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諸天之外
賀靈川邁入影壁,就好似一步踏入星河,眼前是三百六十度的光華璀璨、群星閃耀,琚城的人間燈火遠遠不能比擬。
他本人卻有奇怪的沉滯感,頭腦昏沉,身體不聽使喚——
很像宿醉的感覺。
幸好,他手腕上的方舟開始發出蒙蒙藍光,將他完全包裹。
似乎過去了恆久遠,似乎又只有短短一瞬,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那扇奇怪的巨型木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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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靈川知道,這種感受就叫作時空錯亂。
「天外」的時間流速與別處不同,他從人間來到這裡,必先蹚過時間長河的亂流。
但到了這裡,景觀又是一變,到處都飄著茫茫白霧,能見度不足百丈,滿天星也瞧不見了。
賀靈川只能確定,自己在樹上。
腳下的地面是金色的,但有木質的紋理。他信手取出浮生刀一划,篤地一聲,地面絲毫無損。
附近的樹杈樹枝也都是十足赤金,葉子卻是嫩油的碧綠,像玉又像翡翠。
金枝玉葉。 賀靈川這輩子見過無數金山了,知道金子堆在一起有多耀眼。但這麼大一棵黃金樹,那根本不是壯觀可以形容的。
任何人都會在這麼龐大的體量面前,心生敬畏。
他試著往外走出百步,前方白霧忽然散開,樹杈上極遠處依稀有一個小世界若隱若現。
不開玩笑,那樹杈上好像架著個地球儀,有山川河流,五色斑斕。
不對,他之所以覺得那個世界「小」,是因為離得太遠。
又一陣白霧飄過來,把遠景都給堵上了。
賀靈川只得轉身走向大門,輕敲門上的叩環。
叩環的獸首忽然醒了,睜開銅鈴大的眼睛:
「來者何人?」
賀靈川認得,這獸首是怪獸椒圖。只要他答錯一句,恐怕不得其門而入。
「我姓賀,賀靈川。」賀靈川補充一句, 「我通過玉葉引路過來的。」
獸首又問他:「為何而來?」 「找人。」
「賀靈川,嗯——」椒圖仿佛正在搜索這個人名,然後長長地吟唱一聲, 「功德圓滿,但你來早了。」
來早了?賀靈川挑了挑眉, 「來早了不能進麼?」
「能。」
椒圖眨了眨眼,大門就徐徐向內打開。
賀靈川一眼就瞧見了門後西側的巨型浮屠,他從人間看向影壁時,樹門後方就數這座三十三層的寶塔最吸睛,琚城和靈虛城最大的寶塔加在一起,都趕不上它腰圍粗。
並且它也是由黃金樹生成的,每層中間點綴碧玉樹葉,美輪美奐。
寶塔的飛拱上,還停著幾隻青鳥白鳥,正在捋翅休息。
門後東邊則是一系列的建築群,但都隱在茂密的樹牆後方,看不真切,只露出些許屋頂。
此時正有幾百個壯漢正往返於浮屠與樹牆之間,每人手裡都捧著一個盒子,或大或小,盒子表面都加蓋了封印。
大門打開,他們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只管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然後,賀靈川就看見了一頭猛虎。 這虎原本趴在地上,門開以後站起來,身高一丈左右,黃身黑紋,白額吊睛,威風凜凜,背上還長著一對翅膀。
它一見到賀靈川,翅膀就豎了起來,因此身高又拔起一丈。
賀靈川懷裡的攝魂鏡叫道:「這不是窮奇嗎?乖乖,一來就要打架嗎?」
所謂「如虎添翼」,說的就是妖獸窮奇。這在人間只是傳說中的生物,沒想到天外就有。
進門是客,賀靈川很有禮貌:「請問,這裡可是天外?」
「是啊。」猛虎伸出爪子,往西邊的浮屠一指,口吐人言, 「你去那。」
這猛虎不問他來做什麼?「我找人。」
「找人也去那!你就該去西邊!」
已經很久沒有生物敢對九幽大帝這麼說話了,攝魂鏡不服氣:「那誰能去東邊?」
沒想到它的嘀咕被猛虎聽見,還回答道:「反正,東邊不該是你們去的地方。」
它不等攝魂鏡反駁,就接著道:「只要進到這裡,各人就各人的路數,這天外之地可不能隨便亂走。看,你們的接應來了。」
賀靈川一看,西邊的瓊草里冒出一個白色身影,像個奶乎乎的糰子。 是只長毛貓,鴛鴦眼,一身白。
它看著賀靈川,嬌里嬌氣叫了一聲喵,拂塵一樣的大尾巴左晃右晃。
攝魂鏡和血魔異口同聲:
「這地方竟然有貓?!」
「你們跟它去吧,包準能找到答案。」窮奇又趴了下來, 「我忙死了。」
賀靈川先向它道了一聲謝,才走向白貓。
貓兒轉身,不慌不忙地走向浮屠寶塔,尾巴豎得像根驕傲的小旗杆。
它果然是來引路的。
攝魂鏡不忿:「那窮奇好生憊懶,就趴在原地不動,還說自己忙死。」
「它的確在忙,忙著指揮力工搬貨。」賀靈川一邊觀察四周,一邊道,「那些搬東西的漢子,都不是人類。」
「我知道啊,哪有人類的五官全長一個模樣?」它可是目光如炬的鏡子,那幾百個漢子的面貌就像是同一個模具里刻出來的,生硬又沒表情, 「那些都是窮奇召喚出來的傀儡吧?」
「它們搬卸的都是寶物,窮奇不敢分心。」要是普通玩意兒,全裝進一輛大車、打包搬走就可以了,何必分開盛拿? 賀靈川接著道:「而且那窮奇也不是一頭猛虎。」
血魔也附和:「我感受到了,不是血肉之軀。」
「咦?」鏡子吃了一驚, 「我還能看錯?它是什麼變的?」
它可是明鑑!就是能照出真相的鏡子。那頭長翅膀的老虎,居然能瞞過它的眼睛?
「是個法器。」賀靈川左右看了看,往大門正後方青銅鼎爐一指, 「喏,它的真身在那。」
這隻青銅丹爐有半人多高,古色古香,但擦得光可鑑人。爐身上鐫一隻帶翅膀的老虎,爐蓋上也蹲一個虎頭雕像。
鏡子看看它再看看不遠處的猛虎,啞然。
道行不如人,看不破人家的真身。
血魔恨鐵不成鋼:「丟人,早叫你要好好修行了。」
攝魂鏡看著前方引路的白貓,有點不自信了:「那這隻貓莫非也是什麼靈寶化身……」
「那就是只貓。」
攝魂鏡: 「……」 貓兒走到浮屠一層,衝著黑色的圓門喵喵兩聲,門就開了,走出一個藍衣人。
此人長身玉立、容貌俊秀,望之謙沖平和。
他先低頭對貓道:「芊芊,多謝你了。」
貓兒喵地一聲,從他腳邊鑽進塔內。
這人又對賀靈川抱拳行禮:「九幽帝君終於來了,我這些天都在拜讀你的過往,真是精彩絕倫。」拜讀?賀靈川回禮:「閣下是這煙海樓的主人?」
他早瞧見門前有一塊巨石,刻有「煙海樓」三個鮮紅大字。
筆走龍蛇,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石而出。
煙海樓,是浩如煙海的意思麼?
「不,此間主人有事外出,托我暫時打理煙海樓。」藍衣人擺手笑道, 「我姓燕,在我的世界是青雲宗的宗主。」
他又指著腳邊的白貓:「這是我的貓,芊芊。」
賀靈川好奇:「貓也能到天外來?」
人間有那麼多大能,想來都來不了。 「芊芊有些特殊。」燕宗主也不多言,往塔內一引, 「帝君,請。」
賀靈川跟他走,同時往大門口一指:「外頭的窮奇說,我來早了。這是什麼意思?」
「煙海樓預估,你會多花個幾年時間才能來到這裡,唔,這是按你所在的世界時間流速來算。」燕宗主解釋, 「所以此地主人也外出辦事去了。何曾想,你提早煉成了方舟。」
他知道方舟?賀靈川看他一眼:「看來,你們對我相當了解。」
燕宗主伸指一點,眼前憑空出現一本書。
他把書調過來面向賀靈川:
「這是你的生平。你做過的每一件事,無論好壞,無論有沒有人知曉,都會顯示在書上。」
&qt;哦?&qt;賀靈川拿過來,從中間隨手翻了幾頁,書上就出現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他的過往事跡,不過是以流水帳的形式記錄,甚至包括他在盤龍世界的言行舉止。
事無巨細,統統記錄在冊。
他往後翻了翻,結果越翻越厚。自己做過這麼多事?
「好傢夥,你們得監視多少人?」
「何須監視?人活於世,必留軌跡。過去稱『命』,未來稱『運』。」燕宗主接著往裡走, 「你是命運之神,應該看得比我們更遠吧?」 賀靈川笑了笑。到他飛升之前,命運神格已然大成,隨便看誰一眼,都能將那人那妖的過往生平看得清清楚楚。而看清一個人的過往,要預測他的未來也就不難,只要不發生「無常」。
「無常」就是小概率的突發性事件,比如他的原世界被靈虛聖尊毀滅。
不過他就看不清前方這位燕宗主的生平,大概因為這裡不是人間,人家又來自另外一個世界,法則不相通融。
賀靈川把書還給了燕宗主,又隨他走入煙海樓,見裡面居然是中空的巨型廳堂,有陀螺型的藤階棧道貼牆一圈一圈往上,可以充當步道。
而牆壁內嵌一個又一個精美的壁龕,有的空著,有的放著擺件。
有些擺件會發光,還有些擺件會動,但不會離開壁龕。
賀靈川抬頭,發現正上方不是屋頂,而是無垠的夜幕!
星河燦爛,群星閃耀!
那樣壯觀、深邃、遼闊,連見多識廣的賀靈川都一時屏息。
攝魂鏡低呼一聲:「哦喲,這些星星是螢火蟲嗎,還能往下飛!」
星辰不僅在天上,有些還飛進了煙海樓,在藤階棧道邊上晃來晃去,像盛夏時節漫山遍野的螢火蟲。有一顆還飛到白貓邊上,但貓兒壓根不理它,自顧自抬前爪洗臉。
少見多怪的人類。 燕宗主伸出手指,掠過這顆星子,而後者的行動軌跡並未改變。
「這些都是星辰的虛影。星辰的本體,在無限遙遠之外。」
「這些壁龕當中,擺放的都是神器?」賀靈川湊近一個壁龕,瞧見裡面擺著一隻紫金葫蘆。他剛靠近,葫蘆就自動傾斜,冒出一股煙氣。
煙氣貼在結界上,形成了一個女子的頭像,光看五官就很漂亮。
她對他魅惑地笑,示意他靠近。
「別湊太近。」燕宗主提醒他, 「那是乾坤寶葫蘆,曾經活吞一界生靈,封印在哪裡都不安全,最後只能寄放到煙海樓。」
賀靈川舉目四顧,根本數不清浮屠之內有多少壁龕:
「這煙海樓是封印寶物之所在?」
「封印只是順帶。」燕宗主撫著白貓道, 「事實上,你放眼所見的多數神器,其實本體都不在煙海樓,留在壁龕里的只是虛位。」
「虛位?」賀靈川若有所悟。
「不錯。就像神明的本體並不在人間,但在世間的廟祠和居民當中都有神主牌。神牌在,神明就能源源不絕收取信仰。同樣地,神器將虛位留在煙海樓,就能享受萬千世界的靈氣滋養。」
賀靈川指著一個空白的壁龕:「這裡還空著,豈非叫作虛位以待?」 燕宗主拊掌:「正解!」
「不過,能在這裡留下虛位的神器,少之又少。」燕宗主繼續道, 「世界神器再晉階,才有資格。那可不是努力能達到的,還要機緣巧合。看遍萬千世界,能在煙海樓得位的神器也不過就這麼多。」
「如果超階神器只把虛位放在這裡,它們的本體又去哪了?」
「遨遊各個世界去了。」燕宗主隨手將賀靈川的傳記放到書案上,「不僅人要歷練,神器更是需要。」
賀靈川沉默了幾息,決定切入正題:「請問,大方壺在哪裡?」
天外既知他的生平,當知他來這裡的目的。
「順著棧道往上走,第七層,第十三格神龕。」
賀靈川順著棧道快步而上,一路上經過許多神龕,也路過不少上躥下跳的神器,有個白團特別活潑,待他靠近就拼命噴雪,整個神龕都被鵝毛大雪給蓋住了。
這東西想出來的心思很急切啊。賀靈川搖了搖頭,不去看它,但目光掃過前方棧道的扶手,忽然被扶手下的圖案吸引了。
棧道很長,扶手下方的護板上就有一幅又一幅精雕,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符號或者圖文,堪稱奇圖異象大全。
但賀靈川瞧見其中一幅圖案,瞳孔驟然一縮。
換作別人來看,只會覺得它像窗外凝結的霜花,背景是黑的,霜花是白的,有稜有角、黑白分明。但在賀靈川眼中,這分明就是無界的法則晶脈! 他印象深刻,因為自己曾經駕著方舟巡遊無界,親自察看過無數根法則的主幹和分支!
「這是……?」
燕宗主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邊,此時伸手輕撫圖板:
「天外總有來客,有些會留下他們對於大道法則的理解。」
賀靈川追問:「這是龍神留下的?」
「哦,我得查一查。」燕宗主畢竟只是個代理,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賀靈川一問出偏門問題,就來到他的盲區。所以他又召出一本天書,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閱。
賀靈川也老實不客氣湊過去看,但書上空白一片。
這書,只給有權限的人看?
「啊,是的,這是來自你們世界的黑龍神尊留下的刻板。看來這是祂對大道的理解。」燕宗主啪一聲合頁,書就憑空消失, 「轉身吧,你想找的寶貝就在背後。」
賀靈川一轉身,果然在圖板對面的壁龕里瞧見了那隻熟悉的小壺。
他的心跳都加快了幾下。
大方壺安安靜靜立在那裡,像個擺件。 事實上,他從前也沒見過這壺子還能動彈。
可是賀靈川仔細觀察壺子過後,眉頭卻皺了起來。
不大對勁。
以他現在的眼光就能發現,這壺子少了最重要的靈韻!
賀靈川的拳頭,一下子就緊了:「大方壺的器靈呢?」
這就是個空壺子,裡面沒裝東西!
他花費十年時間煉製方舟,不是為了來這裡看一把空壺!
他的聲音剛抬高,眼前就多了個白影子。白貓芊芊不知道從哪裡跳上來,擋在燕宗主身前,對著賀靈川哈了一口冷氣,露出四顆尖銳的小白牙。
「別急別急。」燕宗主擺手,也不知道他安撫的是貓還是賀靈川, 「神器本身就在這裡,但器靈漫遊時空去了。」
「器靈可以遠離神器?」這說法,賀靈川還是頭一次聽見。
「在別處不行,但這裡可是法外之地。」燕宗主俯身,把白貓抱在懷裡, 「這裡的法則,自成一體。」
「說下去。」 「有時候,器靈會離開神器,獨自去遊歷新的世界。」燕宗主看著賀靈川,徐徐道, 「為了公平起見,煙海樓不允許它們帶著過往的記憶離開;如果是神器外出遊歷,則要被大幅度削弱才可以。否則便不叫作遊歷了,而是去征服。」
白貓忽然喵了一聲,燕宗主就笑了。賀靈川聽不懂,但覺得這貓兒好像在抱怨什麼。
「所以,去了新世界就會是全新的自我?」
「通常便是這樣。」燕宗主的笑容,在賀靈川看來別有深意, 「有時候,連它們都不知道自己是器靈呢。」
「她為什麼不留在煙海樓,或者回來我們原有的世界?」
「你想問的是,她為什麼不在這裡等你,或者回去找你?」燕宗主瞭然, 「已經入住煙海樓的神器不能返回自己的原生世界,這是天外的規矩,史上只有過一次破例;至於為什麼不在天外等你,這裡的時間流速與你的世界完全不同,不能同比例換算。當你融嵌方舟時,你的世界過去了十年,這裡只過了『五葉』時間。」
賀靈川看著木縫裡探出來的樹枝,上面有幾片樹葉,頂梢還有嫩芽,也都是金枝玉葉。
「五葉,指的是先後長出了五片葉子的時間?」
原來,天外的時間單位是「葉」?
「沒錯。」燕宗主懷裡的貓兒伸了個懶腰, 「但是你離開原世界飛升到天外,可知用了多久?」
賀靈川搖頭。
「三千葉時間!」燕宗主笑道, 「而你的人間,足足過去了一百年!」 「一百年!」賀靈川吃了一驚。於他而言,跨入影壁來到天外,不過短短一瞬!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蒼晏怎麼樣了,過往的摯友和老部下們怎麼樣了?
還有,天界有沒有異動,奈落天有沒有對著人間使壞?
「第一次穿梭時空都會多費點工夫,尤其這『法外之地』被時間亂流所包圍,你要在不同的時間流當中跳躍來去。無妨,待以後熟練了就好。」
「時間的長河滾滾向前,既然跳出天外,我們都要學著放手,正所謂太上忘情。」燕宗主一眼看穿了他的牽掛,溫聲道, 「你是命運之神,必定比我更清楚『人各有命』的深意。」
英雄總會離去。最後能撐起一個世界的,還是凡人。
賀靈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的意志何其堅定,又是斬斷塵緣而來,轉眼就能找回本心。
待他再睜眼時,目光重新變得平靜深邃:
「燕宗主說得是,賀某受教了。」
「不敢當。」燕宗主說回正題, 「在這裡空等只會是遙遙無期。所以此間主人答應大方壺器靈,她先行一步,煙海樓隨後可以幫你去找她,而且這個過程幾乎不費什麼時間。」 煙海樓出手,就可以抵消時間亂流對賀靈川的影響,令他二人不至於迷失在時間的迷宮裡。
賀靈川長長吁出一口氣,心裡一塊大石瞬間落下。
「是個好消息,對吧?」燕宗主理解他的心境,期待中帶著雀躍。曾幾何時,他自己也是這般。
但賀靈川緊接著卻換了個問題:
「龍神在這裡都做過什麼?」
「嚴格來說,黑龍並非像你這樣親身到來,而是一縷神魂意外游入天外。當時它的道行距離飛升還差些許。」燕宗主頓了一頓,「它想在煙海樓尋找一件龍族記掛的神器,未果,因為那件寶物也遨遊世界去了。黑龍打聽它的情況後也放心了,不再執著於尋它回去。後來它與煙海樓的主人有過一番長談,問的主要是『天命』二字。煙海樓的主人感其赤誠,贈予祂三枚玉葉子。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賀靈川點了點頭。沒有那三枚玉葉子,也沒有他自己的遠道而來。懷中的攝魂鏡一個勁兒叫道:「龍神來這裡尋找什麼神器?主人快問呀!」
血魔也好奇得要命。黑龍神尊有機會偶入天外,會在這裡尋找什麼樣的寶貝?
賀靈川明明聽到了,卻不理會它們的請求,反而另外問起一個不相關的人物:
「對了,無微真人可曾來過天外?」
「無微真人?」燕宗主嘆息一聲, 「他的確嘗試過飛升天外,可惜功虧一簣,在半途中就神形俱滅。但與他一起飛升的神器卻抵達了天外,順利歸位。」
他看著賀靈川道:「無微真人手中沒有玉葉,想飛升天外比你難得多了。」 飛升,可是異常兇險的壯舉。一旦失敗,灰飛煙滅。
血魔笑道:「還是運氣好,咱主人可是命運之神!」
燕宗主搖了搖頭:「不僅於此,你可是功德圓滿才上來,與他不同。」
九幽大帝助元力法則大成,又率戰盟抵禦天魔入侵,與紅將軍一起擊敗靈虛聖尊。對人間而言,他有大功德在身,飛升天外也理應比旁人更加順利。
無微真人修為再厲害,論功績怎能與他相提並論?
「原來如此。」賀靈川也有些意外,無微真人當年竟然失敗了?「我算不算是我的世界第一個飛升成功之人?」
一直對答如流的燕宗主,這回卻猶豫了幾息,才道:
「我說了不算,只有煙海樓的主人才能定論。」
他又拿出天書看了幾頁:
「大方壺的器靈,已經結束了兩個世界的旅行,正要前往第三個世界。這速度之快,在眾多至寶當中也是名列前茅啊。你現在過去,正好趕了個巧。」
不愧是紅將軍,雷厲風行。賀靈川目光微閃,忽然問道:「我去往夫子所在的世界,也要被洗掉記憶麼?」
「原本是要的,但你已經功德圓滿。」燕宗主順手從邊上摘下一根枝條,上面有幾片葉子, 「保險起見,你可以帶上這個。用法不必我多說吧?」 賀靈川把金枝玉葉接在手裡:「多謝。」
此時浮屠大門被敲響,燕宗主前去開門,見一個壯漢站在外頭,手裡捧著一隻錦盒,瓮聲瓮氣:
「星雲盤證果歸位。」
燕宗主接過錦盒,壯漢沖他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這也是窮奇的傀儡,賀靈川眯眼去看,這回終於看清它的真身了:
原來是爐渣。
「星雲盤哪?」燕宗主自言自語,召出天書看了兩眼, 「要放在第十一層,二十七格……」
說完他就上去了。
錦盒裡是個漂亮的圓盤,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有不同的色澤和光彩。
燕宗主輕輕將它擺到壁龕里,於是龕下自動生成一個銘牌,篆刻出「星雲盤」三個字。
賀靈川在邊上問:「這就算神器歸位了?」
也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儀式。 「是啊,大道至簡嘛。」燕宗主看向賀靈川, 「你身上也有一件超階神器。煙海樓當中也有它的位置,就在這裡——」
他指了指邊上空著的壁龕。
賀靈川知道他說的是方舟,於是召喚出命運神格,置於掌心:
「要去要留由你自行決定。」
每一枚世界心核都嚮往著成長,若非它天然就有這份渴求,靈虛聖尊也無法將它煉成世界神器。
這就是它進一步成長的機緣,所以賀靈川說,由它自行決定。
話音剛落,藍寶石就自行脫落,從命運神格掉到賀靈川的掌心。
很迫切啊。賀靈川就將藍寶石交給燕宗主:「讓它歸位吧。看來,短時間內它還不想去別的地方。」
「這應該是那個世界唯一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世界級的神器。」燕宗主將它小心擺進壁龕,心滿意足, 「這一天之內竟有兩件神器歸位,好極。大概是因為命運之神在場,否則平時千葉萬葉時間過去,都未必能等來一件神器。」
賀靈川左顧右盼:「有沒有不想歸位的神器?」
「有啊,有的是。先前那隻乾坤寶葫蘆就是一例。」
「它們能逃走麼?」 「不可能。」燕宗主笑得十分理所當然,「這煙海樓的前身關過萬千神魔,從無一例成功出逃。」
他領著賀靈川重新走回一層:
「煙海樓主人交代過我,你如果想找大方壺器靈,煙海樓可以直接送你一程。但以後的路,就得你們自己走了。」
一樓有個窗子,不大,但賀靈川能瞧見窗外的景致,還能瞧見一點點巨木龐大的樹身,稀珍禽鳥在枝葉間飛舞。
這一幕……
燕宗主看他望著窗外出神,也把目光投向窗外:
「這裡的景致別處都沒有,百看不厭哪。」
他頭一次瞧見時,也深感震撼。
賀靈川收回目光,正色道:「請送我過去吧。」
燕宗主伸手一指:「你身後那扇門,推開就是。」
賀靈川轉身,卻見浮屠牆上不知何時多出一扇緊閉的小門。
燕宗主又拿出一個小盒子,交給賀靈川:「對了,這件神器需要下界遊歷一番,你能不能順路將它投遞出去? 」 賀靈川樂得做一個順水人情:「好。」
「它要去的世界年輕而迷茫,天地規則很不完善,但生靈已經繁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對吧?」
賀靈川打開盒子,端詳幾息,然後道:
「與它有關的倒霉蛋,需要一點好運氣。」
說完,他伸指輕輕一點,腕上的命運神格就開始發光。
天神賜福!
然後,賀靈川就將盒子收好,再走向木門。
剛靠近門,他還沒伸手呢,頸間的神骨項鍊忽然輕顫三下,開始發熱。
饒是他這般城府心性此刻也差點熱淚盈眶。
神骨項鍊終於又提示他了,在整整沉寂了十年之後!
這扇門背後,確確實實通往他的目的地。
賀靈川打開門,門內光華閃耀。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看得目不轉睛,手上的神格金光閃爍。
命運之輪,又要開始轉動。
燕宗主打趣道:「找到你想見的人了吧?」
賀靈川百感交集:「瞧見了。」
作為命運之神,他正在飛快追溯前因後果,也知道下界之後該去哪裡找人。
賀靈川下意識整了整衣襟和下擺,又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在這一刻,九幽大帝的光環從他身上悄然卸走,他又變回了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初入盤龍世界的青澀少年,在申請加入大風軍時緊張得手心冒汗。
那樣的滿懷期待,那樣的一心嚮往!
是的,他又找回了對重逢的憧憬、找回了對未知的忐忑。
這扇門後,有人在等著他,有新的挑戰在等著他。
光是這樣一想,他又覺得激情澎湃了呢。
「我想,我們不久以後就會回來。」賀靈川嘴角揚起,大步跨過木門,隻身走進了光里。
…… 啪嗒,木門輕輕合上了。
眩目的光消失了,浮屠內又恢復了安靜,一切照常,就好像賀靈川從沒來過。白貓輕輕蹭了蹭燕宗主,喵嗚一聲。
「是的,他不動聲色試探了我好幾次。我想,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燕宗主摸了摸它的腦袋, 「不愧是一界翹楚,心眼兒就是多。」
所以賀靈川不用明問,他也不需要明答。
燕宗主又開始工作了。白貓百無聊賴,就在案頭扒拉那本賀靈川的傳記。
翻到一半頁數,才是賀靈川穿越到人間。
再往前,還有很多很多頁。
就在這時,浮屠大門又被敲響。
這回是窮奇親自過來了:
「外頭都收拾改造好了,現在輪到煙海樓擴建。
燕宗主問道:「聽說這次改造之後,飛升天外的仙妖大能都會被接引去東邊的無垠殿?」
「是啊,無垠殿是已經有人去了。」窮奇還順便抱怨一句, 「最近接入的世界太多了,應接不暇,不得不分流。」 「需要把神器都暫時搬出去安置麼?」
「不可不可!」窮奇腦袋搖得像鐘擺, 「主人不在,這些神器一旦離開神……煙海樓,誰也沒法子將它們全控在手裡!萬一逃走了一兩件,主人回來後會把我敲成銅餅的!」
「你把神器分門別類歸放整齊,再定好封印就行了煙海樓會自行擴建。」它頓了一頓,又強調, 「千萬別拿出煙海樓,千萬別!」
不管是什麼地方,時間久了,裡面的東西就不整齊了,需要好好歸攏梳理。
燕宗主點了點頭,召喚出天書,開始做歸類。
他就這樣忙了許久,終於輪到大方壺時,天書忽然彈出一個提示。
「哦對,這兩件超階神器源自一個世界,最應該擺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取出大方壺,將它擺到第二十七層的壁龕里,隨即後退一步觀看, 「你倆做個伴兒吧。」
白貓喵嗚一聲。
燕宗主撫著下巴道:
「我也覺得,一個世界竟然能出現兩件超階神器,真了不起。」
此時窗外的白霧正好飄散,星辰的光打進來,端端正正地照亮了大方壺隔壁那件神器前的銘牌。
銘牌上只有兩個字—— 靈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