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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天眷

  第377章 天眷

  先蠶壇門前陳跡回頭。

  齊家姐妹來到他面前時,帶來一陣香風。

  

  齊昭寧今日換上一身柳綠豎領紗襖、下穿月白闌干裙、頭戴珍珠頭面,臉上也是特地修了妝容,畫著細細的黛眉,嘴唇沾了胭脂紅。

  她俏生生的站在陳跡面前,眼睛亮閃閃的:「陳跡,我們方才在路上聽聞,你鞭打了閹黨的神宮監提督?」

  對方開口第一句,便使陳跡心中一沉,他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林朝青,暗道不好。

  寧朝文官以斥責閹黨為榮。嘉寧十七年,都御史文浙壹於午門外怒罵閹黨,後被密諜司尋了個酒後失言的由頭貶斥南方,做了個七品縣令。

  可文浙壹並未因貶官受冷遇,他乘船南下途中,寧朝文官皆高接遠送,求留墨寶。貶斥三年時間,儼然成了南方文人領袖之一。

  今日,陳跡在眾目睽睽之下鞭打神宮監提督,比文浙壹有過之無不及。內廷十二監里,神宮監雖然只是個冷衙門,但他名義上與司禮監乃是平級。

  打了神宮監提督的臉,一定會被人廣為傳揚,陳跡也不擔心此事傳開……

  但你不能當著閹黨的面傳。

  林朝青似笑非笑的看著陳跡:「陳大人好大的威風,這偌大京城,旁人最多罵幾句,真敢動手打內廷十二監提督的人可不多。我原本是可以放陳大人進去瞧瞧的,但如今我要給陳大人行了方便,只怕在內廷再無立足之地。」

  陳跡沒有與他廢話,轉身就走。

  他徑直回到羽林軍陣列中,從林言初手中接回韁繩,默默思忖著該如何將銀釵送給白鯉。

  齊昭寧恍若未覺的跟在他身後,依舊笑靨嫣然的說道:「陳跡,方才下車的時候大家都在議論你呢,還說明日春狩踏青時,一定要托人邀你一起……不過我給她們說了,你或許不喜這種熱鬧,真不去了也沒什麼。」

  陳跡不想說話,可一旁齊斟酌卻接過話茬:「怎麼會,到時候我們一同前去,正好悶在京城有些日子了,得出去透透氣才行,不知這次春狩定在何處?」

  齊昭寧趕忙回答道:「香山。屆時太子哥哥主持春狩,據說今年奪魁首者有大彩頭的。」

  齊斟酌眼神偷瞄陳跡:「那我羽林軍陳大人去了還不是手到擒來。」

  陳跡沉默不語。太子主持春狩,齊家嫡子怎能不知?不過是兄妹二人一唱一和罷了。

  他思忖片刻道:「再有幾日便是科舉了,我還是留在羽林軍都督府值守吧。」

  齊昭寧神色一暗。


  可這一次,連李玄都開口幫襯道:「無妨,我留守都督府,你等前去即可。」

  還不等陳跡再次拒絕,齊昭寧拉著齊昭雲就走:「先不說了,我們還趕著參加大典,應該快開始了。」

  陳跡欲言又止。

  他心中盤算,自己接下來恐怕沒有和白鯉相處的機會了,索性請齊家女幫忙將素銀釵帶進去交給白鯉?

  可他轉念一想,若是真這麼做,齊昭寧還指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只能按下心思。

  該怎麼把銀釵給白鯉?

  ……

  ……

  先蠶壇。

  齊昭寧拉著齊昭雲疾步而行,齊昭雲埋怨道:「你走慢些,又沒有狼攆你。」

  齊昭寧放慢腳步,拍了拍胸脯:「也不知怎的,離他近些便覺得有些胸悶。往日沒覺得他是個武將,等離近了看他披甲才能想起來。」

  此時,幾名官眷從後面追上來。

  一名年輕女子手中拿著一柄羅扇,笑意盈盈道:「昭寧,方才與你說話那位羽林軍便是陳跡?」

  齊昭寧面帶羞赧道:「是他。」

  幾名年輕女子用羅扇遮住半張面龐,取笑道:「昭寧想嫁人了。」

  齊昭寧紅著臉推搡她們:「胡說八道什麼呢,再胡說,小心我撕了你們的嘴。」

  那幾名女子嬉笑道:「還當我們不知道?昨日陳家大爺陳禮尊去齊府都說了什麼呀?我可聽說,陳家大房都開始置辦文定所需六禮了。」

  齊昭寧怔了一下:「你們怎麼什麼都知道的?」

  女子調侃道:「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京中官貴買茶、買綢緞無非就那幾個去處,陳家大房一次採辦那麼多,絕不是自己日常所用。再者說了陳家大房尋匠作監打了兩隻金雁,這玩意除了用來納吉,還能用來做什麼?」

  世族大家下聘需有雁禮,贈活雁一對。

  可此時初春,大雁尚在南方,得到三月才北歸。尋常官貴人家通常會以活鵝替代,可陳家豪奢,乾脆尋匠人打了兩隻金雁以示誠意。

  另一女子用手指點了點齊昭寧的肩窩:「這些消息早就傳出來了,你以為能瞞住誰?聽說陳閣老讓陳家兩位庶子爭過繼之事,這位陳跡把陳家鹽號的幾位掌柜玩弄於鼓掌,完全不像是一位武將,反倒像一位謀臣。如今大房籌備婚事,應是已經定下過繼人選,你啊,以後就要去陳家接著享福了。」

  齊昭寧趕忙道:「他陳家準備什麼是他陳家的事,我可還沒答應!」

  女子們嬌笑道:「行行行,你不答應。你最好真的不答應,好將機會留給旁人。對了,昭雲婚事怎麼說呢?」


  齊昭雲興致不高:「我不嫁人了。」

  眾人正意外她這番反應,忽聽先蠶壇鐘聲響起,有人小聲催促道:「快走,大典開始,皇后娘娘要祭神了。」

  幾人聯袂趕往正殿,按規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妃嬪在前、誥命夫人在中、官眷在後,各有各的位置,不可隨意走動。

  幾名女子踮起腳尖,遠遠瞧見皇后拖曳著深青色衣擺,在宮中女使簇擁下走入三清殿中。

  大殿外,演樂司的樂人奏樂,還有宮人跳起樂舞。滿城官眷皆默默垂首立於台階之下,等待禮畢。

  大殿內皇后從容來到三清道祖像前,從宮中女使手中接過九支長香。

  燃三支香,象徵天、地、人三才。

  燃六支香,象徵上下、南北、東西六合。

  燃九支香,象徵九九歸一之尊,意在祈求天地神明賜予福祉,護佑國家社稷、眾生安寧。

  皇后扶著寬大袍袖,將香燭沾了些香油,再湊到貢案燭火上。

  可奇怪的是,她手中香燭始終沒有點燃,仿佛她手裡拿著的不是香燭,而是鐵棍。

  皇后不動聲色,回頭看了元瑾一眼。元瑾當即意識到不對,立刻又從旁邊拿了九支長香遞給她。

  皇后袍袖一掩,將長香換到手中,若無其事的繼續放在燭火上點燃。

  可這一次,長香依然沒有點燃。

  元瑾面色一變,壓低了聲音:「娘娘,有人對香火動了手腳。」

  皇后面不改色道:「不要聲張,再換香火來。」

  元瑾見皇后鎮定自若,心神也慢慢平復下來。

  她立馬招來幾名宮中女使,在門前站成一排擋,遮掩眾人視線。自己則去偏殿取來新的長香遞給皇后,等待皇后燃香。

  可不論換了多少支,長香始終燃不起來。

  皇后看著手裡的長香,笑了笑:「薛妹妹倒是好大的膽子,也是真的心急,連祭祀大典也敢做手腳。」

  元瑾皺眉問道:「如今怎麼辦?」

  皇后淡然道:「還能怎麼辦,禮樂樂舞馬上結束,先裝裝樣子吧。」

  說罷,她佯裝長香已經點燃,插入香爐之中,躬身拜了三拜。

  禮樂聲止。

  當最後一聲節鼓落下,皇后轉身往殿外走去,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可就在此時。

  大殿外,石階下,妃嬪中有人輕咦一聲,抬手指著三清殿內:「香沒燒起來嗎,怎麼沒有煙?」


  元瑾豁然轉頭,直勾勾盯著妃嬪當中的薛貴妃,目光如刀,想要生生從其臉上剜下一塊肉來。

  皇后看向薛貴妃溫聲笑道:「妹妹看錯了。」

  薛貴妃指著大殿之內,故作好意提醒:「沒看錯呀,長香未燃,一點青煙都沒有。會不會是出了什麼岔子,姐姐快將長香拿下來再點一下,免得三清道祖怪罪。」

  皇后沉默不語。

  石階下的官眷們面面相覷,低聲交頭接耳。

  寧帝信道,與道庭有關之事向來容不得半點馬虎。又或者說,信與不信都沒關係,所有官眷心裡都清楚,這世上真有神明。

  如今長香不燃,乃神明怪罪,皇后失德!

  有人小聲道:「難不成去年豫州水災也是因為……」

  「噤聲!宮闈之事也是你能插嘴的,你不要命了?」

  官眷們心生悔意今日打扮得濃妝艷抹,皆以為是來踏青,卻沒想到捲入是非之中,想來是太子近來際遇讓薛貴妃心急了。

  皇后靜靜肅立,環視階下,心知今日已難善了。

  她在思索對策時,元瑾對一名官眷使了個眼色,胡家官眷當即有一人高聲道:「定是有人對香火動了手腳,想要誣陷皇后娘娘,應將負責此事一干人等全部抓入詔獄嚴加審訊,問問幕後主使是誰,居心何在。」

  薛貴妃從容道:「先不急著問罪。祭祀蠶神乃是大事,快喚人去來這先蠶壇里備用的香火給娘娘,看能不能點燃。」

  皇后輕笑:「若還是不能點燃呢?」

  沒人說話了。

  若所有長香都沒法點燃,便是事後殺一百個人,皇后失德的事也會傳揚出去。

  元瑾在皇后耳邊低聲道:「想必薛貴妃已經準備好了後手,今日事畢,定會有人刻意往外傳揚。我這就快馬走一趟,回宮中取來坤寧宮常用香燭,確保萬無一失。」

  皇后輕聲道:「來不及。」

  薛貴妃既然敢設這個局,必然算到此處。不等元瑾回來,便會再有人發難。

  可是,不取香燭,如何自證?

  皇后目光再次從官眷面龐掃過,那一張張臉下不知藏的是人是鬼。

  然而就在此時。

  景陽宮女冠中,白鯉彎腰將烏雲放在地上,輕聲道:「乖,在這裡等我回來。」

  說罷,她排眾而出,徑直穿過人群,走向三清殿。

  官眷們詫異看向身邊經過的這位女冠,深藍色的道袍襯得脖頸如雪修長,不施粉黛的眉眼沉靜如湖。


  薛貴妃聽到身後騷亂聲,回頭看來:「你是何人?退下。」

  白鯉置若罔聞,一步一步登上殿前石階。

  石階上,解煩衛拔刀怒指:「何人,退下!」

  白鯉腳步依舊未停,視長刀如無物。

  皇后默默打量白鯉片刻,突然笑道:「把刀收起來,讓她過來。」

  解煩衛們不明所以,卻還是收刀入鞘,任由白鯉從他們當中穿過,走入三清大殿。

  白鯉從貢案上取了供奉著的杯筊,雙手捧著杯筊返身走出大殿。

  她跪伏於石階上:「信士白鯉,伏請三清道祖明辨是非,今日長香不燃,是否為小人作祟?」

  說罷,她將杯筊擲於青磚上,一陰一陽!

  是!

  皇后瞳孔微微收縮。

  元瑾反應極快,朗聲道:「一陰一陽,道祖開示,今日之事乃小人作祟!」

  石階下,薛貴妃皺眉道:「用一次杯筊便一言而決,稍顯兒戲……」

  不等她說完,白鯉竟撿起杯筊再次擲於青磚上,一陰一陽。

  再擲,一陰一陽。

  她擲一次,元瑾便昭告一次。

  到第六次時薛貴妃已是穩不住了,不顧身旁女使阻攔,提著裙裾登上石階,凝重看著白鯉再次擲出杯筊。

  一陰一陽!

  元瑾低聲道:「朱白鯉,可以了。」

  如今六次一陰一陽足以堵住悠悠眾口,若是繼續下去,萬一在薛貴妃眼皮子底下扔出一次別的,就前功盡棄了。

  可白鯉沒有回答,竟再次擲出杯筊,一陰一陽!

  再擲,一陰一陽!

  連擲九次,皆為一陰一陽!

  元瑾怔了一瞬,顫聲道:「九次陰陽,今日小人作祟!」

  皇后緩緩出了口氣,她深深的看著白鯉跪伏在地的背影,終於展顏道:「解煩衛何在?」

  解煩衛齊聲道:「在!」

  皇后平靜道:「今日祭祀大典關係百姓一年生計,有心人干擾大典,便是想要動我寧朝國本。將先蠶壇一干人等盡數押入詔獄,嚴刑拷打,定要審出幕後主使之人。」

  解煩衛抱拳:「是!」

  薛貴妃難以置信的看著白鯉,一句話也說不出。

  皇后溫聲笑道:「妹妹還有何事?」

  薛貴妃默然許久,行了個萬福禮:「姐姐厚德,有上天眷顧,妹妹自然無話可說。」

  皇后彎腰牽起白鯉的手腕,將其拉起身:「還跪著做什麼,走吧,今日你陪本宮祭祀蠶神。」

  她感受到白鯉在微微顫抖,輕輕拍了拍白鯉手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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