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風雨欲來

  燭火在北辰王府的偏廳里搖曳,映得方聞洲的側臉忽明忽暗。

  陸棠剛壓下對薛青末的疑慮,窗外便傳來巡夜侍衛輕叩廊柱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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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聞洲起身掀開竹簾,接過皇城司暗衛遞來的密報,指尖掃過字跡時,臉色愈發凝重。

  「宮裡又出事了?」陸棠心頭一緊。

  ……

  此刻乾清宮內,鎏金暖爐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龍榻周遭的寒涼。

  皇上半倚在軟墊上,鬢邊白髮比上月又添了幾分,咳得連手中的玉如意都攥不穩,帕子上洇開的淺淡血痕,被他不動聲色地攏進袖中。

  太醫跪在榻前,額角沁著冷汗,只敢低聲勸:「陛下需靜養,萬不可再勞心政務。」

  儘管一隻對外宣稱皇上只是偶感風寒,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如今恐怕各方勢力都在關注,很難瞞得住啊。

  不管皇上是否英明,但不可否認,他的勤政是先皇無法與之相比的。

  今日的早朝總比往日多了幾分滯澀的沉寂。

  殿外晨霧未散,殿內鎏金銅爐里燃著安神的沉香,卻壓不住空氣里的焦灼。

  龍座之上,皇上臉色蠟黃如紙,偶爾輕咳,卻又刻意壓制下去,他目光掃過階下百官時,掩住眼底那沉沉的倦意。

  戶部尚書最先出列,朱紅色官袍掃過金磚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雙手捧著奏摺,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聲音卻透著刻意拔高的急切。

  「陛下!西郊外柳溪村、青禾鎮疫症已蔓延至三鄉五村,昨日加急報來,又添十七名亡者!村民們閉戶不敢出,村口艾草堆得比人高,可疫氣還是往鄰鎮飄啊!」

  近幾日城外忽然爆發重疫,起初人們還不甚在意,可隨著死掉的人逐日增加,當地官員開始坐不住了。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顯然此時在場之人都已知曉。

  站在前列的吏部尚書眼神微閃,「此前太醫院已派了十名院判去疫區,只是……」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掃過兩側朝臣,語氣愈發遲疑,「太醫院諸位大人雖醫術精湛,可此前應對的多是宮中人的風寒雜症,這般突發性的烈性疫症,竟連傳染源都未查清——前日派去的李院判,還染了疫氣倒在疫區了。」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瞬間激起千層浪。

  若是連太醫院都無能為力,難道要請大羅神仙下凡不成。

  御史大夫顫顫巍巍上前一步,花白的鬍鬚隨著說話的節奏顫動。


  「陛下,百姓乃國之根本!如今疫症若不能速控,恐生民變啊!太醫院人手緊缺且經驗不足,臣斗膽進言,當尋有治疫經驗者相助才是!」

  皇上目光微沉,指節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沉吟片刻,聲音微啞,「依卿之見,何人可當此任?」

  御史大夫不由地看向吏部尚書,卻見對方眼皮都不動一下,稍作遲疑,又忍不住看向戶部尚書。

  皇上眉頭輕蹙,龍顏不悅,「吞吞吐吐成何體統!」

  御史大人輕嘆口氣說道:「微臣斗膽,請北辰王妃出山!」

  百官靜默,故而他的聲音雖然不大,每個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方聞洲靜立御座旁,居高臨下,百官垂首,看不清面容,他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抹銳色。

  站在一側的禮部侍郎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顧慮,「如此怕是不妥,雖然王妃一身醫術了得,曾在邊關控制住瘟疫,但如今身份貴重,又豈能自降身份,更何況,貿然前去疫區,若當真沾染了重疫,北辰王恐怕……」

  此話一語雙關,既言明陸棠的醫術高明,此次非她不可,又暗示皇上許晏舟可能會因此產生嫌隙,生了叛心。

  且不說許晏舟是否真的有了叛心,即便沒有,此番話一出口,也會在皇上心中留下疑慮。

  換個角度來說,要請北辰王妃出面為賤民診治,還是會傳人的疫症,許晏舟心中能沒有想法?

  好一個一箭雙鵰的計策!

  方聞洲甚至朝堂之上過半的人對陸棠夫婦都心存忌憚,時不時便會跳出來煽風點火,時間久了,火器進入正軌,難保皇上不起殺心。

  皇上沉默著,目光掃過階下百官。

  他怎會聽不出這些話里的門道?

  朝臣們嘴上說的是「為民請命」,實則是算準了他無法拒絕,又忌憚陸棠與許晏舟手握實權、不涉黨爭。

  可有些話,卻又不得不讓他多加考慮。

  「傳朕旨意,太醫院再加派五名院判,攜藥材前往疫區。」

  話音稍落,他又傳了許晏舟覲見。

  朝臣們對視一眼,雖未直接請動陸棠,卻已讓皇上鬆了口。

  百官中幾個人悄悄鬆了口氣,他們要的,本就是讓皇上把陸棠放進考量里,接下來的事,自有後續的法子。

  ……

  北辰王府。

  方聞洲悄無聲息出現在甘棠苑。

  陸棠似是早就料到他會來,一點都不意外,放下手中的花枝,給他倒了杯清茶。


  「若非早就知道御史的底細,我怕是都要以為他是三皇子的人了。」

  陸棠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尋常家事。

  「他最後提及我,顯然是不得不為之,被迫當槍使的感覺,想必他也不好受。」這麼說著,她語氣中卻沒有絲毫憐憫。

  算計她是既定的事實,不管他是誰的人。

  這些人算準陛下不會放任疫症蔓延,更不會將掌握不了的人放在身邊,所以皇上必定是會下這道旨意的,哪怕是為了給朝臣看。

  「皇上的心思,也不難猜。」方聞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指尖泛著微涼,語氣一頓。

  「我只是在擔心,皇上如今身子愈發不好,唯恐皇權旁落。」

  皇上擔心皇權旁落,方聞洲和陸棠又何嘗不擔心。

  每一次皇權更迭,對於朝堂乃至百姓都是一次洗禮。

  陸棠輕輕頷首,指尖撫過密信邊緣的褶皺,「這些事,你我早該料到。自薛師兄叛逃後,三皇子便沒斷過算計,朝臣們見風使舵,陛下又需平衡各方,如今疫症爆發,不過是把所有矛盾都擺到了明面上。」

  這背後的推手,陸棠總覺得不單單是一個三皇子能夠推動的。

  如果她所料不錯,岐人那邊怕是還有動靜。

  凌晨,尖銳的嗓音在北辰王府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西郊疫症蔓延,著北辰王妃陸棠前往主持防疫,北辰王許晏舟領京郊衛所三千將士護送,即刻起程,不得有誤。欽此。」

  陸棠跪接聖旨時,指尖觸到冰涼的綾緞,語氣依舊平靜:「臣婦領旨。」

  待太監離去,方聞洲不多會便過來了。

  同陸棠夫婦進了甘棠苑,帶來一則消息。

  李崇昨夜去了西郊,見了幾個自稱『商販』的人,還提了『十五月圓,西市縱火』。

  方聞洲眼底冷凝銳利,「三皇子的動作倒是快,雖然在狠辣手段以及聰明才智上不及太子,卻足夠沉得住氣。」

  陸棠和許晏舟相視一眼,均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此去疫區,是吉是凶尚不可知,皇城怕是不太平了。

  待陸棠著人去收拾行囊,許晏舟將一封密件交由方聞洲。

  方聞洲拆看一看,眉頭倏然蹙起。

  他忽然想起京郊近日查獲的一批私鹽,鹽引上的印記既非官府所用,也不是三皇子常聯絡的鹽商字號,當時只當是尋常走私,如今想來,怕是另一股勢力在暗中囤糧囤物,等著坐收漁利。


  「消息可靠嗎?」方聞洲面色冷凝地看向許晏舟。

  許晏舟微微頷首,「那批『商販』中發現了前朝舊部,那可不是三皇子能夠調動的。」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

  次日天未亮,北辰王府外已集結好隊伍。

  陸棠一身素色衣裙,腰間繫著清素的錦囊,這裡是她的保命之物。

  許晏舟則身披銀甲,三千將士已在城外整齊列隊,只等他們出城。

  馬車駛過京城大路,便見市井間人影稀疏,茶肆門口貼著「閉店避疫」的紙條,偶有人行道過,也都捂著口鼻匆匆而行,連孩童的嬉笑聲都聽不見——京城的動盪,早已悄無聲息地漫到了街頭巷尾。

  陸棠輕嘆一聲,放下薄簾。

  隊伍半點沒有耽擱,但因為幾輛馬車押運的藥材拖慢了速度,他們走得並不快。

  陸棠原以為至少會讓她踏踏實實達到疫區,卻沒想到路上就遭了意外。

  行至西郊的落馬坡時,山道兩側的樹林倏然傳來「咻咻」的箭聲。

  許晏舟反應極快,一提韁繩護在陸棠的馬車旁,同時厲聲喝道:「列陣!盾兵在前!」

  三十餘名蒙面殺手從樹林中竄出,手中長刀直撲陸棠所在的馬車。

  許晏舟揮刀將馬上落在車夫身上的匕首打落,車夫也不是普通的車夫,反應過來立刻穩住馬匹,防止馬匹受驚。

  金戈交鳴聲接連不斷,很快便伴隨著悶哼以及慘叫聲。

  陸棠藝高人膽大,加之有三千將士在身旁,正想要出去,外邊的動靜逐漸消停下來。

  她愣了一下,門帘被掀起,露出許晏舟清冷的面容,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疑惑。

  「沒事了。」

  陸棠下了馬車,地上儘是屍體,三十餘人悉數被斬於此地。

  「這就完事了?」陸棠目露驚疑之色。

  原以為會有一場激烈的廝殺,可從對方出現到結束,不過十數呼吸。

  這種實力,如何敢在三千將士面前出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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