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暗流涌動

  寧國公頭髮花白,已經六十多歲了。

  雖然年紀大了,但心思並不糊塗。

  他聽得出女兒故意說得輕鬆,那是不想讓他這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多操心。

  但他憂心,可不僅僅是這一樁看似輕飄飄的謠言。

  他憂心的是,這樁謠言只是個開始。

  已經有人在籌謀著奪取太子的儲君之位了。

  要知道,自古以來,比皇帝更難當的便是儲君。

  往前一步是至高無上的皇權,但若是退後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而古往今來,敗在儲君之位上的太子數不勝數。

  鋒芒畢露,德才兼備的太子,會被皇帝忌憚,以為其要迫不及待地篡權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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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避其鋒芒,韜光養晦的太子,又太容易被以為是無能,繼而被廢。

  就算是什麼也不做,安安穩穩地表現出中庸之德,也會被其它皇子惦記著謀奪儲君之位。

  「皇后娘娘說的是,」寧國公也並沒有在表面展露太多情緒。

  這些事情,他想得到,寧皇后自然也想得到。

  他沉聲道:「老夫這便叫人去安排。」

  寧皇后點點頭,又想到些什麼,忙囑咐道:「父親切記,叫那些說書先生嘴上多注意些,莫要得罪蕭國公府,更莫要抹黑姜氏。」

  太子要穩坐東宮,寧國公府暫且是幫不上什麼大忙。

  但蕭國公府的蕭景弋可以,他有能力;蕭四夫人的親爹,姜尚書也可以,他有權勢。

  擁護太子的朝臣和勢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寧國公深深地看了寧皇后一眼,這眼神中飽含著欣慰和無法言說的鄭重:「皇后娘娘放心。」

  商議完如何澄清這謠言後,寧國公又關心起了寧皇后:「娘娘近來如何?」

  寧皇后一臉平靜道:「日子還如往常一樣。」

  如往常一樣。

  佑寧帝每逢初一十五會來坤寧宮裡坐一坐,同她用晚膳,共枕眠。

  周貴妃被打入冷宮後,宮裡其它妃嬪也跟著躁動起來。

  佑寧帝對王美人的寵愛變多了些,頗有種和安嬪分庭抗禮之勢,於是安嬪為了爭寵,把貼身宮女獻給了佑寧帝......

  總之不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爭寵戲碼。

  這麼多年,她也處理得多了。


  寧國公點點頭,又低聲囑咐道:「永壽宮那邊,娘娘也要多防著些。」

  當年佑寧帝登基時,淮王鬧著要攝政掌權,其中未免沒有周太后的推波助瀾。

  所以這些年,佑寧帝和周太后關係一般。

  但周太后此人,可不是個省油的燈,以往,她操控著周貴妃,從寧皇后那分了協理六宮的大權。

  如今她雖然再次惹怒佑寧帝,被禁足,未必沒有後招。

  寧皇后點點頭:「父親放心,我知道。」

  ......

  周太后自然也聽到了那些謠言。

  她高興歸高興,但思來想去沒有頭緒,只好問心腹竹嬤嬤:「誰做的?」

  以她對趙若微的了解,若是行事,不會這般的小打小鬧。

  可除了隨著蕭國公府一同上山的趙若微,還有誰會對玉泉山上的形勢說得清清楚楚呢?

  是三皇子李承稷提前安插的眼線?

  還是她大哥周柏珹的手筆?

  竹嬤嬤忙道:「是若微姑娘。她早在去玉泉山之前,便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周太后眼前一亮。

  不愧是淮王的女兒,腦子九曲十八彎,想得就是長遠。

  小孩子貪玩,鬧著進山采蘑菇,無人會懷疑,而若微又提前安排好了丫鬟頂罪,好讓自己順利脫身。

  又早在這上京安排好流言,潑姜氏和太子一身髒水。

  既將太子拉下泥潭,又讓太子不得不避嫌疏遠了蕭景弋。

  倒是妙極了。

  她笑吟吟地看向竹嬤嬤:「若微可還說什麼了?」

  竹嬤嬤忙道:「她還說,這個時候,姜氏和蕭景弋定然會派人盯著她,不過,讓您也不必擔心,她不會暴露的。還有,若是有人澄清謠言,讓您也別輕舉妄動,一切都在她的計劃里。」

  周太后又笑了一聲,這丫頭還真是步步為營。

  不過,這光是坐等看戲可還不夠。

  最要緊的,還是讓三皇子入主東宮,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才能替淮王洗清冤屈,也還瑞王以清白。

  雖然目前看來,這樁事也不難。

  只要外頭的傳言能污了太子清名,東宮失德。

  那麼在朝堂上,她位高權重的左相侄兒,還有瑞王生前籠絡的那些大臣,自然會跳出來,支持廢太子,擁立宣王。


  反正,太子除了中宮嫡出這一條虛名,旁的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靠山和勢力。

  或許從前還有個蕭景弋。

  但現在他成了個廢人,又因著這流言互相疏遠避嫌,也給不了東宮太大的助力。

  所以,想要把太子從那個位置拉下來,簡直是易如反掌。

  當然,為了萬無一失,佑寧帝的心思,也需要好好拿捏......

  周太后略一沉吟,如今後宮沒了周貴妃,得再安排新人去吹枕邊風。

  如此想著,她又將榮國公府那些女孩子盤算了一遍。

  轉頭吩咐竹嬤嬤:「叫人去趟感業寺,瞧瞧慧柔那丫頭如今怎麼樣了?」

  嫁不了承稷,也不能白白浪費了周家對她多年培養。

  滿身都是為了在後宮搏殺出頭學的本事,來伺候皇帝,也算是物盡其用。

  竹嬤嬤一愣,意外之餘又覺得情理之中。

  忙道了聲是。

  ......

  感業寺。

  蕭景瑤帶著帷帽,站在門口,整個人渾身發抖,遲遲不敢推開面前那扇屋門。

  屋裡,年輕女子正苦苦哀求哭著:「師傅,求求您,不要罰我去山上撿柴火了,我昨日才摔了一跤,崴了腳......啊!」

  不等她說完,屋裡便是一陣樹枝抽打皮肉的聲音響起。

  女子又開始哭喊著求饒。

  隨即,一道嗓音嘶啞而又不耐煩的女聲:「呸?還擺什麼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你現在是正兒八經的出家人,還不要臉地在這哭哭啼啼地耍勾引男人那一套?讓你裝!我讓你裝......今日撿不到十捆柴火,晚飯就別吃了!」

  手中的樹枝再次狠狠落下。

  「啊......」年輕女子哭喊不已。

  門外的蕭景瑤再也聽不下去了,她不過幾天沒來而已,她的慧柔居然被這樣對待。

  她一把推開屋門,怒喝一聲:「住手!」

  屋裡老尼姑的動作一頓,轉頭瞧見來人衣著金貴,臉上兇惡的表情瞬間變得諂媚起來。

  她扔下手裡的樹枝,快步迎了上來:「貴人,您是不是走錯路了?這裡是寺里懲罰犯錯的尼姑的暴室,貧尼給您帶路,到正殿去吧!」

  蕭景瑤的視線越過她,看著滾落在地上衣衫襤褸的周慧柔,心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她身邊的嬤嬤衝著那老尼姑冷聲發話道:「滾出去!」


  「是,是,是!」老尼姑臉色一變,趕緊出門走了。

  嬤嬤回頭關上屋門,蕭景瑤解了帷帽後,顫著聲音喚了聲:「慧柔!」

  而後立刻沖了過去。

  周慧柔看清來人的面容後,立刻泣不成聲地撲到蕭景瑤的懷裡,一連聲地喚著:「娘!娘......您快救救我,我活不下去了......」

  蕭景瑤緊緊地摟著自己的女兒,替她將臉上的頭髮別在耳後:「我的兒,你受苦了......」

  雖然免了和靈舒一樣被丟進南苑百獸園受罰,但這感業寺也並非什麼好去處。

  周慧柔到這帶髮修行不過才三個多月,從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就變得面黃肌瘦的。

  蕭景瑤抱著她時,甚至都覺得骨頭硌得慌。

  叫她如何不心疼?

  周慧柔哭得泣不成聲:「阿娘,救命,救救我.....」

  蕭景瑤想著永壽宮裡傳出來的話,原本還有些猶疑不定。

  可現在瞧著女兒被苛待成這樣,若是不抓住機會拼一把,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蕭景瑤心一橫,將周慧柔從自己懷裡拉出來,定定地看著她:「娘倒是有個法子能救你,端看你自己的心思。」

  周慧柔的眼中一瞬間迸發出灼熱的光:「什麼法子?娘你快說!」

  蕭景瑤眼圈一紅:「......太后的意思,要你去做皇上的妃子,你可願意?」

  周慧柔愣住了。

  她下意識的就要拒絕,可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從前她是板上釘釘的三皇子妃,不,應當是宣王妃,甚至有可能做太子妃,中宮皇后......

  現在卻要轉頭去侍奉原先的公爹,換做是誰,心裡都膈應。

  可若是她拒絕,還有旁的法子能走出感業寺嗎?

  佑寧帝金口玉言下令讓慧柔在這帶髮修行十年,那麼唯一能收回成命的,也就只有皇帝。

  想到這些,周慧柔認命般地長出了一口氣。

  阿娘說的,也是唯一的法子了。

  其實換個思路想想,做佑寧帝的妃子也沒什麼不好。

  她年輕貌美,定然能獲得盛寵,萬一有幸生下一子半女,也能像姑母周貴妃一樣,擁有至高無上的風光和權勢。

  如此想著,她心底又生出些期盼來。

  她咬著唇,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堅定道:「阿娘,我......我願意......」


  蕭景瑤摸著她的臉:「慧柔,你先養好身子,等著太后的安排。」

  「嗯!」周慧柔擦了擦眼淚,儼然已經收起了難過。

  姜令芷還不知道上京的這些暗流涌動。

  誰想拉攏她、和她互惠互利,誰又想利用她,置她於死地。

  當然,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放在心上。

  她正推著蕭景弋的素輿往玉泉山的北邊去。

  來都來了,得好好玩個痛快。

  北邊一大片的草地,正適合騎馬。

  今日風大,太陽也未出來,景曦和蕭玥又吩咐下人回去取了紙鳶來。

  姜潯見狀,硬是拉著蕭鈺一起去陪著放紙鳶。

  姜令芷也想去放紙鳶。

  但是考慮到坐著素輿根本跑不起來的蕭景弋,還是改了主意,決定跟他一起去騎馬。

  蕭景弋沉默。

  隨後又釋懷了,放紙鳶有什麼好的?

  哪有騎馬二人世界有意思!

  二人一起去他的馬廄。

  蕭景弋養馬的院子很大,馬廄中打理得整整齊齊,十幾匹馬兒都養得膘肥體壯、威風凜凜。

  姜令芷問他:「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馬兒?」

  蕭景弋喔了一聲:「有的是皇上賞賜的,有的是旁人送的,給武將的東西,不是馬匹,便是兵器。」

  姜令芷喔了一聲,那倒也是。

  給武將送禮物,還是這些最實際。

  蕭景弋指著最外面的一側馬廄:「這幾匹馬兒是我從前很喜歡的。」

  姜令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蕭景弋繼續介紹道:「裡頭那一匹叫追風,是我五歲學騎馬時,父親送我的。挨著它的那兩匹,棗紅色的叫逐日,黑色的叫夜影。西北凱旋時,便是騎著夜影,後來我墜崖,它從朔州跑回了上京......」

  姜令芷一邊聽他說,一邊忍不住走上前去瞧,遠看馬兒神俊,離得遠了,才瞧見夜影身上的刀疤和箭傷。

  由此可見,當時的戰況有多激烈。

  夜影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素輿上的蕭景弋,一時有些激動,看到朝它走來的姜令芷,頓了頓,也往柵欄處挪了幾步。

  姜令芷一時有些驚訝,這馬兒認主就算了,還愛屋及烏連她也親近。

  她伸手放在馬鼻子的位置,讓夜影熟悉她的味道,繼而又摸摸馬的腦袋。


  夜影很是通人性,很快就和她熟悉起來,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

  蕭景弋看著這一幕,笑了笑,抬手指著另一側的馬廄:「你去那邊挑一匹喜歡的,我也帶著夜影跑兩圈。」

  姜令芷點點頭,摸了摸夜影的腦袋,同它道別。

  從蕭景弋指的馬廄里選了一匹棗紅色的馬,她轉頭問蕭景弋:「這匹馬叫什麼名字?」

  「朝霞。」

  「喔,好名字。那麼朝霞,現在你是我的馬兒了!」

  朝霞很溫順地歪著脖子蹭了蹭她,像是在說:「行。」

  那邊狄青已經解了夜影的韁繩,「扶著」蕭景弋,騎上了馬背。

  他偏頭一瞧,就見姜令芷抓著馬鞍,踩著馬鐙,十分利落地翻身上馬。

  拉著馬韁繩,小碎步朝她走過來。

  是他從未見過的颯爽英姿。

  蕭景弋笑了笑,看出來她是真會。

  於是便放了心,吩咐護衛留下,他和姜令芷單獨騎馬在草場馳騁。

  草場很是寬廣,姜令芷甩著馬鞭,饒有興致的要跟蕭景弋比賽。

  上回騎馬,還是在榮國公府的夏日宴上。

  誠然,榮國公府的馬匹自然是膘肥體壯,但到底不盡興。

  蕭景弋點點頭:「好啊!」

  於是夫妻二人甩著馬鞭你追我趕的開始馳騁起來。

  蕭景弋銀冠束髮,穿一身窄腰直身的勁裝,剛勁而又英挺,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在馬背上越發凌厲俊美。

  姜令芷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蕭景弋以為她是在笑他堂堂一個將軍跑得慢,於是手中的馬鞭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夜影便迅速越過了朝霞。

  姜令芷瞧著他的背影,自然是不如他的臉,於是手中的馬鞭也落下,再次追上前去越過他。

  後來二人你追我趕地越跑越快,跑了好幾圈都沒分出勝負。

  那噠噠的馬蹄聲,反倒是吸引了那邊正放紙鳶的幾人的注意,開始相互給他們加油喝彩起來。

  最後到底是蕭景弋顧念著自己的「廢腿」,輸給了姜令芷。

  這時,一片鼓掌聲響起。

  姜令芷騎在馬上,笑吟吟地誇讚道:「玥玥,你的紙鳶飛得好高!」

  蕭玥看著姜潯道:「多虧了姜二公子,才把紙鳶給放起來!」

  姜潯就在一旁傻笑著撓頭。


  這算什麼,放個紙鳶而已,小爺他會的可多了!

  另一旁的蕭鈺還在記仇那隻大青蛙的事,涼涼道:「放得那麼高,小心你的紙鳶飛走了!」

  蕭玥氣得罵他:「記仇的小氣鬼!」

  景曦就在一旁笑:「咦,小氣鬼,喝涼水,見著老虎張大嘴!」

  幾人正說笑著,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說好了一起騎馬的,怎麼不等著孤一起?」

  眾人回頭一瞧,見是太子李承祚和太子妃溫氏來了。

  姜令芷神色一頓,下意識地看了蕭景弋一眼。

  想來,正如他所說,上京的謠言有人比她急著壓下去了。

  再看太子妃溫氏,也是一臉的坦蕩。

  她還朝著姜令芷晃了晃胳膊:「四夫人,那日說的鐲子,我給你帶來了!」

  一群人到底沒了隔閡,玩鬧在一起。

  後來放紙鳶放累了,眾人又在草地上撲了一塊布,然後席地而坐,丫鬟們從提前備好的食盒中取出瓜果糕點。

  李承祚和溫氏坐在靠中間的位置,溫氏拉著姜令芷坐下,蕭景弋坐在素輿上挨著姜令芷。

  另一邊的景曦挨著李承祚,蕭玥又挨著景曦。

  姜潯順勢挨著蕭玥坐下,把最後一個挨著蕭景弋的位置留給了蕭鈺。

  直到太陽落山,眾人才打算打道回府。

  漫天紅霞,太陽徹底沒了熱氣,山上又起風了。

  這是待在山上的最後一天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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