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小官巨貪

  下方是幾個硃砂指模印記,其中一枚最大,模糊不清,旁邊簽註:「鄭王氏」(幽夢奶奶)及兩名「里正」「保甲」的名字。

  再後是幾份簡單的具結書,證人簽字龍飛鳳舞,內容含糊不清,極力強調「鄰里皆知柳氏風評素劣」「鄭元德向來忤逆」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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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驗屍格目只有寥寥數筆:「鄭有財,後枕骨破裂,腦髓外溢」。

  至於原告被告的當堂供述、仵作原始勘驗記錄、現場圖樣、鄰人關鍵證詞……所有可能觸及真相的環節,一概闕如!

  整個卷宗如同一件精心打造的贗品,華麗卻空洞,只剩下冰冷、強硬、不容置喙的「定讞」結論。

  橙萱死死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中瀰漫。

  她盯著那份所謂「卷宗」,眼睛充血,每一行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神經上。

  那偽造的「通姦」指證,那對幽夢母親的刻骨污衊,讓她握劍的右手骨節因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幾乎控制不住就要拔劍劈過去!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抑制住這衝動,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皮肉,留下幾個鮮紅的月牙印痕,指節因血脈賁張而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咔噠」聲。

  她猛地抬頭看向林臻,眼神充滿悲憤與不解。

  難道這樣的「證據」,就是世子想要的?

  恰在此時!

  一道如幽靈般的灰影無聲無息地飄入卷宗庫昏暗的角落,那是林臻的近身暗衛。

  他全然無視跪伏在旁的趙誠與面如死灰的陳昌黎,徑直貼至林臻耳邊,只用三人可聞的氣音疾速匯報導:

  「陳宅秘庫已開。掘地丈余,開三重機括暗門,其內囤積:赤足金錠一百六十八方(箱),約兩萬四千兩;成色上等雪花紋官銀七萬三千餘錠,計四十萬兩;東珠一百三十斛,最大者如龍眼;遼北極品老參、南海血珊瑚樹等珍玩不計其數;另有帳冊七卷,其一為『私養響馬(山匪)開銷』,年耗白銀五萬兩……另一卷為『燕山北(意指北燕)通市貨單』,近三年流水十七萬兩黃金……」

  暗衛聲音微頓,再加重一分:

  每報出一個數字,橙萱的瞳孔就收縮一分。

  那「黃金」、「官銀」、「東珠」、「血珊瑚」、「七萬兩」、「五萬兩」、「十七萬兩」、「兩萬四千兩」、……這些冰冷的辭彙,如同重錘一次次砸在她貧瘠的認知邊界!

  如此駭人聽聞的巨貪!

  相比之下,幽夢父母那兩條人命在這滔天罪行面前,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轟——!」

  暗衛話音未落,陳昌黎肥胖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猛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砸在地上!

  他臉上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雙目圓睜,瞳孔因極度的恐懼而渙散失焦!

  他終於知道林臻為何而來!

  那把懸在頭頂二十年、由他親手鑄造卻以為早已鏽死的屠刀,落下了!

  「殿……殿下!世子殿下開恩啊!!」一聲悽厲得不似人聲的哭嚎猛地撕裂庫房死寂!

  陳昌黎手腳並用地掙扎爬行,沉重的身軀拖著官袍在冰冷青磚上摩擦,如同絕望的蛆蟲撲向林臻腳畔。

  他涕淚橫流,額角重重磕在磚石上砰砰作響,官帽歪斜,花白散亂的頭髮粘連著血水和涕淚,那張油光滿面的老臉被扭曲的恐懼和徹底的崩潰徹底揉爛:

  「下官知罪了!認罪!求您開恩給條活路!那些……那些都是虛數!沒那麼多!是……是下面的人欺瞞老臣啊世子!!」

  他語無倫次,涕泗橫流地想去抱林臻的靴子,卻又被那懾人寒氣刺得不敢真碰。

  「殿下明鑑!老臣守滄州近四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當年南楚來勢洶洶,老臣可是一步都沒退!領著闔城兵丁百姓死守城垛!七天七夜不敢合眼啊殿下!」

  他抬起頭,試圖用渾濁的老淚博取一絲憐憫,「老臣在那城牆上滾燙的礌石木樁上坐守七晝夜,落下了一身的冰寒腿疾,每逢陰雨天痛得鑽心剜骨啊殿下!!」

  他聲淚俱下,情真意切,彷佛真是一個含冤受苦的老忠臣。

  然而他每磕一個頭,橙萱眼中的鄙夷與噁心就更深一分。

  她看著那張涕淚糊住的老臉,胃裡一陣翻湧。

  這就是一地父母官?

  這就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封疆大吏?

  在生死面前,如此卑劣無恥的表演!

  林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如爛泥般癱軟哀嚎的陳昌黎,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那雙寒潭般深邃的眸子冰封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森寒與決絕:

  「苦勞?」低沉的聲音在石壁間回震,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若非你這蛀蟲掏空滄州府庫倉廩,中飽私囊,養寇自重!你滄州當年何至於城防空虛,武備廢弛?那一千守城兵士,竟有一半以上兵刃朽壞!士卒三餐不繼!城牆上堆得夠砸死幾個人的礌石?是石頭還是沙包?!七日七夜?呵,若非邊軍第三日便千里馳援!若非這裡不是難處主攻方向!你滄州城怕早已化為人間煉獄!你這滄州百姓眼中所謂的青天,早該被吊在城門樓上餵了野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庫房:

  「陳昌黎!你貪墨國帑,數額之巨,駭絕人寰!豢養山匪劫掠商旅,欺壓百姓!私與敵酋交通,藏匿王帳信物!更因一己私慾貪贓枉法,炮製偽證,構陷無辜,殘殺良民!使忠直之士含冤莫白於刀下!貞烈婦人沉淪污名二十載!」

  他戟指指向那堆散發著偽造墨香的卷宗,又猛地指向庫房之外虛空中那座牌坊:

  「此等惡貫滿盈,罄四海之竹難書!絕乾坤之墨難容!不殺——何以告慰泉下英靈?!何以震懾天下蠹蟲?!何以正我大幹煌煌律法之綱常!!!」

  「拿下!」最後一個字出口,如同巨斧劈落!

  庫房陰影中蟄伏的四條黑色身影驟然暴起!

  快如鬼魅!

  兩人如鐵鉗般死死扣住陳昌黎肥胖的手臂關節向上反剪,一人閃電般用膝抵住他瘋狂扭蹬的後腰要害,另一人手中粗若兒臂、浸過桐油的特製鐵鏈已經「嘩棱」一聲套上脖頸,「咔噠」機關脆響中死死咬合!

  鎖喉、反縛、膝頂下壓,整個制伏過程不到一息!

  陳昌黎肥胖的身體被死死按趴在冰冷的青磚上,口鼻啃地,所有哭嚎慘叫瞬間被鎖鏈勒為「嗬嗬」的倒氣聲!

  「呃……咳……殿下……饒……饒……」陳昌黎麵皮醬紫,眼珠突出,口中白沫混著血沫溢出。

  周圍的趙典吏連同門口偷窺的衙役,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面無人色,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林臻對那暗衛首領沉聲道:「陳昌黎罪證確鑿,即刻收押!持我令牌,調滄州衛指揮使帶兵封鎖城內外各處要道!嚴查所有與之勾連的屬官書吏!滄州府衙所有往來公文帳冊,即刻封存待查!」

  他眼中銳光一閃:

  「陳宅抄家!其家眷僕役一體拿下!所有財貨、契據、文書,著滄州衛會同我暗衛清點造冊!清點完畢,裝箱造大車,押解——入京!納入王府內庫核查!」

  最後幾個字斬釘截鐵,為這海量財富賦予了明確的流向——王府內庫!

  這筆錢絕不能給慕容嫣,否則不是做裙子就是作妖。

  「遵令!」暗衛首領領命如飛而去。

  橙萱看著如待宰肥豬般被拖走的陳昌黎,聽著庭院外驟然響起的兵甲碰撞與急促呼喝聲。復仇的快意並未如預想般衝上心頭,反而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盪起沉重渾濁的波瀾。

  一個兇手的伏法,扳不回定讞的鐵案;一座牌坊的污名,遠未洗清。

  她抬眼看向林臻:「然後呢?總得給我點活計吧?」

  「先清點贓款,讓冀州刺史、河北道大總管過來見我!」

  「好。」

  橙萱領命出去。

  這樁案子,很快就能推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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