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背叛我?

  暮春的攝政王府飄著細柳絮,林臻的馬車剛轉過九曲橋,就聽見東角門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叫。

  「小心小心,它會噴鼻涕!」

  「別靠太近了!」

  「啊!!」

  「老趙,老趙!!」

  青石板路上,三四個小廝正拽著駱駝韁繩團團轉,駝峰上的毛氈鞍具歪歪斜斜,驚得花架上的鸚鵡撲棱著翅膀直叫。

  

  叫老趙的家丁被駱駝一頭頂在地上,表情很是痛苦。

  林安急得直跳腳,想指揮偏偏又指揮不明白。

  「小心啊!」

  「幹什麼呢!」林臻走下馬車往這邊看。

  林安看見他就想看見救星似的,滿頭大汗地迎上來,手中的帳冊邊緣都卷了邊:「世子,您可回來了!陛下送來的五頭駱駝跟發了瘋似的,見著穿紅衣服的丫鬟就噴鼻息,這會兒把西跨院的月季踩折了三棵了!您看到底怎麼辦啊!這傢伙太大,我們根本控制不住它啊!」

  林臻皺眉望著不遠處甩著尾巴的駱駝,駝峰在暮春的陽光里泛著淺褐色的光:「陛下送來的駱駝?好端端的送什麼駱駝?」

  他伸手接過小廝遞來的濕巾,擦了擦袖口的朝珠,忽然瞥見駱駝脖子上還系著的明黃緞帶。

  這應該是西域進貢來的,上個月林臻還在鴻臚寺看見了。不僅如此,鴻臚寺少丞還因為被駱駝噴鼻涕導致肺部感染,要不是孫之推親自出手,估計這會兒都過頭七了。

  林安湊上前,壓低聲音道:「送駱駝的內官說,陛下要安慰世子,說您陪伴泣珠兒姑娘辛苦了,特意送來五隻駱駝擠奶給小少爺吃。」他頓了頓,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還說...這是身為母親給小少爺的見面禮。」

  「見面禮?」林臻啞然失笑。

  看來吃醋的不僅僅是司馬椿蕾,還有這位坐鎮皇宮的女帝啊。

  唉,女人啊,終究是逃不過一個小心眼。不就是個瘦馬麼,有什麼的?

  「誒誒誒,你們別站在它正面,小心著點,萬一傷著又得看病吃藥的!」林安指揮他們把駱駝往東角門牽。

  那裡又傳來駱駝的嘶鳴,一頭母駝甩著韁繩撞向假山,嚇得抱琴經過的小丫鬟尖叫著躲到樹後。

  林臻望著駱駝蹄子下的殘花,忽然輕笑一聲——慕容嫣這是在提醒他,即便寵著小妾,也別忘了她正妻的身份。

  這個妮子。

  林臻笑著搖搖頭,喊到:「老林。」

  他將濕巾遞給小廝,指尖划過駱駝鞍具上的鳳凰紋:「先把駱駝牽到馬廄去,找幾個懂牲口的老兵伺候,如果伺候不明白就上街去找專業的人。另外每日擠的奶單獨裝罐,送去給承煜。陛下的好意,咱不能辜負啊。」


  陛下的好意...

  林安可不覺得這是好意。

  這分明就是來找麻煩的。

  他連忙應下,又愁眉苦臉道:「可這馬廄向來只養戰馬,駱駝的食料...」

  「按戰馬的標準翻倍。」林臻打斷他,目光落在駱駝脖子上的銀鈴——那是宮裡賞的,每隻鈴上都刻著特供兩個字。

  林臻說:「再去請個獸醫回來吧,仔細檢查檢查駱駝的牙口,別讓宮裡送來的東西出了差錯。」

  「是,世子。」

  吩咐完後,林臻轉身往聽琴居走去。

  穿過牡丹園時,柳絮落在他月白色的衣擺上,像落了頭霜。

  聽琴居的雕花門虛掩著,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

  林臻推開門,看見泣珠兒正坐在窗前撥弄琴弦,月白色襦裙上繡著半枝玉蘭。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指尖在琴弦上劃出一聲顫音。

  「世子!」泣珠兒起身行禮,言語間有著藏不住的喜悅,發間的木樨花輕輕晃動。

  林臻望著她蒼白的臉色,想起她因司馬椿蕾的陰陽怪氣而不安,整夜未眠。

  「珠兒不必多禮。」他走近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那是慕容嫣宮裡的香料,卻比宮裡的多了幾分清苦。

  窗外,駱駝的嘶鳴聲隱約傳來。

  泣珠兒望著他衣擺的柳絮,忽然輕笑:「世子,妾身今日見府里鬧得厲害,可是來了什麼寶貝?」

  她的語氣很淡,卻讓林臻聽出了刻意的迴避。

  「陛下送了五頭駱駝,說是給承煜擠奶的。」林臻故意將」承煜」二字咬得極輕,看見泣珠兒的手指在琴弦上頓了頓。

  她是新來的,對府里的一切都不是很了解,很多隻言片語都是在剛剛進院的小丫鬟嘴裡了解到的。

  她知道了承煜是晴雯的孩子,同時晴雯是林臻最寵愛的小妾,沒有之一。

  甚至丫鬟們還說,晴雯以前也是丫鬟,還不是那種級別高的大丫鬟,只是小丫鬟而已,就因為主動爬上林臻的床,繼而成為了小妾,現在母憑子貴,在府里說一不二。

  說實話,像晴雯這樣勵志的經歷,整個王府的下人就沒有不羨慕的,泣珠兒也不例外。

  她也想成為晴雯那樣的人,但那終究是不可能的。

  泣珠兒低頭看著琴弦,指尖划過「滄海龍吟」的斷紋:「陛下...倒是惦記著小少爺。只是苦了晴雯妹妹,明明是她的孩子,卻要喝別人送來的奶。」


  「承煜與正常孩子不同,他很能吃,四個奶娘伺候都不夠,還得配上駱駝奶。」

  「啊?四個奶娘都不夠嗎?」泣珠兒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扁平的胸脯,臉蛋一紅。

  連奶娘都餵不飽林臻的孩子,那自己這......

  罷了,反正也不一定能有孩子。

  林臻好似感受到什麼,握住她冰涼的手,觸感比冬日暖和些。

  「別多想。陛下送駱駝其實是在跟我置氣呢,昨天我們住在聽琴居的事情,她知道了。」

  「啊?」泣珠兒長大了嘴,隨即想想王府里的事情,皇帝怎麼會知道呢?

  「世子的意思是,王府里有奸細?」

  「奸細說不上,但陛下肯定是要安插眼線的,這是皇帝的通病,不過沒關係,晚上我們還住在這,故意氣氣她也好。」

  泣珠兒縮回手,說道:「世子還是跟貴妃娘娘睡在一起吧,早上她那個樣子...妾身有些害怕。」

  泣珠兒的睫毛劇烈顫動,想起早上司馬椿蕾臨走時,那彷佛要吃人的目光。

  早年在揚州時她便被教育,嫁入大家族,爭風吃醋,爾虞我詐是在所難免的。

  但泣珠兒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甚至,她連如何自保都沒有考慮好。

  林臻剛要說話,泣珠兒打斷道:「世子不必解釋,妾身知道自己的位置。」

  「位置?」林臻忽然輕笑,指尖划過她手背的薄繭——那是多年撫琴留下的,「在我心裡,你早已經不是什麼瘦馬了,而是我的小妾。」

  「妾身也算小妾嗎?」

  「當然算,只要是我林臻的女人,都是我的小妾,所以你和椿兒沒有什麼區別。」

  他忽然湊近,聞著她發間的木樨花,「還記得昨晚你的鳳求凰嗎?等你的新琴做好,本世子還要聽。」

  「妾身什麼都聽世子的,但今晚您還是去貴妃娘娘那裡睡吧,妾身自己想彈彈琴。」

  懂事的讓人心疼。

  既然如此林臻沒有理由再執拗,起身將她樓進懷裡,指尖划過她腕間的翡翠鐲。

  這鐲子是張儷精心挑選後送來的,算是給妹妹的見面禮。

  窗外的駱駝低吟聲混著木樨花香飄進來,他忽然聽見廊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世子,侯春求見。」敲門聲輕而急,帶著幾分顫抖。

  林臻鬆開摟著泣珠兒的手,看見她耳尖發紅,發間的木樨花歪了半枝。


  「進來吧。」他整理衣襟,聲音里還帶著未褪的溫柔。

  侯春推門而入,垂著眸不敢看泣珠兒:「陳主編求見,說有急事,已在會客廳候了半個時辰。」

  泣珠兒連忙起身整理琴弦,指尖划過《鳳求凰》的譜面:「世子快去忙吧,妾身正好補補妝。」

  她轉頭時,木樨花落在琴案上,像片褪色的月光。

  林臻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道:「若是陛下又耍什麼把戲,我明日便去宮裡討個說法,你放心吧,有我在,不會有任何人敢傷害你。」

  說完林臻鬆開她。

  「快去罷。」泣珠兒輕笑,指尖點了點他掌心的薄繭,「陳主編深夜來訪,怕是與報社有關。」

  她轉身時,月白色襦裙掃過滿地柳絮,像片浮動的雲。

  會客廳的燭火映著陳墨的官袍,簇新的青緞上繡著銀線竹紋,正是工部六品官員的制式。

  林臻推門而入,看見他正捧著羊脂玉茶盞品茶,袖口的油墨味淡了許多。

  「參見世子。」陳墨起身行禮,官靴在青磚上叩出清脆的響。

  林臻盯著他腰間的鎏金腰牌,新刻的「輿論監造司」字樣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坐吧。」林臻一屁股坐在酸枝木椅上,茶盞里的碧螺春騰起熱氣。

  「怎麼?戰地記者的事情解決了?」

  說完林臻才注意到他的官袍,不露聲色的說:「看你穿得這般齊整,莫不是傍上了宮裡的大腿?」

  他故意用茶蓋撥弄茶葉,餘光卻掃著陳墨的表情。

  陳墨從袖中掏出羊皮地圖,攤開在案頭:」陛下允諾,戰地記者家人可免十年徭役,戰死則領二十石粟米。」

  他指尖划過地圖上的駱駝紋腰牌草圖,駝峰上隱約有」嫣」字暗紋。

  「還說要刻駱駝紋腰牌,借王爺的威名激勵書生。」

  「借王爺的威名做文章?」林臻忽然冷笑,「倒會慷他人之慨。」

  他端起茶盞,卻因用力過猛潑出茶水,「從前報社每月五萬兩銀子,如今換作宮裡的玉碟金盞,書生們就真以為是皇恩浩蕩了?」

  陳墨壓低聲音:「世子可知,李狗剩的娘今早跪在報社門口?」

  他鏡片後的目光掠過窗外的駱駝,「她說這輩子第一次見白米飯,陛下的撫恤比咱們給的多三成。」

  「三成?」

  林臻拍案而起,震得茶盞掉落在地上,「三成也是我的錢啊!他用我的銀子買人心,倒顯得我這個世子苛待下屬了!」


  陳墨點頭,從袖中取出錦盒:「陛下賞了密信鴿哨。說可用此調遣驛站快馬,但每封密信需分兩路送:軍機處一份,暗房一份。」

  林臻接過鴿哨,觸感冰涼:「明著收編,暗裡監視。她連我的暗語標記都要學去?」

  說完林臻看向陳墨:「還有你!你竟然敢背叛我,去站陛下的隊!?」

  陳墨嚇得直接跪在碎瓷片中,官袍膝蓋處很快染上青灰:「世子,屬下冤枉啊,屬下也是想提高記者待遇啊!您還記得張秀才嗎?上個月他傳回北燕糧草圖,被割了舌頭扔在城門口,可他臨終前用血寫的西路無糧,救了三千弟兄的命。」

  他忽然抬頭,目光落在林臻胸前的木樨花上,「陛下的撫恤能讓他娘住進磚瓦房,能讓他的名字刻在忠烈祠,這是咱們從前給不了的。」

  林臻的手指在椅把上掐出紅印,想起張秀才臨終前塞給他的斷筆,筆桿上刻著」鐵筆」二字。

  「所以你就拿弟兄們的血換她的皇恩?」他忽然踢開腳邊的碎瓷,瓷片撞上案頭的駱駝紋草圖,將駝峰的」嫣」字暗紋劃得支離破碎。

  「你難道不知道,陛下的錢也是我給她的!這都是我的錢!她用我的錢來收買你們,你現在跟我哭窮?難道我給你們的撫恤少了?況且我們報社圖的是筆墨自由,如今倒好,玉碟金盞端上了,腰牌官靴穿上了,倒忘了筆桿子該為誰而揮了!」

  陳墨猛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世子以為卑職不想硬氣?陛下要撤換所有沒背景的記者,是卑職跪了兩個時辰,才保住李狗剩他們。」

  他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的油墨刺青,正是報社最初的報頭,」卑職這身子,早就賣給報社了,如今不過是借陛下的殼,護咱們的根!」

  林臻看著他胸前的刺青,忽然想起創刊那日,陳墨在報社門口貼的對聯:「鐵筆昭昭,照破山河」。

  他忽然轉身,盯著窗外駱駝脖子上的銀鈴:「她要收編可以,但所有記者的密信必須先經我手。」

  他忽然冷笑:「呵呵呵,嫣兒,你這樣可不好啊,為夫得進宮去會會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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