書的落款,沉默許久:「廖忠的臨摹清楚些即可。」


  ……

  ……

  傍晚時。

  陳跡頭戴斗笠,混在昌平縣府衙門前的人群里,靜靜看著衙役張貼海捕文書。

  當第一張海捕文書粘貼妥當,略微泛黃的紙張上畫著陳跡的影圖,與陳跡有六分相似,便是當面比對也似是而非。

  可以說他是,也能說他不是。

  府衙前,百姓面面相覷,皆不識字。

  衙門裡的文吏指著海捕文書,朗聲道:「案犯陳跡意欲行刺儲君,順天府籍,年十八,身長五尺九寸,體瘦如鶴,左眼角處有芝麻大黑痣一顆。詔天下有能告謀逆者,賞錢五萬。」

  「隱匿不報者,以同謀論斬。」

  陳跡壓了壓斗笠的帽檐,皺起眉頭。

  自己怎麼突然成了刺殺太子的嫌犯?

  定是太子從中作祟,將許多事嫁禍給自己。

  他是追殺廖先生來此,卻沒想到,還沒尋到廖先生蹤跡,竟先等來了自己的海捕文書。

  陳跡閉目沉思片刻,已將太子能說的說辭過了一遍。香山最後只剩他、太子、廖先生三人,如今他與廖先生不在,自是以太子說得為準。

  緊要之處在於,眼下似乎沒人能幫他作證洗清罪名……除了廖先生。

  陳跡打量左右,見沒人注意到他,轉身要擠出人群。

  可就在此時,衙役貼好了第二張海捕文書。

  他目光掃過時忽然一怔。

  陳跡原以為兩張海捕文書貼的都是自己,卻沒想到第二張海捕文書貼的竟是廖先生。而且,廖先生這張影圖與自己那六分相似的不同,竟有九分相像。

  只聽文吏高聲道:「案犯廖忠……斷一臂……詔天下有能告謀逆者……賞錢二十萬!」

  圍觀百姓驚呼一聲:「方才那個五萬,這老頭竟值二十萬?」

  「兩人皆是行刺太子之案犯,這老頭賞格更高,定是主犯!」

  「捉到這兩人,我也能當員外!」

  這兩張海捕文書把陳跡看迷惑了,太子誣陷他乃情理之中,可太子怎麼連自己人也誣陷?

  廖先生替太子做了太多髒事,若是被捉回去,別說廖先生了,太子也未必能保住儲君的位置。

  奇怪。

  這兩張海捕文書怎麼回事?

  陳跡旁若無人地往前擠去,想看看文書全貌。

  他擠過人群時,旁人只抱怨一聲也未多想,誰也沒料到海捕文書上的案犯竟還敢逗留此處。


  陳跡來到海捕文書前才發現,通緝自己乃解煩衛落款寫著:「嘉寧三十二年三月初三解煩衛指揮使林朝青謹題。」

  而通緝廖忠的落款,則是白龍。

  原來如此。

  他與廖先生一同被通緝是好事,那廖忠畫像更清晰明了,且對方斷了一臂,比自己更加好認。

  正思索間,卻聽遠處響起馬蹄聲。

  百姓轉頭望去,正看見昌平縣城的夯土路上,正有一隊解煩衛、一隊密諜並肩而來,密諜司領路的赫然是玄蛇,而解煩衛領路的……竟是先前被玄蛇捉去詔獄的羽林軍右驍衛指揮使,吳玄戈。

  吳秀的堂親。

  也不知這吳玄戈是怎麼出來的,又如何進了解煩衛?玄蛇與吳秀之間做了什麼交易?

  不好,若是皎兔、雲羊、金豬、白龍來此,陳跡還可以尋他們問問底細,可來的是玄蛇。

  百姓見解煩衛與密諜,當即做鳥獸散,陳跡混在百姓里匆匆離去。

  天黑之前,他必須尋個落腳的地方。

  不然等入了夜,街上沒了行人,他便有些乍眼了。

  陳跡的影圖雖然粗陋不准,可海捕文書抓人靠的也不只是影圖,而是最後這五個字:「賞錢五萬貫。」

  寧朝百姓少有四處流竄者,一坊百姓家家戶戶都相互認識,來了個陌生人一眼便能認出,只要告官就能有五萬錢,以致嫌犯無所遁形。

  即便是落草為寇,也要提防同夥賣了自己去找朝廷換錢。

  陳跡能躲去哪呢?

  客棧不行,客棧掌柜與夥計才是現在最該提防的人,一旦有可疑之人落腳,他們會立馬上報官府。

  按說,陳跡那位生母陸氏還在昌平給他留了幾百畝良田,若他已接手,說不定還能在田莊裡躲躲,但他現在連那幾百畝良田在哪都不清楚。

  找無人民宅躲藏一宿?這是最好的辦法。

  陳跡低頭走在街上,默默觀察著兩側民宅。正值晚飯時,哪家沒有冒起炊煙,便可能是他今晚的落腳之地。

  然而正走著,陳跡忽然看見一家名為「福來」的客棧,客棧掛著一副對聯,右側上聯寫道「觀事觀物,觀天觀地觀日觀月,觀上觀下,觀他人總是有高有低」;左側下聯寫道「笑古笑今,笑東笑西笑南笑北,笑來笑去,笑自己原來無知無識」。

  他怔住。

  這副對聯他在龍門客棧見過,在京城鼓腹樓也見過。

  暮色一點點消失,陳跡站在屋檐下仔細斟酌。


  解煩衛與密諜司在街上來了又走,將城門封鎖。顯然有人猜到,他與廖先生最有可能來了昌平。

  待最後一點暮色消失殆盡,陳跡最終往福來客棧走去。

  他掀起門帘只見這客棧里的陳設幾乎與龍門客棧一般無二。

  陳跡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固原,又看見櫃檯後的掌柜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慢條斯理的撥弄著算盤。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夥計的聲音在陳跡身旁響起,將陳跡的思緒拉了回來。

  這裡不是龍門客棧,櫃檯後站著的也不是那位掌柜,而是一名年輕漢子。

  陳跡平靜道:「住店。」

  櫃檯後的年輕掌柜笑著問道:「客官是用銀兩還是銅錢?」

  陳跡上一次問「用銅錢如何用銀兩又如何?」

  而這一次,他走至櫃檯對面,篤定道:「用銅錢。」

  掌柜笑著問道:「小店備了晚飯,客官看看想吃什麼。」

  說著,掌柜指向背後掛滿了菜名的水牌。

  陳跡抬頭打量過去,他知道這是燈火客棧的暗號,如龍門客棧的燒刀子、葡萄釀,你道不出其中貓膩,對方便不會繼續接茬。

  他仔細觀察,左邊水牌掛的是水晶肘子、滷牛肉、宮保雞丁、醋溜白菜……一眾葷菜里,竟摻了塊素菜的牌子。

  他又轉頭看向右邊右邊掛的是油燜平菇、鍋塌豆腐、紅燒鯽魚……一眾素菜里,摻了塊葷菜的牌子。

  陳跡斟酌幾息:「紅燒鯽魚。」

  掌柜展顏笑道:「還是位面生的大主顧,從南邊來?想托小店做什麼事?」

  陳跡平靜道:「想從昌平地界找個人。」

  掌柜疑惑:「找誰?」

  陳跡輕聲道:「找個斷了胳膊的人。」

  掌柜面色一驚,海捕文書貼出來,燈火客棧怎能不知?他借著燭火打量陳跡,只見陳跡左眼角旁有一顆比芝麻還小些的黑痣,頓時再次一驚!

  掌柜遲疑許久,伸手道陳跡面前:「客官,看看您的銅錢。」

  陳跡搖搖頭:「沒有,先欠著。」

  掌柜揮揮手:「客官請回吧,小店概不賒欠,在下只當你沒來過,有人問起什麼,小店也一概不知。」

  陳跡忽然開口說道:「我去過固原,固原龍門客棧的掌柜戰死後,是我給他收的屍。」

  掌柜怔在原地。

  他沉默許久:「客官稍等片刻。」


  說罷,掌柜轉身去了後院,穿過庭院來到馬廄前,又推開馬廄後面的一道暗門。

  暗門裡是一處暗房,房子左右兩側木架上放著一本本帳冊,屋子當中的桌案上點著燭火,正有一女子頭戴黑色帷帽坐在桌案旁,靜靜地盤帳。

  胡三爺靠在不遠處的書架上打盹。

  聽聞門響,胡三爺猛然抽刀出鞘,見是掌柜,頓時低聲呵斥道:「沒規矩,這裡是你能隨便來的?」

  掌柜為難的看向女子:「東家,咱們客棧來了個不速之客,小人拿不了主意。」

  胡三爺皺眉:「誰?」

  掌柜解釋道:「傍晚時,解煩衛與密諜司來昌平縣貼了海捕文書,通緝一個叫陳跡的少年郎,還有一個叫廖忠的老頭,說這二人乃刺殺太子的案犯。眼下客棧里的不速之客,正是那陳跡,小人本想轟他走,可他說,他給二哥收過屍。」

  話音落,女子慢慢抬起頭來:「他來燈火客棧做什麼?」

  掌柜解釋道:「他想找海捕文書上的另一人,廖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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