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3章 哪有什麼天妒,唯有人妒
李總旗拐過街角,縣衙那兩扇朱漆大門便映入眼帘。
門前石階兩側蹲著一對石獅子,鬃毛被午後斜陽鍍了一層淡金。
錢師爺的身影從門側閃了出來,顯然早早便候在這裡了。
他穿一身青灰色長衫,袖口微微捲起,像是等得久了,心裡著急,連衣袖都沒來得及放下。
看到李總旗,錢師爺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李總旗,你總算來了,縣令大人都等你好久了。」
他迎下兩步石階,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又壓得低低的。
」大人本想親自去鎮魔司,可想到你們久出任務歸來,定有要事處理,便命我在縣衙門口等待。」
錢師爺側開身子,微微躬身,右手往門內一引,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對李總旗的態度很好,也很謙遜。
雖說是縣衙師爺,手裡管著不少文書往來,在鄉紳面前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但他心裡清楚,自己並非拿朝廷俸祿的公職人員。
師爺只是縣令的幕僚,幫著處理些雜務。
縣令總攬的事物太多了,有時候一個人難免忙不過來。
」李總旗,裡面請。」
錢師爺的聲音在廊下輕輕迴蕩。
李總旗跨過門檻,鞋底碾過青磚地面,發出極輕的沙響。
院子裡那株老槐樹黃了葉,斑駁的樹影鋪了一地,風一過便晃晃悠悠地搖起來。
李總旗到了縣衙之中,見到縣令的時候,他正低頭全神貫注地處理事務。
縣令穿著一身半舊的鴉青色常服,領口沒有繫緊,伏在案前,左手壓著一疊公文,右手握筆,筆尖懸在半空,微微皺著眉頭。
聽到腳步聲,縣令下意識抬頭望來。
看到來人是誰時,那雙寫滿疲憊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那雙眼底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瞼下方浮著兩團青黑。
」李總旗來了,請坐。」
縣令擱下筆,起身繞過書案走了出來。
錢師爺無聲地走進來,奉上兩盞新沏的茶水,擱在茶几上,隨即又無聲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掩上。
」王大人,這些時日,你還是沒有好好休息啊。」
李總旗看著縣令憔悴的模樣,不由嘆了口氣。
」雖說你是二境覺醒者,但你這般硬熬著,身體遲早扛不住的。」
縣令看起來與上次見到時一樣憔悴,整個人都帶著一種長時間睡眠不足、心力交瘁的疲態。
可他的臉上,卻沒有了往日那般沉重的神情,倒是顯得輕鬆了不少。
」此事不重要,李總旗快說說小河村之事。」
縣令對自己的情況並不在意,隨手擺了擺袖子。
他如今只關心小河村事件是否圓滿解決了。
只要小河村的事情解決了,精神便可放鬆下來,屆時自然可以入眠。
否則總是心懸著,記掛著小河村的事情,愁都愁死了,哪能睡得著。
」哈哈,是好消息,縣令可以放心了。」
李總旗朗聲一笑,那笑聲在書房裡輕輕迴蕩了一下。
」小河村事件,算是解決了。
至少目前來看,是告一段落了。
只是——」
他笑意斂了些許,眼神跟著沉下去。
」小河村事件是否徹底結束,尚難定論。
此事背後的水很深,可能涉及境界極高的妖邪。
那種境界的妖邪,應該不會親自來小河村。
畢竟他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但難保不會再派妖邪來報復。」
縣令聽了,微微皺眉,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到底怎麼回事,總旗請詳細說說。」
」事情是這樣的……」
李總旗端起茶潤了潤嗓子,當即說起了小河村事件的詳細經過。
其中關於君無邪的事情,他沒有隱瞞,全都說了出來。
縣令是可靠的,並且還需要他的鼎力支持,元初才有修煉資源來快速提升實力。
」三境後期的養屍道人,兩頭飛僵?」
縣令手裡的茶盞猛地一頓,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案面上洇開兩團深色的濕痕。
他滿臉震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養屍道,若非今日李總旗提及,他都不會想到這三個字。
養屍道是王朝史籍上記載的十分古老的邪惡之道,最後一次出現在世人眼中,至今已有三千多年了。
那時候太祖人皇尚未登基,龍騰王朝尚未建立。
那個時代,養屍道橫行,到處為非作歹,手段殘忍且邪惡。
太祖人皇率領強者,將其連根拔除,斬滅殆盡。
所有人都認為養屍道葬在了歲月長河裡。
不曾想,他們當年根本沒有徹底滅絕,尚有倖存者存世。
而今史上那臭名昭著的邪惡養屍道又出現了,還是在小河村那樣偏遠的山村。
一個山村而已,有那麼多偽裝手段高明的妖邪,已經很讓人震驚。
如今,就連可以召喚兩頭飛僵的三境後期養屍道的人都來了!
若說養屍道讓縣令震驚。
那麼,元初獨自面對養屍道人的屍潮衝擊,只用了一擊便秒殺了養屍道人煉製的飛僵,那就是難以言喻的震撼!
這樣的逆伐戰績,完全超出了縣令的認知極限。
」元初……他如今何等境界?」
縣令深吸了口氣,強行壓制心中的震撼,調整表情與語氣。
」初入二境。」
李總旗說這話時,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異色。
」短短時日,原本一境圓滿的他,有此修煉速度,已經是非常驚人了。
何況,他就算是想繼續突破,那也得有相應的資源才行。
縣裡購買的三十枚二星下品凝陽丹,他已用完。
如今,二星下品與他來說,無用了。」
」沒關係!」
縣令猛地一拍案面,震得筆架上那支紫毫」嗒」地一跳。
」我早就知道等他突破到二境初期,二星下品凝陽丹不會再有效果,所以才只買了三十枚。
為他準備的二星中品凝陽丹已經到了,此時就在縣衙府庫中。
本打算過些時日差人送去小河村,沒想到他修煉起來如此神速!」
他說到激動處,聲音都不自覺揚了起來,臉上的疲憊仿佛都一掃而空了。
」嗯,更高品級的二星上品凝陽丹,我也命人著手去採購了。
突破到三境初期之前,他不用擔心任何修煉資源!」
縣令說著說著,眼神與語氣就不由自主興奮了起來。
元初的天賦,他的逆天程度,遠遠超乎想像!
清河縣真的要出絕世人物了!
」那我在此替元初謝過縣令了。」
李總旗抱拳道謝。
」你謝什麼?」
縣令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
」這是我們縣裡應該做的事情,人才本就該培養,何況還是此等絕世之才。
等會兒我親自過去,將丹藥送到元初手上。」
」晚點去吧,他昨晚整夜未眠。
擊殺飛僵,擊殺養屍道人,又擊殺三境圓滿的妖邪。
給村民製作符籙二十餘張。
最後還將整個小河村都布置了防禦之陣。
他眼下正在睡覺,說若是縣令有事找到,傍晚時分再去。」
」擊殺什麼?三境圓滿的妖邪?!」
縣令原本側身要去端茶杯,聞言猛地定住,霍然回過頭來。
他心中的震撼尚未平息,再次被深深的震驚到了。
」三境圓滿的妖邪,還是施展誅魔龍符術,一擊秒殺!
李總旗……你沒有誆我?」
縣令的聲音發緊,像是喉嚨里塞了團棉花。
他盯著李總旗,瞳孔都放大了幾分,要把這句話咽下去重新消化一遍。
」千真萬確。」
李總旗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嚴肅。
」整個小河村事件,可以說都是元初一個人解決的。
我們只是打打下手,甚至有時候反而成了他的累贅。
我當時的內心比你還要震撼,畢竟我在現場親眼目睹,那畫面,那場面……」
他說著說著,眼神都有些飄忽,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夜色濃稠的夜晚。
」若是如此……不行……不行!」
縣令面色幾度變幻,說著突然蹭地站了起來。
」錢師爺!」
他對著外面喊了一聲,嗓音之大,驚得檐下歇腳的一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王縣令,你這是?」
李總旗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縣令大人,您有何吩咐?」
錢師爺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錯愕。
」你速去支取二十萬兩銀錢!」
縣令語速極快,」然後去找縣尉,讓他帶幾個人,與你一起去清河郡府,用最快的速度,購買二星上品至三星下品的凝陽丹,每一種三十枚!」
」是!」
錢師爺身形一震,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多問。
他躬身應了聲」是」,便轉身匆匆退了出去,衣袍捲起一陣風。
李總旗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二十萬兩!
對於絕大部分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儘管購買這些丹藥並不需要那麼多錢,但摳門的王縣令能批下這樣一筆巨款作為採購凝陽丹的資金,還是讓他難以置信。
整個清河縣一年的財政稅收才多少?
滿打滿算,不到三百萬兩。
畢竟人口也就兩百萬上下,一年總產值也就三千多萬兩。
這三百萬兩稅收全部需要上繳國庫,戶部會按照各縣的情況再下撥財政款。
清河縣每年下撥的財政款大概一百萬兩。
這一百萬兩要用在很多地方——教育、醫療、民生、基建、人才培養、農業補助等等,樁樁件件都要用大量的錢。
雖說每年都能剩下一些,但縣令摳門,銀子都在庫中存著,以備不時之需。
平日公費資金,他卡得死死的,生怕多用了一點。
可現在對元初的大方程度,完全顛覆了他這隻鐵公雞的人設!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王縣令回頭,正撞上李總旗的目光,不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又在想我這個鐵公雞怎麼會如此捨得了是不是?」
兩人之間相處得比較隨意,畢竟都是相熟十幾二十年的了。
一個軍,一個政,品級一樣,都是正七品。
不同的是,清河縣的軍方並不只有鎮魔司。
鎮魔司雖然屬軍,但性質卻比較特殊,它是內衛軍,不參與對外戰爭,主要是維持王朝內部秩序,處理妖邪詭異事件。
而清河縣駐軍的長官,那是正六品的千總。
秦都尉就是兩個千總之一。
他的情況有點特殊。
他是正四品都尉,亦是清河縣駐軍的兩個千總長官之一,但卻是掛職。
縣級駐軍千總通常為正六品。
由於那個千總並未兼職其他官職,品級遠不如秦都尉。
儘管是掛職,但武將品級擺在那裡。
秦都尉在清河縣駐軍中的威望極高。
縱使他的境界跌落到了二境中後期,但軍功擺在那裡,他的威名,王朝有幾個人沒聽過?
在軍隊系統裡面,他有太多出生入死的戰友了,其中有很多都是三品、四品的武將,甚至還有二品將軍。
到了這裡掛職個千總,沒有人敢針對他。
針對他,無異於自毀前程,甚至招來更嚴重的後果。
他的那些出生入死的將軍同袍,可不會答應。
他在這裡掛職,並不是兵部覺得他有隱疾在身不堪用了。
那是在保護他,不讓他過於勞累,讓他可以清閒下來。
一句話,就不是讓他來管理軍中事務的,只想讓他來養傷。
秦都尉這個人常年征戰沙場,早已習慣了戎馬生涯。
若是直接要他待在家裡養傷,離開軍中,他肯定捨不得,反而會鬱鬱寡歡。
」你對元初的捨得,讓我對你這隻鐵公雞的固有印象略有改觀。」
」好個略有改觀……」
縣令斜睨李總旗。
」不如你拿出二十萬兩來給元初買資源?」
」拿不出。」
李總旗理直氣壯地一攤手,滿臉坦然。
」我窮啊,鎮魔司最窮了,你不知道嗎?
雖然有皇權特許的光環罩著,但我們每年就撥下那點銀子。
就這處境,你還遲遲不肯給我們報銷墊付的公差費用。
這件事情,我可是記在本本上了。」
」你一個總旗,這么小氣?」
王縣令被他氣笑了,」這點事情,你至於反覆拿來說嗎?還記本本上,又不是沒有給你們報銷。」
」哈哈哈!」
李總旗聞言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眉眼間的疲憊也跟著散了些。
笑過之後,王縣令的神色漸漸沉靜下來,踱到窗前負手而立。
」這幾日,有不少人去鎮魔司報案。」
他望著院子裡那株老槐樹,」妖邪詭異事件,真是越來越頻繁了。
好在如今有了元初,相信我們縣這些詭事,很快就能解決。」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來看向李總旗,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聽說,新的試百戶要來了。
元初,你們可得保護好了。
若有難處,可說於我聽。
能幫,我會盡力相幫。
不過,有你叔父在,應該問題不大……除非……」
」目前情況未明,我們都不知道即將到來的試百戶到底是誰,有何背景。
一切等人來了才知曉。」
縣令聽李總旗這樣說,微微頷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元初需要儘快成長起來,不說修煉到三境,至少要儘快修煉到半步三境……」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這就是我之前為何反應那麼強烈的原因。
他太優秀了,天資冠絕於世。
這樣的絕世之才,很容易遭人嫉妒啊。
有句話說,天妒英才,哪裡有什麼天妒,唯有人妒!」
廊下的風穿過槐樹葉隙,發出細碎的聲響。
李總旗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渾然未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