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丹陽邵大俠
第198章 丹陽邵大俠
林十三手下的一眾弟兄分為二十六隊,在教坊司差役的帶領下連夜查訪各條花船。
整個江南都對秦淮姐兒趨之若鶩。出外牌的姐兒實在是太多了。
查了一夜,得有三百多條花船有當紅的姐兒出外牌。目的地在沿海府縣的有一百多。
三日內從一百多條花船中找出倭寇的情報窩子,幾乎沒有可能。
子夜時分,林十三站在秦淮河邊看著袍澤們統計上來的冊子,愁眉不展。
孫越建議:「師父,不如把這一百條花船中出外牌的姐兒全抓起來。用咱們北鎮撫司的古典審問法對她們。」
林十三愕然:「古典審問法?」
孫越頷首:「對啊,古典審問法,一力破萬法,除了打來就是打。那群小娘們豆芽菜一般,能扛得住幾種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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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看到我這雙大手沒,我一手一個,掐把死倆」
林十三搖頭:「蠢。」
「其一,抓一百多條花船里出外牌的姐兒,這得是多大的動靜?定然打草驚蛇!」
「別忘了,找到倭寇窩子只是我們的目的之一。我們還要張網靜待身懷浙兵機密的倭寇暗樁。」
「其二,秦淮河上的姐兒都有恩客。這一百多人里,不知有多少是世勛、部院們的心肝寶貝兒。」
「咱們初來南京,總不能把南京城的爵爺、高官們得罪一個遍。」
「其三。一百個出外牌的姑娘里,恐怕有九十九個都是無辜的。白挨咱們一頓酷刑折磨,你良心上過意的去?「
孫越摸了摸自己的大腦袋:「那咋辦啊?咱們師徒一家一家的微服查探?等找出來黃花菜都涼啦。」
林十三也沒了主意,問一旁的薛閻王:「薛老前輩,您看?」
薛閻王道:「咱們如今用的是排查法。排查出了一百條花船。不如再用布控法。每條花船上都塞上咱們的人。」
「若發現有嫌疑的人上船,立即緝拿。」
林十三搖頭:「不成。還是會打草驚蛇。既是布控,一條花船至少要兩人吧?憑空把兩百多人塞進一百多條花船上,這動靜太大。」
眾人正撓頭呢。一個十三四的俊美少年郎突然走了過來。
少年郎朝著林十三拱手:「敢問是錦衣衛的林十三林千戶嘛?」
他竟知林十三的身份。
林十三一愣:「你是什麼人?」
少年郎沒有回答,而是說:「我家主人請林千戶到雅敘芳苑一敘。」
孫越在一旁道:「雅敘芳苑?那可是過夜銀三千兩的地方。我都沒捨得去。你家主人是誰?」
少年郎答:「諸位去了便知。」
說完少年郎轉身離去。
林十三給孫越使了個眼色。孫越一個健步沖了過去,提溜小雞一般把少年郎提溜了回來。
孫越叱罵道:「小兔崽子,在我們面前賣起關子來了。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嘛?!說,你那個主人到底是誰。」
「若不說,你看見我這大手沒?我一拳打你個屎尿齊出,兩拳把你腸子都給打出來。」
少年郎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啊!你們還是京里來的大人物呢。怎麼動不動就要打人。跟魚攤市的無賴一般。」
孫越抬起手,揚了揚大拳頭:「屁!君子動口不動手?婊子才動口不動手!說不說?不說揍死你。」
林十三道:「後生。你家主人既請我一敘。卻不說自己是誰。哪有匿名請客的道理?」
孫越掐住了少年郎的後頸,嚇唬他:「我這大手稍稍用力,就能捏碎你的脖頸。就跟捏碎一根雞脖子似的。」
少年郎無奈,只得道:「我家主人是邵大俠。你們該不會沒聽過邵大俠的名號吧?」
林十三和薛閻王對視了一眼。
林十三問:「邵大俠請我去雅敘芳苑有何事?」
少年郎道:「我不知。」
邵大俠,名邵芳,名冠江南的大俠。林十三有所耳聞。
大明的所謂「大俠」,說白了就是地方黑惡勢力的頭目。
這些江湖大俠往往聚攏地痞流氓,聚斂錢財,巴結官員,干預刑名訴訟,包娼聚賭。充當官員的手套,幫官員做不乾淨的事
邵芳乃是整個江南最大的一位「大俠」。
此人是應天丹陽縣人,關係網遍及官場。據說有門客三千,死士五百。
他是南京城內不少勛貴、高官的座上賓。跟京師官場亦有聯繫。
據說成華年間的猛人,十六歲掌朝廷大權、二十三歲失勢被貶南京的閹雄汪直,九十多歲無疾而終時,後事便是邵芳料理的。
民間有諺曰:到了江南浜,有事找邵芳。
一句話——在江南這嘎達,邵大俠好使。
林十三吩咐孫越放走了少年郎。
薛閻王提醒道:「林千戶,小心是鴻門宴。」
林十三道:「鴻門宴倒是不至於。一個江湖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恐怕也不敢對錦衣衛千戶不利。」
林十三說的是實話。
江湖大俠們從不招惹錦衣衛,又或者說他們不敢招惹錦衣衛。
在錦衣衛面前,他們在當地勢力再大,名頭再響,也不過是區區螻蟻而已。
孫越道:「那個邵什麼玩意兒夠神通廣大的啊。師父今夜是化名來的秦淮河。他竟知你姓名、行蹤。」
林十三道:「不管了。儘管去那雅敘芳苑一探究竟。」
眾人在教坊司差役的帶領下,來到了一條諾大的畫舫花船前。這裡便是秦淮河上最貴的銷金窟——雅敘芳苑。
老鴇迎了出來:「這不是教坊司的老爺們嘛。剛才不是來過了一趟。」
一個五十來歲,帶著黑眼罩的獨眼龍走了出來,呵斥老鴇:「退下。」
隨後獨眼龍走到林十三面前,跪地拱手:「在下邵芳,恭候您多時了。」
林十三問:「你找我有事?」
邵芳答:「有大事。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到花船中密敘。」
說完邵芳主動走到孫越面前:「勞煩尊駕搜下我身。我身上沒有任何兵刃,絕非刺客。」
孫越看了一眼林十三。
林十三微微點頭。
孫越將邵芳上上下下搜了一遍身。
謹慎無大錯。搜身完畢,林十三又一揮手。
薛閻王帶著二十名弟兄上船。六名當紅姐兒、一眾龜公、小廝、廚娘被他們攆了出來。
薛閻王道:「乾淨了。」
林十三帶著十個袍澤,與邵芳上了二層艙的茶圍廳。
林十三道:「說吧,你找我有何事?」
邵芳開門見山:「據我所知,林千戶在查倭寇埋在南京城內的情報窩子。實不相瞞,我已追查半個月了。」
林十三皺眉:「查倭寇暗樁是官府的事。你一個民間大俠為何要出手?」
邵芳答:「因為我忠心於朝廷,忠心於皇上,忠心於您林千戶啊。」
林十三冷冷的說:「講忠心是需要資格的。你不覺得你一個江湖遊俠,沒有資格在這兒大談忠心嘛?」
邵芳道:「只要我的心是誠的。我也可以忠心,我也可以談。」
「明跟林千戶說了吧。京里有位大人物,讓我暗中出手幫您對付倭寇。」
林十三問:「誰?嚴閣老那邊的人?呂公公那邊的人?陸都督那邊的人?」
邵芳直言不諱:「都不是。小人不才,與裕王爺的老師高拱高寺卿有幾分交情。」
邵芳空口白話。林十三吃不准此人是不是嚴黨派過來試探他的。
林十三道:「是高寺卿讓你協助我捉倭?」
邵芳頷首:「高寺卿絕非那些腐敗、腐朽的江南官僚。他是真心為百姓著想的。他全力支持抗倭。」
說完邵芳又從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林十三的面前:「如若林千戶對我還是不能信任。這裡有胡宗憲胡部堂的手書一封。」
林十三拿過信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簡短的一句話:「十三老弟,丹陽大俠邵芳值得信任。」下面寫著胡宗憲的名字,還蓋著浙直總督的關防大印。
林十三問:「你跟胡部堂也有交情?」
邵芳答:「去年冬天俞大帥領著閩兵在嘉興與倭寇交戰。後方的衛所軍都是軟蛋,不敢往前線運糧草。」
「是小人聯絡了漕幫、鹽幫,還有自家弟兄共三千多人,將糧草押運到了俞大帥的大營。」
仗義多是屠狗輩。邵芳此言一出,林十三對他生出了幾分敬佩。
邵芳又道:「我此番冒昧請林千戶一敘,是想告知林千戶。我已將倭寇情報窩子的範圍,縮小到了三條花船上。」
「這三條花船中,必有一條是倭寇的情報窩子。」
「其實我很敬佩林千戶。您果然如高寺卿、胡部堂所言,精明強幹。」
「您剛到南京不過半個月,竟知從秦淮河上的花船及出外牌的姐兒著手,查找倭寇暗樁。」
林十三道:「且慢。你說你查倭寇的暗樁窩子已有半月。你既然能將範圍縮小到三條花船,自然也有能力從三條花船中找出哪一條才是倭窩。」
「你為何不追查下去。反而告知我?」
邵芳笑而不語。
林十三心中暗道:怪不得邵芳一介布衣,能在江南混的風生水起呢。他太會做人了!
如果他直接查出了倭窩,告知我。豈不顯得我沒本事,要靠一個江湖遊俠辦差?
將範圍縮小到三條船,再讓我親自查出哪一條是倭窩。這就大不相同了。
若順利查清楚,是我林十三林千戶的本事大。跟他邵大俠無關。
邵芳又從袖中拿出了一張紙,紙上寫了三條花船的名字「秦淮名苑」、「藏春齋」、「文苑秀居」。
邵芳道:「倭窩就藏在這三條花船之中。」
林十三問:「你替我辦了這麼大一件事。想要什麼好處?」
邵芳正色道:「位卑未敢忘憂國。小人雖是草民,卻深知抗倭護民乃是正道。」
「小人不要任何好處。不過嘛,話說回來。今後小人若遇到什麼麻煩,求到林千戶面前,林千戶也不會不管不問。」
「小人說的可對?」
林十三微微一笑:「明白了。別人攢金銀,你攢人脈。」
「怪不得都說呢,到了江南浜,有事找邵芳。我想,你用這方法在江南積累的人脈如長江支流一般,錯綜複雜。」
「你這番替朝廷,替百姓出力做事。我自然不會忘了你。」
「以後你遇到麻煩事。只要不違背良心、法度,又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儘管來找我。」
邵芳舉起酒杯:「林千戶果然豪爽。小人滿飲此杯,多謝林千戶。」
林十三亦聚齊了酒杯:「不,是我該多謝你。」
邵芳離開了花船。
林十三吩咐薛閻王:「立馬派人,盯死了秦淮名苑、藏春齋、文苑秀居。」
錦衣衛北鎮撫司中人各有所長。有擅長暗殺密裁的、有善於用刑審訊的、有擅長推理查案的、有擅長抄家尋寶的,還有擅長盯梢跟蹤的。
薛閻王此番帶來南京二百北司袍澤,其中有二十人善於盯梢跟蹤。
盯死三條花船,如探囊取物一般。
孫越道:「我看用不著那麼麻煩。薛老前輩不是最擅長打悶棍、綁票嘛?直接把這三艘花船上的人綁了。我來審訊。」
「一力破萬法,除了打就是打。就不信她們不招。」
林十三卻道:「明日咱們去三艘花船查探一番。若無果,再將她們抓捕不遲。」
林十三等人回到了大長干街的宅邸。
沈惟敬今夜並未跟著去秦淮河。
沈惟敬上前:「林千戶,有眉目了?」
林十三道:「沈老弟,你怎麼不早說,丹陽大俠邵芳在暗中幫我們查找倭窩?」
沈惟敬驚訝:「邵芳?他出手了?我不知此事啊。胡部堂也從未跟我提過。」
「我是前幾日才知南京城內有倭寇的情報窩子。」
林十三驚嘆:「這邵大俠真是神通廣大。沈老弟專辦對倭情報事,幾日前才知南京埋著倭窩。」
「那邵大俠竟從半月前就已開始查了。」
沈惟敬道:「邵大俠的本事通天。他提前得知此事不足為奇。」
「此人雖也做一些給官員充當掮客之類的腌臢事。但此人通曉大義,在抗倭之事上一向不遺餘力。絕不會坑咱們。」
林十三道:「秦淮河上的花船都是日暮接客。咱們明天傍晚動身,逛花船去!」
碧雲走了出來:「你要逛什麼?」
林十三尷尬一笑:「不逛什麼。我是去辦密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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