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回憶是假
姜綏寧記得,月盪山的冬天總是特別冷。
破舊的病房裡,窗戶漏風,寒風裹著雪粒子從縫隙里鑽進來,凍得人骨頭都發疼。
她那時才幾歲,瘦得像個紙片人,穿著單薄的病號服,蜷縮在牆角發抖。
病房的牆皮剝落,露出斑駁的水泥,角落裡結著厚厚的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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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7號,該吃藥了。」護士每天都是這樣喊她的編號,從不叫名字。
門被推開時,她以為是護士來送藥,下意識往角落裡縮了縮。
她已經學會在護士來時裝睡,這樣或許能少挨幾巴掌。
可進來的不是護士,而是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年。
他穿著和她一樣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袖口磨得發白,但洗得很乾淨。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有一雙異常沉靜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不吃飯?」他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姜綏寧沒回答,只是警惕地盯著他。在月盪山,信任別人是致命的錯誤。
上周有個女孩相信了隔壁病房的病友,結果被對方舉報偷藏藥片,現在還在禁閉室里關著。
少年走近幾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干硬的饅頭,掰成兩半,遞給她一半。
饅頭已經冷了,表皮皺巴巴的,但在月盪山,這已經是難得的食物。
「我叫白時。」他說,「07號病房的。」
姜綏寧沒接,只是冷冷道:「我不餓。」
她早已學會掩飾自己的需求,這是生存的本能。
可她的肚子出賣了她,咕嚕一聲響,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白時沒笑她,只是把饅頭塞進她手裡,轉身要走。
「等等!」姜綏寧突然開口,「你為什麼給我?」
白時回頭看她,眼神淡淡的:「因為你不吃,他們明天也不會給你新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看過你的病歷,0637號,姜綏寧。」
姜綏寧攥緊了那半塊饅頭,指節發白。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在月盪山,不吃飯被視為「抗拒治療」,不僅沒有新食物,還會被注射鎮靜劑。
上周就有個病人因此被綁在床上三天。
月盪山不是醫院,是地獄這裡關著的,大多是被家人拋棄的「問題兒童」。
那白時呢?姜綏寧不知道,也不敢問。
後來,白時總來找她。
有時候帶半塊饅頭,有時候是一小撮鹹菜。
姜綏寧起初不肯要,可他總是放下就走,連拒絕的機會都不給她。
漸漸地,她開始期待他的腳步聲。
「今天廚房做了白菜燉粉條。」有一天白時神秘地說,「我聞到香味了。」
姜綏寧咽了咽口水,能吃到一口熱菜簡直是奢望。
「別做夢了。」她小聲說,「護士長看得那麼緊。」
白時只是笑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姜綏寧發起了高燒。
她渾身滾燙,縮在床上發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護士來看了一眼,丟下一句「死不了「就走了。
深夜,當整個病區都陷入沉睡時,窗戶傳來輕微的響動。
姜綏寧勉強睜開眼,看見白時翻窗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碗。
「喝。」他把她扶起來,把碗遞到她嘴邊。
姜綏寧聞到久違的食物香氣,胃裡一陣絞痛。
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可她推開碗:「你哪來的?」
白時沉默了一下,才說:「廚房偷的。」
姜綏寧愣住。
月盪山的廚房有人日夜看守,偷東西被抓到,會被關進禁閉室,三天不給飯吃。
上周有個男孩偷了一個蘋果,現在還在禁閉室里哭喊。
「你瘋了?」她聲音發抖,「被抓住怎麼辦?」
白時沒回答,只是把碗又遞過來:「趁熱喝。」
姜綏寧終於接過碗,可她的手抖得厲害,湯灑了一半。
白時接過碗,乾脆坐到床邊,一勺一勺餵她。
菜湯很淡,只有幾片菜葉和零星的油花,可姜綏寧喝得眼眶發熱。
「你也喝。」她把碗推給他。
白時搖頭:「你喝。」
姜綏寧固執地舉著碗:「一人一半。」
最後,他們分著喝完了那碗湯。
那是姜綏寧在月盪山吃過最暖的一頓飯。
白時看著她喝完最後一口,突然說:「總有一天,我們會離開這裡。」
回憶戛然而止。
姜綏寧盯著眼前的白時,他依舊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後的眼神依舊平靜,可她已經看不清他了。
現在的白時,與記憶中那個偷菜湯的少年判若兩人。
「你記得月盪山。」白時輕聲說,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我還以為你忘了。」
姜綏寧冷笑:「我怎麼會忘?」
「那時候,你把吃的都留給我。」白時抬眼看她,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明明自己餓得站不穩,還非要分我一半。」
姜綏寧的手指攥緊了筷子,指節泛白。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自己省下半個饅頭偷偷塞給白時,想起他們躲在儲物間分食一顆偷來的糖果。
「那是我不知道,」她一字一頓,「你才是月盪山背後真正的主人。」
白時的笑容僵在臉上。茶杯在他手中微微傾斜,茶水險些灑出來。
姜綏寧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白時,我不會原諒你。永遠不。」
包廂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敲打著玻璃,像極了月盪山那些寒冷的夜晚。
突然,門被推開。
黎敬州站在門口,西裝筆挺,目光冰冷地落在白時臉上。
他身後站著兩個保鏢,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地位。
「打擾了。」他微微一笑,眼神卻毫無溫度,「我來接我妻子回家。」
白時緩緩站起身,與黎敬州對視。
兩個男人身高相仿,一個如刀鋒般銳利,一個似深海般沉靜。
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刀光劍影。
姜綏寧閉了閉眼,拿起包走向黎敬州。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經過白時身邊時,她聽見他極輕地說了一句:「菜湯,真的很淡。」
姜綏寧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她知道,有些回憶就像月盪山的冬天,再溫暖也終究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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