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2章 後會無期了，姐姐的小怪物
姬九天神情不變，只淡淡道：「所以……我當初斬殺他們，你都看到了？」
姬無雙點頭：「看到了，所以你為什麼不救？」
姬九天冷嗤，語氣漠然又冰冷，不知是針對姬家的人，還是針對她自己。
「因為沒有救的必要……他們一直處於兩個寰宇的中間地帶，常年吞噬人造歸墟石修煉，他們事實上……就是披著人皮的虛空怪，他們犯下的一切罪惡，終將會迎來審判，當然，我也一樣……」
這句「我也一樣」坦蕩且堅定，姬九天從來不否認自己犯下的罪，也從來不會拒絕去承擔它。
這也是為何她明明知道自己救了姬無雙、幫了姬無雙，甚至是幫了整個四界……而姬無雙已然成為世界之主，完全有幫她避免一切責罰、讓她安然脫身的能力，她依舊選擇什麼都不說。
她不會逃避自己的罪責，也不會美化自己的惡劣。
她將直起背脊和尊嚴，迎接屬於自己的結局。
姬無雙眸光幽深：「你不後悔？」
姬九天輕笑：「當然。」
說話間，姬九天的目光一直不曾從姬無雙的身上移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快魂飛魄散了，所以心也變得輕盈和柔軟，連看到的人和事，也逐漸帶上了往事的朦朧，就連此時的姬無雙，竟然和當年那個傻乎乎的小東西，奇蹟般的重合在了一起。
姬九天還記得當年姬無雙出生，她興致勃勃想要看到她，卻被父母告知……姬無雙只是一個人造的怪物，是一個不應該誕生於世界上的怪物。
她還是忍不住心中的悸動，偷偷去看了她。
小小的、軟軟的……就像天上飄浮的小雲朵般，她不明白，如此可愛的一坨坨……為什麼會是怪物？她總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接近她，有些時候，她會對自己傻乎乎地笑，那笑容，連四周的寒意都能驅散。
那個時候，姬九天就在想，小東西，就算你是怪物也不要緊，姐姐會變得強大，姐姐會保護你……直到後來她也成了「怪物」，才明白姬無雙為何被稱為「怪物」。
她還記得自己被生生破開胸膛的痛苦，平日裡和藹可親，對她呵護倍加的父母、長輩和長老們，都在那一刻露出了獠牙和利爪，以及他們藏匿著的、渴求永生和力量的、瘋狂的靈魂。
他們將不知名的血肉嵌入她的體內，一遍遍告訴她。
只有強者才配成為姬家的孩子，才有資格活下來。
她若是失敗了，就和外面那些垃圾一樣，自生自滅吧。
「垃圾」這兩個字，姬九天不是第一次聽說，從前是用來形容那些徘徊盤踞在天賜城外圍的、奇形怪狀的姬家旁系或者追隨著們，年幼的時候，姬九天還問過父親，為什麼這些人和他們生得不一樣，父親、母親只是面無表情說：因為他們是失敗者。
這一刻，姬九天明白了這種「失敗」，指的是「外物植入」的失敗，一旦失敗了……就會成為不人不鬼，不人不獸的「垃圾」。
姬九天不想成為「垃圾」，不想被家族「拋棄」，她扛過了所有痛楚和折磨，成功「覺醒」。
本以為覺醒成功了，這場噩夢就會迎來終結……
但她萬萬不知道，這才是開始。
她被植入的，是掌控時空之力的「夏氏血脈」，但她只是劣質可恥的「賊」，如何能掌控真正的夏氏血脈？
所以她的每一次入睡，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會被困於無盡循環的「時空里」，一次次看著寰宇走向毀滅，看著鮮血染紅無垠深空，看著眾生哀嚎掙扎於泥濘……
最初，她驚恐著醒來，以為一切都是「夢」，可隨著世界的軌跡和她的夢重合，她就知道……那不僅僅是夢，她將事情告訴姬家人。
可姬家人得知一切後，非但沒有想辦法去改變什麼，還以此為「契機」大規模攬財、攬勢，姬九天撕心裂肺地質問，得到的卻是「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改變命運嗎？」的無情嘲諷，還告訴她「別傻了，寰宇破碎，靈氣已被徹底鎖死，世上再無聖階，我們如何和虛空一族抗爭」……
姬九天自然不會屈服，她拼著一股子狠勁，最終撞了個頭破血流。
在無限漫長的時空中，在無數輪迴的煉獄裡，她被抹去了所有稜角和傲骨，她也終於明白，她所看到的「未來」，是寰宇無法逃脫的命運，是眾生寂滅的歸屬，也是……她偷用「夏氏血脈」的詛咒……
如此沉重的秘密，如此窒息的枷鎖，如此無能的罪惡，如此反覆的折磨，讓姬九天心中有了一個近乎於癲狂的念頭——她要拯救寰宇，哪怕是獻祭自己的靈魂！
她從「時間之夢」中得知，這場入侵的主宰，也就是斑斕無限之主，祂的目標是姬無雙……
為了殺姬無雙，祂會設下天羅地網。
她知道，這是謀取祂信任的好機會……
所以她明知道姬無雙是無辜的，明知道姬無雙並非「罪人」，她還是選擇了成為儈子手，成為了絞殺她、吞噬她的惡鬼之一。
她從來都不會否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不會後悔自己做過的一切，而她唯一忘不掉的，是姬無雙在臨死之前看向天幕的眼神。
空洞的、漠然的、冰冷的、毫無依戀的……
姬九天緊咬牙關，努力維持自己冰冷肅殺的神情，她連眼眶都不曾濕潤，甚至轉頭就利用姬無雙的死，成功晉升了斑斕無限之主的「心腹」。
她替祂謀劃，替祂賣命，想要找到祂的弱點。
然而她還是太天真了。
越是接觸，她就越是知道祂的深不可測……
——斑斕無限之主，是無法戰勝的！
——斑斕無限之主，是無法戰勝的！
——斑斕無限之主，是無法戰勝的！
……
這個想法一遍遍浮現在她的識海，像是鋼鐵烙印般，封鎖了她所有的勇氣！
那種濃烈的、全然的、徹底的絕望，讓她這個連死都不怕的人，生出了無限的躊躇、膽怯和迷茫……
她在「時間之夢」不斷尋找答案，甚至不願意清醒，在裡面宛若懲罰般，渡過了一世又一世接近永恆和虛無的人生……
可是。
她沒有找到答案。
她的靈魂沒有得到慰藉。
她被困在了死局裡，痛不欲生。
後來，她害怕了，怯懦了，想逃避了……既然寰宇註定要破敗，眾生註定要湮滅，那麼……如果他們選擇屈服？選擇出走呢？
起碼要替寰宇和世界，保留一點點火種！
如此極端的想法一出現，很快就占領了姬九天的識海，而且這個念頭和姬家人不謀而合，但僅僅只是姬家還不夠，最終，姬九天主導了八大世家的出走，組建了天衍城。
可能在寰宇看來，天衍城是背叛者，是懦夫，是可恥的……
然而姬九天深知未來，更知只有虔誠和求饒，才有可能換來一線生機，骨頭軟又如何，這是唯一的活路！！！
所以，當天衍城在斑斕無限之主的眼皮底下落成的瞬間，那一刻，姬九天有種完成自我救贖的輕鬆……仿佛那充斥她心臟的利刃，那壓迫她靈魂的痛楚，終於得到了舒緩。
但姬九天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她不是救世主。
天衍城中的「火種」也不是可以重燃希望的火焰。
他們只是在斑斕無限之主默許之下，宛若跳樑小丑般的存在，更甚至於……他們只是斑斕無限之主和虛空一族圈養起來的牛羊，現在不殺他們，是因為它們還不餓而已。
更甚者，看著「牛羊」逗趣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可偏偏這種「默許」，讓天衍城眾人以為自己是得到認可的「神選之民」，是高高在上凌駕於其他人族的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傾斜扭曲，朝著失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奈何她阻止不了。
因為她的一舉一動，一個念頭，一個笑容，都被「共知」所牢牢把控……
她一遍遍安慰自己，這樣也好，斑斕無限之主愈發信任他們，他們未來就越能活下來，至於用什麼身份活下來有這麼重要嗎？
只要活著。
只要活著。
……就會有希望啊！
她不斷自我安慰自我麻痹，直到姬無雙又一次出現。
她似乎還帶著上一世的記憶，姬九天沒有立刻去接觸她，因為她不想看到她眼裡的仇恨和怨懟。
然而，當二人當真面對面而立的那一刻，看姬無雙的眼神清亮澄澈，不染絲毫恨意，姬九天是又狼狽又茫然……
她似乎放下了她？
不，她怎麼能放下了她？
她應該懷著對她的恨意，一直一直記掛著她才是……她怎麼能釋然那些痛楚和過往，大步大步往前走呢？
她釋然了，她前行了……
她怎麼辦？
永遠被留在深淵和污穢中的她，怎麼辦……
後來……
她看她竭盡一切和命運抗爭，看她傾其所有與厄難對峙，看她燃燼鮮血戰勝不可能戰勝的恐怖，看她一次又一次保護她曾經也想要保護的眾生。
終於，姬九天也做下了決定。
——去他奶奶個腿！
——既然「時間之夢」里的結局註定無法改變，那還不如拼死一搏！
就在姬九天準備對姬無雙暗中相助之時，許久不曾做「時間之夢」的她又一次被拉入了其中。
這一次她在夢裡看到的，是姬無雙，極其陌生的、強大的、漠然的姬無雙，她隻身一人站在了虛無彼岸。
星辰、道法和眾生，盡數寂滅在她腳下。
就在她們眼神接觸的一瞬間，姬九天被驚醒了。
這是姬九天第一次主動從「時間之夢」中掙脫……
這代表什麼？
難道……
姬無雙才是滅世之人？
寰宇到底是因為什麼而毀滅的？
歸墟入侵？
還是姬無雙？
這個問題並未困擾姬九天太久。
因為這一次，她和各族問天人一樣，在虛無縹緲的未來，以及有血有肉的、真實的姬無雙之間，選擇了後者。
她想相信姬無雙。
相信她所感應的真實。
相信姬無雙的所有，相信她的情感秉性和堅毅，以及，相信她靈魂……
所以，哪怕姬九天知道她的結局是魂飛魄散，她也不會後悔。
一如她當年，不後悔出逃成立天衍城一樣。
思慮之間，姬九天看到自己靈魂的逐漸虛化，宛若碎裂的、細小的星河塵埃，被風繾綣鼓起，一點點飛揚升騰……
遙遙看去，宛若漢水迢迢。
這一幕，夢幻且絢爛。
連姬九天自己看著，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畢竟那個女子不愛漂亮呢？
化作星輝，總比化作爛泥巴好吧？
她隔著細細密密的光之塵，看向咫尺之間的姬無雙，或許是光太耀眼了，連姬無雙的表情也柔和了起來……
姬九天默默看著，隱約有些恍惚起來……
——她說不後悔是真的，但有遺憾也是真的。
——吶姬無雙，如果能聽你喊一聲「姐姐」，那該多好？
——後會無期了，姐姐的小怪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