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0章 從未有過此等先例

  翌日上午，天光已然大亮，雪不知何事停了。

  清河郡的上空籠著一層薄薄的灰雲，日光透過雲隙灑下來，仿佛被濾過一般，帶著幾分清冷的光澤。

  君無邪和墨清漓並肩出了住處，沿著長街行往城內的鎮魔司。

  街上行人漸多，市井的喧囂在四周浮動，但兩人步伐從容，周身仿佛籠著一層無形的氣場，令旁人不由自主地讓出一條路來。

  如今的清河郡，早已不是從前光景，鎮魔司百戶所從原本的一個，一口氣擴充到了十個。

  這其中，有九個都是新近增設的。

  君無邪和墨清漓要去的這個百戶所，正是那座最早、最老的鎮魔司。

  遠遠望去，這座鎮魔司的占地極廣，灰牆青瓦，牆體高聳厚重，門前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透著一股滄桑沉凝的氣息。

  四周如今圈起了大片的空地，到處堆放著木料石料，工匠們往來穿梭，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正在大興土木地擴建。

  

  清河郡百戶級鎮魔司從一所擴至十所，人員激增，原有的編制便顯得不夠用了。

  十個百戶所，總得有一個最高的指揮坐鎮調度。

  因此，這座最初的百戶級鎮魔司，即將順理成章地升級為千戶級鎮魔司，統領全郡鎮魔司百戶所。

  消息早已傳開，鎮魔司上下的人無一不知。

  君無邪和墨清漓今日都穿著鎮魔司的公服，墨青色的衣袍，袖口與領口繡著暗銀色的紋路，腰懸令牌，步履之間衣袂微動，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一路行來，街上的行人看到他們身上的公服，都下意識地避讓。

  到了鎮魔司大門前，門前守衛的鎮魔衛看到兩人的衣著令牌，並未上前阻攔。

  若只有君無邪一人，或許還會被盤問幾句。

  但有墨清漓同行，情況便截然不同了。

  她身上的青州鎮魔司百戶令牌，在這清河郡的地界上，分量極重，區區守衛哪裡敢上前盤問半句。

  兩人跨過門檻，入內的瞬間，便覺一股肅穆之氣撲面而來。

  庭院方正開闊，青石鋪地，兩側廊柱粗壯，漆色暗沉，上面刻著鎮魔司特有的符文圖案，在光線下隱隱泛著微光。

  院中有幾株老槐，枝葉繁茂，葉片上尚有未化的雪。

  此刻，正廳前的台階上，兩名總旗與十名小旗排成兩列，正齊刷刷地站定，聽前方的百戶訓話，指派今日的任務。

  那百戶的聲音粗厚有力，在院中迴蕩，字字清晰。

  君無邪和墨清漓踏入院中的那一刻，腳步聲雖輕，但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分明。

  那正在訓話的百戶聞聲轉頭，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微微一愣。

  這百戶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年紀，面容粗獷，顴骨高闊，濃眉大眼，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堅硬，整個人透著一種久經風霜的剛毅之氣。

  體型魁梧壯碩，站在台階上如同一堵厚實的牆壁。

  他眉宇間正氣凜然，一看便是個行事磊落之人。

  看清來人面容後，他臉上頓時浮現出笑容，熱情地迎了上來。

  「原來是青州的墨百戶與清河縣的元初小旗！」

  那些總旗與小旗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投來目光。

  院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那一道道目光里，有好奇，有訝異，也有不加掩飾的驚艷。

  青州的墨百戶，他們自是早已如雷貫耳。

  這位女百戶，在青州一帶名聲極響，乃至在整個鎮魔司系統內部，都是數得上號的翹楚。

  短短數月之間，經她之手破獲的妖邪事件，樁樁件件都極其棘手，卻無一例外被她乾淨利落地解決。

  有傳言說，但凡她出手，再詭異難纏的妖邪，都如冰雪遇陽，頃刻消融。

  她被譽為鎮魔司成立以來少有的絕世天才，前途無量。

  甚至有風聲說，皇城鎮魔司總部都早已注意到了她，對他極為看重。

  以往，眾人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倒是見過她的畫像，但畫像上她始終戴著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無法窺見真容。

  今日這一見，眾人方知，傳言不及真人萬一。

  那張臉，清冷如霜雪凝成，五官精緻得不似人間所有，眉若遠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唇色淺淡，面容白皙如玉。

  她靜靜站在那裡，周身仿佛縈繞著一層清冷的薄霧，超凡脫俗，天人之姿，恰如畫卷中走出的仙子，不沾半點紅塵煙火氣。

  這般絕世容顏，令在場所有人一時間失神。

  但很快，眾人悚然驚醒，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再直視。

  與此同時，他們的目光又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君無邪身上。

  這一看，心中再度泛起深深的驚艷。

  面前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清逸，眉眼之間英氣勃發，唇邊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可那平和的目光深處，卻隱隱藏著銳利的鋒芒，如藏鋒於鞘的利劍。

  元初！

  這個名字，他們近來已經聽過太多次了。

  從清河縣那邊傳來的消息，一樁接一樁，全是關於這個年輕小旗的事跡。

  據說他加入清河縣鎮魔司的時日極短，卻在短短時間內立下大功，解決了旁人束手無策的妖邪詭異事件。

  他曾在二境之時，便協助總旗處理了小河村事件，參與了對抗三境圓滿妖邪的兇險戰鬥。

  正是憑藉這般驚人的表現，他在加入鎮魔司不過十餘日的情況下，便被破例提拔，從一名普通鎮魔衛直接升任小旗。

  這一次，州府傳來消息，又說元初得到了新的提拔，即將到清河郡任職。

  看樣子，這是要升任總旗了？

  這晉升的速度，未免也太駭人了些。

  從加入鎮魔司至今才多久？

  不過短短一兩個月罷了，竟然連升兩級，平步青雲。

  聽聞元初此次協助青州墨百戶，在清河縣立下了大功，可具體是何等功勞，在場沒有一個人知道。

  清河縣發生的那樁事，所有的卷宗都沒有上報到郡府鎮魔司，而是由青州直接提級封存，連郡府百戶韋滿都無權過問。

  這等做法，明顯是刻意繞過了郡府一級。

  在場眾人心中雖疑惑，卻也不敢多問。

  讓他們更不解的是，元初被提拔，來清河郡任職是理所當然的。

  可墨百戶怎麼也來了？

  總不可能是專程送元初上任的吧？

  以墨百戶的身份與性子，斷然不會做這等多餘之事。

  她天賦卓絕，被上面看重，未來不可限量。

  其本人的性子又淡漠清冷到了極致，站在那裡如同冰雪雕成的塑像，眼中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波動。

  這樣的人，除了必要的共事之外，應該極少與他人有私交往來。

  元初雖然天賦出眾，前途可期，但畢竟現在只是個小旗，修為也才二境。

  無論怎麼看，兩人之間都不該有任務之外的任何交集。

  可眼下，墨百戶卻實打實地站在了這裡，與元初一同到來。

  這其中藏著什麼緣由，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正思忖間，那百戶已經快步走到了近前，抱拳行禮。

  「墨百戶、元初小旗，在下韋滿，為此司百戶。」

  墨清漓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神色清冷如常，沒有多說一個字。

  君無邪則拱了拱手，面上笑意溫和，語氣卻客氣而沉穩。

  「韋百戶有禮了，在下今日來此，是為等候聖旨與誥命文書。

  往後，我們將一起在清河郡共事，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他的話語溫和有禮，目光平掃過在場眾人，暗中卻將每一個人的神情舉止都納入眼底。

  如今是多事之秋，清河郡明顯有妖邪暗中蟄伏，鎮魔司內部是否已被滲透，誰也說不準。

  他不得不加幾分小心，仔細觀察之下，好在此刻在場的這些總旗與小旗們身上的氣息純正，並無妖邪偽裝之象。

  「聖旨」二字一出口，原本安靜的庭院驟然更靜了。

  所有總旗與小旗的面色齊齊一變，眼中爆出震驚之色，難以置信地看向君無邪。

  什麼樣的情況，才需要聖旨來任命？

  如果元初只是從小旗升為總旗，那根本用不著聖旨。

  總旗這等最基礎的指揮官職，青州千戶所便可直接決定。

  需要皇上親筆御批的，至少是百戶以上的官職！

  莫非，元初是要直接升任百戶？

  眾人心中翻起驚濤駭浪，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瞠目結舌，有的暗暗抽了口涼氣。

  自王朝開國以來，鎮魔司成立已有數千載，其間從未有過此等先例。

  一個加入鎮魔司不過一兩個月的新人，連續跳級，從普通鎮魔衛直升百戶？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且不說升遷的速度過於誇張，單說百戶之職，對實力境界有著硬性規定，絕非等閒之人能勝任。

  元初如今才什麼境界？

  雖然從已知的消息來看，他確實天賦過人，未來前途不可限量，成就必然不低。

  但那都是將來的事。

  眼下，他頂多只有二境修為，距離百戶所需的最低門檻還差得遠。

  短短一兩個月的時間，沒有人能從初入二境直接跨越到第三境，這事絕無可能，無異於天方夜譚。

  到底是誰在為元初開這麼大的後門？

  皇上又怎麼可能批准如此離譜的舉薦？

  一時間，庭院中的氣氛微妙至極，各種心思在眾人眼底掠過，卻無人敢出聲質疑。

  韋滿最先回過神來，他臉上的震驚很快化作了笑容，連聲恭喜。

  「元初小旗，你此話當真？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短短時日，連升兩級，直升百戶！如今……嗯，應該改口叫元初百戶了，哈哈哈！」

  他的笑聲粗豪爽朗，在庭院中迴蕩開來，帶著一股由衷的欣喜。

  其餘總旗與小旗們這才紛紛回過神來，忙不迭地上前道賀。

  「恭喜元初百戶！」

  「元初百戶前途無量！」

  「往後還望元初百戶多多提攜！」

  道賀之聲此起彼伏，一張張臉上都堆著笑容。

  有沒有眼紅的，有沒有嫉妒的？

  自然是有，在所難免。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得很，元初這種被破格提拔之人，背後必然有極其強硬的關係，本身的天賦潛力也是毋庸置疑。

  就算他眼下只有二境修為，可未來成就宗師乃至更高，都不算稀奇事。

  再者，上面能如此重用他，就算舉薦之人存有私心，走了後門，那也說明人家的人脈之硬，遠非他們這些小旗、總旗能招惹得起。

  沒有人會蠢到把心裡的那點嫉妒擺在臉上，除非是個低智兒。

  「你們都愣著做什麼，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做好自己的事情。如今，清河郡越來越不太平，舊妖邪詭異事件剛解決，新的事件又出現，大家都抓緊了，辛苦些，百姓的安危都指望著你們。」

  韋滿回過頭，對院中那些總旗與小旗們揮了揮手，語氣沉肅了幾分。

  眾人應聲，紛紛拱手告退，帶著各自的鎮魔衛兄弟魚貫而出，轉眼間庭院便空曠了下來，只剩下風聲拂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墨百戶、元初百戶，裡面請。」

  韋滿側身抬手，示意兩人到正廳中說話。

  君無邪和墨清漓同時點頭，跟著他穿過庭院，邁入廳中。

  正廳寬敞，陳設簡樸卻不失肅重，正中懸著一幅巨大的鎮魔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清河郡各地的妖邪出沒之地。

  兩側的木架上擺滿了卷宗，紙頁泛黃，堆疊如山。

  韋滿引兩人落座，親手泡上茶水，茶香裊裊升起，混著廳中淡淡的墨香，令人精神一振。

  待茶盞放定，墨清漓抬眼看向韋滿，開門見山地問道。

  「韋百戶，如今清河郡詳細情況究竟如何？可有什麼棘手的事件？」

  聽她問起這個，韋滿臉上的笑容頓時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之色。

  他坐回椅上，雙手擱在膝上，沉聲道。

  「我們清河郡，情況越來越嚴峻。至於說，是否有棘手的事件，目前不好定論。已發生的這些妖邪詭異事件，我們正在抓緊處理。有些事件，解決起來需要時間，暫時不知道是否棘手。但從某方面來說，確實很有壓力。」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緊鎖。

  「以往，妖邪詭異事件，基本都是一件件，定點出現。那些妖邪詭異，在某地出現之後，會持續在固定之地作亂。但最近情況有了變化。有些妖邪詭異事件，正在向著周邊擴散，他們的目標更廣泛了，且偶爾出現隨機事件。這樣的情況，讓我們很難預判，根本不知道妖邪詭異，何時會在何地突然出來禍害蒼生。等趕到的時候，它們又跑了，很長時間不會再折返。」

  說到這裡，他放下茶盞，長嘆一聲，眼中的憂色又濃了幾分。

  君無邪聽罷，面色不變，微微點頭。

  「那確實挺棘手。以往清河郡人手不夠。如今，百戶所數量暴增至以往的十倍。相信，所有百戶級鎮魔司人員落實後，情況會好轉許多。」

  「元初兄弟說的沒錯，人手方面，很快就不會缺了，甚至還會有些餘量。到時候，大家也不用那麼累了。」

  韋滿說著，目光深深地看了君無邪一眼，話鋒微微一轉，壓低了聲音。

  「元初兄弟此次升職，應該直接是正式百戶吧。既有聖旨，基本不可能是試百戶。可十大百戶級鎮魔司，除了我這裡，其本應全是試百戶。九位試百戶，已然到任。元初兄弟，你一來便是正式百戶。只怕會惹人眼紅，甚至令人心生嫉妒啊。那些試百戶，可不是善茬，個個身份背景都不簡單。兄弟，你還是小心為妙。」

  他語重心長，眼中透著幾分關切之意。

  君無邪聞言，拱手道謝，唇角的笑意依然溫和從容，眼底卻閃過一絲淡淡的光，似是不甚在意。

  「多謝韋百戶提醒。」

  那些試百戶如何，他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試百戶與正式百戶之間，天差地別。

  試百戶說到底只是儲備官員，但凡有正式百戶坐鎮，那試百戶便沒有半點實權，形同虛設。

  便讓他們眼紅嫉妒，又能如何。

  窗外的風穿過院中老槐，枝葉搖動，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晃動不定，如同此刻清河郡暗流洶湧的局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