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迷迭香

  女僕長注意到了小公主的改變。

  她很疑惑。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曾經那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哭鬧摔東西的小姐。

  最近安靜了許多。

  她不再把僕人當馬騎,也不再隨意將飯菜潑到別人身上。

  她只是……

  看得更多了。

  那雙純淨的眼睛,開始流連在那些僕人身上。

  帶著一種女僕長看不懂的探究。

  直到有一天。

  她看到六歲的李沐涵。

  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想從年近六旬的米莉手中。

  分擔一個盛著湯碗的托盤。

  「米莉奶奶,這個我來拿哦。」

  那一瞬間,女僕長臉上的慈愛笑容凝固了。

  她不動聲色地走過去。

  動作輕柔卻不容置喙地從李沐涵手中接過了那個盤子。

  「小姐。」

  「這些粗活,不該由您來做。」

  李沐涵卻噘著嘴,一臉認真地反駁。

  「西爾維婭說了!我應該去傾聽大家的聲音!」

  她指了指氣喘吁吁的米莉。

  「米莉奶奶端不了這麼多盤子!所以我應該幫助她!我是主人,就應該關心自己的僕人!」

  女僕長的眼底,有什麼東西迅速冷卻。

  她依舊微笑著,摸了摸李沐涵的頭。

  溫言軟語地安撫了幾句,便讓她先去餐廳等著。

  李沐涵蹦蹦跳跳地走了。

  女僕長緩緩轉過身。

  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看著米莉。

  老僕人被她看得渾身一抖。

  嚇得縮在角落,雙手無措地攥緊了圍裙的一角。

  「你今天就收拾東西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像是一柄冰錐。

  刺穿了米莉的耳膜。

  「女僕長……」

  米莉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求饒。


  「我錯了,我不該讓小姐幫忙的,我再也不敢了,您別趕我走啊……」

  「既然大小姐都親口說,覺得你端不動盤子了。」

  女僕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會向老爺和夫人說明情況,給你一筆豐厚的遣散費,你回老家去吧。」

  「不,我不要錢!」

  米莉哭得更厲害了。

  「小姐那麼可愛,還那么小,我想繼續陪著小姐長大……」

  「僭越。」

  女僕長打斷了她。

  「小姐不是你的孫女,她是我們的主人。」

  「一個連盤子都端不穩的僕人,對主人來說,只是累贅。」

  晚上。

  女僕長隔著門縫,看著房間裡。

  李沐涵和那個叫西爾維婭的女孩兒湊在一起。

  頭挨著頭,對著一本彩色的童話書笑得前仰後合。

  那笑聲清脆悅耳。

  落進女僕長的耳朵里,卻讓她臉上的神情愈發冰冷。

  骯髒的血脈……

  和她的母親一樣,骨子裡就帶著不入流的東西。

  她一定會污染大小姐,教給她那些卑賤的思想。

  我必須要保護大小姐。

  女僕長的手在身側悄然握緊。

  她的命是老爺和夫人救的。

  沒有李家,她早就死在了那個寒冷的冬天。

  她被自己的繼父欺負,被賣過三次。

  身體被折騰到已經無法生育了。

  所以,她必須付出自己的一切。

  為小姐鑄造起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隔絕所有可能傷害到她,污染她的東西。

  大小姐是老爺和夫人交給她最重要的寶貝。

  絕對,絕對不能受到任何人的污染。

  第二天,天還沒亮。

  米莉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小包袱。

  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莊園。

  只有女僕長來送她。

  「女僕長……」

  米莉顫抖著,從包袱里拿出一個用布包好的小油紙包。

  遞了過去。


  「這、這是桂花蜜餅……小姐最喜歡吃的,我以前每天都做給她……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給沐涵小姐做了。」

  「請您……請您一定交給小姐……」

  她哽咽著,深深鞠了一躬。

  「無論我在哪裡,我都會為小姐祈禱……祈禱她平安喜樂……」

  女僕長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個還帶著餘溫的小包。

  「我知道了。感謝你這些年對李家的付出。」

  她目送著米莉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

  然後轉身,將那個油紙包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現在。

  是時候去解決另一個麻煩了。

  ...

  ...

  西爾維婭在鏡子前穿好了嶄新的女僕裝。

  她左右看了看,確認裙角平整。

  領結系得端正,這才滿意地走出房間。

  準備去母親的房間門口等她。

  僕人的房間都集中在一樓潮濕的一角。

  但此刻,西爾維婭卻看到母親正從走廊盡頭。

  女僕長的房間裡走出來。

  母親的眼眶通紅,像是剛剛大哭過一場。

  「媽媽……」

  她小心翼翼地打了個招呼。

  母親看到她,身體猛地一僵。

  臉上瞬間露出了無比痛苦和……厭惡的表情。

  那眼神,讓西爾維婭的心狠狠一抽。

  下一秒,母親衝過來。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幾乎是拖著她回到了她們自己的房間。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為什麼啊!!」

  母親歇斯底里地朝著她怒吼,聲音尖利得刺耳。

  「為什麼又是你啊!!我被人強暴,連你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你已經毀掉了我的一生了啊!!」

  她抓著西爾維婭的頭髮,像是瘋了一樣。

  「為什麼現在!!又是你!!」

  「你為什麼就是不聽我的話,為什麼不能乖乖的!!」

  「為什麼要惹大家不開心啊!」

  西爾維婭呆住了。

  她……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

  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將她割得遍體鱗傷。

  她下意識地跪在母親面前哭著認錯。

  「媽媽,對不起……我錯了……我不知道……對不起……」

  歇斯底里的怒吼最終化為了崩潰的嗚咽。

  母親一把將跪在地上的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淚水浸濕了西爾維婭的頭髮。

  「對不起……對不起啊……西爾維婭……是媽媽對不起你……」

  當天晚上。

  李沐涵抱著那本厚厚的童話書坐在地毯上。

  兩隻小腳不停地晃著。

  她等啊等。

  等到時鐘的指針都走了一大格。

  西爾維婭姐姐還是沒有來。

  說好的一起看書呢!書還沒看完呢!

  她很不高興。

  小嘴噘得老高。

  西爾維婭姐姐為什麼不來!

  她穿著小熊睡衣,趿拉著毛絨拖鞋。

  氣呼呼地跑下樓,來到僕人區。

  用力敲響了西爾維婭的房門。

  「咚咚咚!」

  沒人開門。

  她更生氣了。

  西爾維婭居然敢不等她就直接睡了?!

  可轉念一想,小小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唔,會不會是她白天太累了?

  也對哦,我有時候晚上也會倒頭就睡。

  西爾維婭姐姐白天要做那麼多家務,肯定很忙很累。

  她這麼想著,心裡的氣消了一半,踮起腳尖悄悄地回了房間。

  可是第二天。

  李沐涵在餐廳沒見到西爾維婭。

  在花園裡沒見到西爾維婭。

  甚至連她媽媽的身影都沒看到。

  她疑惑地到處打聽。

  可那些平日裡對她言聽計從的僕人們,一個個都像是被縫上了嘴巴。

  只是低著頭,緘口不言。

  李沐涵徹底生氣了。

  她像一頭憤怒的小獅子,衝到正在擦拭落地窗的女僕長身邊。


  今天下雨,空氣陰冷潮濕。

  女僕長的後背痛得厲害。

  但她還是忍著疼,一絲不苟地將玻璃擦得鋥亮。

  「西爾維婭姐姐和她的媽媽呢!」

  李沐涵的聲音又尖又響。

  女僕長放下抹布。

  緩緩轉身,對著她提裙行禮。

  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小姐,西爾維婭和她的母親,因為犯了嚴重的錯誤,已經被我解僱了。」

  李沐涵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不要!」

  她哭著鬧了起來,聲音尖利。

  「你把她們還給我!我命令你,把她們找回來!」

  女僕長慌了神。

  她的所有話語,在小姐撕心裂肺的哭聲中。

  都變得蒼白無力。

  「小姐,您聽我說,她們不適合這裡……」

  「我不要聽!!」

  李沐涵用盡全身力氣。

  狠狠推了女僕長一把。

  女僕長本就忍著背痛,被這股力道一推。

  腳下一個不穩,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旁邊一張硬木方桌的桌角上!

  「呃!」

  劇痛讓她眼前一黑。

  悶哼一聲,整個人軟倒在地。

  疼得根本站不起來。

  可她還是掙扎著。

  想跪著爬到李沐涵身邊去安慰她。

  「小姐……別哭……是我的錯……」

  但李沐涵哭得更厲害了。

  看著她掙扎的樣子,眼裡充滿了陌生和抗拒。

  這是第一次。

  女僕長發現,自己所有哄慰的手段都失效了。

  自己的話。

  這個孩子好像一句都聽不進去了。

  當天晚上。

  夏玥回到了莊園。

  李沐涵像找到了救星。

  立刻撲進母親懷裡哭著告狀。

  「媽媽!赫莉斯把西爾維婭和她的媽媽趕走了!」

  夏玥抱著女兒。

  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站在一旁的女僕長。


  她和女僕長在書房裡單獨談了話。

  再出來時,夏玥蹲下身。

  擦乾了女兒的眼淚,溫柔地承諾。

  「放心吧,寶貝,媽媽會親自去把她們接回來的。」

  李沐涵這才破涕為笑。

  女僕長一直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她沒想到。

  她真的沒想到。

  那個身份卑賤的女孩兒和她的母親。

  在小姐的心裡……竟然這麼重要。

  會比……自己更重要嗎?

  這個念頭一起。

  她便惶惶不可終日,就好像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支柱。

  出現了一道裂痕。

  接下來的幾天,她都心神不寧。

  直到一周後。

  又是一個雨夜。

  她的後背疼得像要斷掉。

  一陣猛咳之後,喉嚨里泛起一股鐵鏽味,她低頭一看。

  手帕上竟是一抹刺目的鮮紅。

  外面「轟隆」一聲,炸開一個響雷。

  她心裡一緊。

  小姐害怕打雷......

  每次都必須要自己抱著才敢入睡。

  她顧不上身體的劇痛。

  一瘸一拐,拖著沉重的身體奔向二樓李沐涵的房間。

  李沐涵果然縮在床上。

  用被子蒙著頭,瑟瑟發抖。

  女僕長心疼地想走進去安慰她。

  就在這時。

  樓下的大門開了。

  夏玥回來了。

  她身上全是冰冷的雨水。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她一言不發,徑直上了二樓。

  路過女僕長時,只是對她極輕地點了點頭,然後走進了房間。

  女僕長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她濕冷的脊背,瞬間竄遍了全身。

  房間裡。

  夏玥的話,像是一把溫柔的刀。

  將所有希望徹底割斷。

  「西爾維婭……和她的母親回到了家鄉。」


  「但是……她們的錢被人騙光了……她母親的身體本來就不好。」

  「一路上都在發高燒,還因為護照的問題,買不了飛機票……」

  夏玥不想告訴女兒,什麼是死亡。

  李沐涵卻不停地追問。

  「媽媽,到底怎麼了?」

  夏玥撫摸著女兒冰涼的額頭。

  聲音艱澀。

  「西爾維婭的媽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不在了。」

  「那西爾維婭姐姐呢……」

  「你別擔心,寶貝。」

  夏玥強忍著悲痛。

  「西爾維婭被媽媽的一個好朋友收養了……她是媽媽見過的最善良的人,一定會讓西爾維婭幸福的。」

  「但是……媽媽……」

  李沐涵的聲音很輕。

  在這一刻,她似乎不再懼怕窗外震耳欲聾的雷電了。

  她呆呆地看著母親。

  一字一句地說道。

  「西爾維婭……再也沒有媽媽了……」

  夏玥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只能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

  門外的女僕長如遭雷擊。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我明明給了她們足夠多的錢……我……

  「小姐……我……」

  女僕長忍著後背撕裂般的疼痛。

  想走進去,想解釋什麼。

  李沐涵慢慢地轉過頭。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瞬間照亮了她那張稚嫩卻毫無表情的臉。

  她看著她。

  無比清晰地說道。

  「我討厭你。」

  「誒……?」

  女僕長愣住了。

  「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女孩兒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配合著又一聲轟鳴的雷聲。

  狠狠砸在女僕長的心上。

  「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人……」

  「就是你……赫莉斯。」

  而那句話,和那一道雷。


  也徹底擊碎了赫莉斯心中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裂痕。

  「李沐涵!」

  夏玥的聲音第一次如此嚴厲。

  「不許對赫莉斯說這樣的話!」

  赫莉斯呆呆地站在門口。

  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李沐涵通紅的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仇恨。

  她死死地盯著赫莉斯。

  「就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她哭喊著,小小的身體因為憤怒和悲傷而顫抖。

  「我討厭你……我討厭你!西爾維婭的媽媽不在了……西爾維婭沒有媽媽了……都是因為你!」

  夏玥心疼地抱住女兒。

  對門口的赫莉斯揮了揮手,聲音疲憊。

  「赫莉斯,你先回房間休息吧。」

  赫莉斯拖著身體,機械地轉身。

  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後背那鑽心刺骨的疼痛。

  身後,是房間裡李沐涵不曾停歇的哭聲。

  和夫人低聲訓斥的聲音。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那個她曾用生命去守護的世界。

  她拉開抽屜,拿出那本陳舊的相冊。

  第一頁,是她第一天來到這座莊園。

  拘謹地站在大門前,臉上帶著怯懦和對未來的嚮往。

  翻過一頁,是她第一次見到剛剛出生的小姐。

  小小的嬰兒被包裹在柔軟的襁褓里。

  睡得那麼安詳。

  她記得自己當時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驚擾了這個天使。

  再翻一頁,是她第一次把小姐抱在懷裡。

  那小小的、溫熱的重量。

  讓她冰冷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滾燙的意義。

  她指尖顫抖地撫過一張張照片。

  小姐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

  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喊她「赫莉」。

  每一次,都像是刻在她生命里的烙印。

  可如今,這些烙印。

  卻在灼燒著她。

  「派不上用場的僕人……」

  「是主人的……」


  「累贅……」

  她自己的聲音。

  在腦海里反覆迴響。

  累贅……

  是我……

  是我成了小姐的累贅……

  她慢慢站起身。

  打開了衣櫃。

  她取出了那套最得體、最正式的女僕裝。

  那是只有在迎接最尊貴的客人時才會穿的。

  衣服的胸口。

  別著一朵藍色小花。

  那是一株迷迭香。

  是小姐曾經親手為她採摘的。

  它的花語代表著永恆的忠誠與愛。

  她將其製作成了永不凋零的裝飾。

  那是她存在的證明。

  她換上衣服,精心梳理了自己的頭髮。

  一絲不苟。

  她對著鏡子裡那個雖然已經四十歲。

  但風韻猶存的女人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了平日的嚴厲。

  滿是她第一次來到這裡,遇到小姐之後的溫柔。

  我的小姐。

  我的迷迭香,我這一生見過最美的天使。

  赫莉斯永遠都愛著您。

  無論我在哪裡。

  赫莉斯都會為您祈福……

  願您,平安,喜樂……

  第二天。

  僕人在赫莉斯的房間裡。

  發現了她上吊的屍體。

  那朵迷迭香。

  慢慢從她胸口滑落。

  輕輕地掉落在了地上。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