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見證者

  月光冰冷,廢墟死寂。

  

  姜槐抱著懷中溫熱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在破碎的瓦礫和倒塌的鋼筋之間。

  他的腳步很穩,儘管身體早已殘破不堪,但懷中的重量卻仿佛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陸晚吟依偎在他懷裡,小腦袋靠著他堅硬卻帶著一絲溫度的胸膛,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而滿足的笑容。

  她只要感受到抱著她的手臂的力量,她就覺得無比安心。

  斗篷裹著她的身體,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和白皙的脖頸。

  「……」

  她忽然輕笑出聲,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廢墟的寂靜。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車燈光束劃破黑暗,一輛看起來飽經風霜、改裝過的軍用吉普車猛地一個甩尾漂移,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穩穩地停在了他們面前,揚起一陣塵土。

  車窗緩緩搖下,駕駛位上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岳秦山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嘴角叼著一支燃著的香菸,菸灰隨著他的動作簌簌落下。

  他看著廢墟中相擁的兩人,隨意地朝著他們揮了揮手,像是在打招呼。

  「老岳!!」

  看到那張臉,陸晚吟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激動地從姜槐懷裡探出半個身子,揮舞著小手。

  「老岳!真的是你!你活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驚喜和難以置信,仿佛見到了什麼奇蹟。

  岳秦山摘下墨鏡,沒好氣地白了陸晚吟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抱著她的姜槐,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小子,事情還沒結束。」他朝著后座揚了揚下巴,「上車。」

  姜槐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懷裡的陸晚吟舒適安穩,然後拉開車門,抱著她坐了進去。

  吉普車重新發動,在崎嶇不平的廢墟上顛簸著前行。

  車廂里,陸晚吟依舊緊緊依偎在姜槐懷裡,仿佛那裡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小腦袋不安分地蹭著姜槐的下巴,感受著他略顯粗糙的皮膚和身上淡淡的硝煙與血腥味,這味道非但沒讓她害怕,反而讓她覺得很安心。

  姜槐的手臂始終緊緊環繞著陸晚吟,那力道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占有欲,仿佛只要稍一鬆懈,懷中的溫暖就會再次化為泡影。


  陸晚吟感受到了他過度的緊張,忍不住抬起頭,用柔軟的臉頰蹭了蹭他的脖頸,聲音帶著一絲嬌嗔。

  「餵……你是小狗狗嗎?這麼愛撒嬌,一直抱著不放……」

  姜槐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上。

  「哎呀……」陸晚吟無奈地嘆了口氣,小聲嘟囔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是我現在可是普通人哦,可別把我勒死了……」

  雖然嘴上抱怨著,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甜蜜了。

  她扭過頭,看向專心開車的岳秦山,好奇地問道:「老岳老岳,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岳秦山透過後視鏡瞥了他們一眼,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

  「別忘了,你們的同伴,現在還在戰鬥。」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醒了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中的姜槐。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夏玥!火山......我必須立刻回火山去支援她!」

  岳秦山發出一聲嗤笑,毫不留情地打擊道。

  「就你現在這樣?」他瞥了一眼姜槐那殘破的燼骸身軀,「骨頭架子都快散了,靈魂力量也消耗得七七八八,回去給人添麻煩嗎?」

  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帶著嘲諷:「回頭難道要老子又拖著那破板車,去火山灰里給你收屍?」

  姜槐皺緊了眉頭,他知道老岳說的是事實,但他不能放任夏玥一個人戰鬥。

  他沉聲問道:「那我們現在是在前往何處?」

  他的話音未落,吉普車猛地一個剎車,停了下來。

  姜槐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向外望去。

  他們停在了一棟建築的廢墟前。

  這棟建築的主體結構似乎異常堅固,雖然牆壁斑駁、屋頂坍塌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輪廓。

  高聳的尖頂已經斷裂,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框架和零星的玻璃碎片。

  在被獸潮徹底毀滅之前,這裡,曾是一座莊嚴肅穆的教堂。

  岳秦山沒有去管那扇本就搖搖欲墜、被他一腳踹得徹底變形的木門。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這座廢棄的教堂,昏暗的光線透過穹頂的破洞和破碎的彩色玻璃窗灑下,在瀰漫的灰塵中形成一道道斑駁的光柱。

  他走到教堂最深處的神壇前,那裡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和掉落的碎石。

  他隨手揮了揮,撣去神壇檯面上的一層灰,動作粗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莊重感。


  然後,他轉過身,叼著煙,目光落在依舊緊緊抱著陸晚吟的姜槐身上。

  「小子,」岳秦山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光柱中繚繞,「現在,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姜槐懷中那張帶著好奇的臉龐,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把你剛才對丫頭說的話,兌現一下。」

  陸晚吟的臉「唰」的一下就紅透了,像個熟透的蘋果。

  她下意識地往姜槐懷裡縮了縮,用手肘輕輕搗了他一下,又羞又急地對岳秦山嚷嚷:「老岳!你你你……你這種時候了,說什麼啊……」

  可姜槐卻似乎瞬間明白了岳秦山話語中更深層的含義。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面頰緋紅、眼神躲閃的陸晚吟,又抬頭看向神壇前那個看似吊兒郎當、此刻眼神卻異常認真的男人。

  他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依舊緊緊抱著陸晚吟,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向那座在廢墟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的神壇。

  「嘿嘿……」

  岳秦山看著走向神壇的兩人,發出了兩聲低沉的笑聲,帶著一種老父親般的欣慰和一絲狡黠。

  但很快,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氣仿佛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嚴肅。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分別看向姜槐和陸晚吟。

  「我不希望,你們是衝動行事。」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迴蕩在空曠破敗的教堂里。

  「姜槐,丫頭,你們剛才說的……或者,你們心裡想的,要相守一生,要成為彼此的歸宿……是真的嗎?」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帶著一種審視,更帶著一種期盼。

  「如果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那麼,就在這裡,就是現在。」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誠懇:「希望我,岳秦山,能作為你們的見證人。」

  陸晚吟徹底懵了,她眨巴著眼睛,看看一臉嚴肅的岳秦山,又看看抱著自己、神情堅定的姜槐,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帶著幾分尷尬和難以置信:「老岳……你,你是不是喝假酒了啊……你給我們見證……這……這合適嗎?」

  在她有限的認知里,見證婚禮的,不都該是……什麼德高望重的人嗎?

  老岳這煙不離手、滿嘴「老子」的糙漢形象,怎麼看怎麼不搭啊!


  「哼!」岳秦山冷笑一聲,像是被戳到了什麼痛處,又像是在捍衛自己的尊嚴。

  「別忘了!」他瞪著眼睛,語氣帶著一種被輕視後的惱怒,「老子!是正兒八經的神父!有證的!當年在倒生樹進修過!還看不起老子?!」

  陸晚吟趕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擺著手。

  「沒沒沒!看得起!絕對看得起!」

  姜槐和陸晚吟對視了一眼。

  從對方的眼中,他們都看到了某種情緒。

  姜槐看到的是陸晚吟眼中的驚訝、羞澀,以及一絲……隱藏在懵懂之下的、對於「結合」的隱隱期盼。

  而陸晚吟看到的,是姜槐眼中那如同磐石般堅定不移的決心,和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沉的愛意。

  姜槐深吸一口氣,看向岳秦山,語氣帶著對長輩的尊敬,也帶著一絲確認:「岳老師……必須,現在嗎?」

  岳秦山將那張證書小心地收回皮夾,臉上的表情再次變得無比嚴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必須,現在。」

  姜槐看著岳秦山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將周圍廢墟的冰冷空氣都吸入了肺腑。

  卻又奇蹟般地感到了一絲暖意。

  他低頭,溫柔地注視著懷中滿臉寫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陸晚吟。

  「好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我明白了。」

  陸晚吟卻急了,她的小手抓著姜槐的衣襟,紅著臉,聲音帶著哭腔。

  「那、那怎麼行啊!婚紗呢?戒指呢?還、還有我我,我現在這麼丑.....……親朋好友呢?這裡……這裡什麼都沒有啊……」

  婚禮屬於每個普通女孩的憧憬。

  在這種破敗、荒涼的地方,由一個看起來像黑幫老大的「神父」主持,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這怎麼能算婚禮呢?

  姜槐笑了,那笑容溫柔得能融化月光。

  他伸出那隻布滿裂痕的手,小心翼翼地、無比珍重地,拂開她額前散亂的髮絲,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最易碎的珍寶。

  「那些,」他低聲承諾,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以後,我都會補給你。一個都不會少。最美的婚紗,最亮的戒指,所有祝福我們的人……」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凝視著她的眼睛:「但是現在……晚吟,現在……就讓岳老師,給我們見證,好嗎?」

  他的語氣帶著請求,眼神卻充滿了讓她安心的力量。


  岳秦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當聽到姜槐那句「讓岳老師給我們見證」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真切的感激。

  他迅速地瞥了姜槐一眼,又很快移開,沒有讓沉浸在姜槐溫柔目光中的陸晚吟發現。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粗獷,而是變得低沉、莊重,帶著一種奇特的、與這廢墟教堂意外契合的肅穆感,迴蕩在空曠的大廳里。

  「那麼……請新人,近前來。」

  姜槐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陸晚吟從懷中放下。

  但陸晚吟的身體剛剛重塑,還很虛弱,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姜槐立刻伸出雙臂,穩穩地扶住了她,讓她依靠在自己身上。

  他就這樣,半扶半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到了神壇之前。

  岳秦山站在神壇後,此刻的他,仿佛真的褪去了所有的塵世氣息,只剩下神聖的職責。

  月光透過破損的穹頂,如同聚光燈般灑在三人身上。

  「在……」

  岳秦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

  「在皎潔的月光見證之下,我們即將舉行一場……或許並不符合世俗規矩,卻承載著最真摯情感的結合儀式。」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姜槐身上,聲音莊嚴。

  「姜槐,你是否願意接受陸晚吟,作為你的合法妻子?無論是在這破碎的世界,還是在未知的將來;無論富貴貧窮,健康疾病,順境逆境,你都願意愛她、珍惜她、保護她,忠誠於她,直到生命的盡頭?」

  姜槐的目光從未離開過身邊的陸晚吟,他甚至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刻骨的深情:「我願意。」

  岳秦山的目光轉向被姜槐扶著的陸晚吟。

  此刻的她,臉上依舊帶著紅暈和一絲茫然,但當她迎上姜槐那雙仿佛能容納整個宇宙的眼眸時,那份茫然漸漸褪去,化作了信任和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靈魂深處的悸動。

  「陸晚吟。」

  岳秦山的聲音放柔了些許。

  「你是否願意接受姜槐,作為你的合法丈夫?信任他,陪伴他,無論前路是光明還是黑暗,無論他身處順境還是逆境,你都願意與他攜手並肩,以愛為基,建立你們的未來,直到生命的盡頭?」

  陸晚吟看著姜槐,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意和承諾,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不需要明白。

  她只需要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她可以依靠的,是讓她感到安心的。她輕輕點了點頭,用盡力氣,清晰地說道。


  「……我願意。」

  岳秦山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兩人緊緊相依的身影,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宣告力量。

  「那麼,以這片見證了毀滅與新生的土地為證,以這亘古不變的月光為憑,以我——岳秦山,在此的見證——我宣布,姜槐,陸晚吟,你們正式結為夫妻。」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現在,新郎……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姜槐低下頭,溫柔地捧起陸晚吟的臉頰。

  四目相對,仿佛跨越了遺忘的鴻溝,靈魂在這一刻重新連接。他緩緩地、無比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沒有激烈,只有無盡的溫柔和失而復得的慶幸。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為他們披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

  在這死寂的廢墟教堂中,這一吻,仿佛點亮了整個世界。

  陸晚吟閉上了眼睛,笨拙而生澀地回應著。

  良久,唇分。

  岳秦山站在一旁,看著緊緊相擁的兩人,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悠長,仿佛將心中積壓了多年的沉重負擔,將那些對故友的承諾,對晚輩的擔憂,對未來的不確定……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這一聲嘆息,緩緩吐出。

  他感覺自己心裡那塊最沉重、最讓他掛念的大石頭,總算是……穩穩噹噹地落了地。

  他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幾分慣常的模樣,但眼神中的那份柔和卻並未完全褪去。

  他看著姜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稔:

  「小子,恭喜你。現在,你是丫頭的丈夫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所以……我們也不是外人了。」

  「現在,」他的目光掃過姜槐殘破的身體,「該修復你的力量了。」

  岳秦山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鄭重,甚至可以說是……沉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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