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貓婚記終
第157章 貓婚記終
陸炳高聲道:「升陸繹為北鎮撫使!」
一眾北司官員臉上波瀾不驚。少掌柜早就掌了北司,今後整個錦衣衛一定是會被陸炳交給兒子掌管。
如今他升為北鎮撫使這是情理之中,名正言順。
陸炳又道:「升劉守有為北鎮撫司千戶。」
劉守有是陸家父子的心腹。少掌柜升了他也跟著升,這亦不稀奇。
錦衣衛百戶以上職位,一直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現在空出了一個副千戶的坑,一眾百戶個個巴望著官帽能落到自己頭上。
陸炳再道:「升林十三為北鎮撫司副千戶。」
眾人目瞪口呆。怎麼會是他?上回要不是嚴世蕃攔著,恐怕大掌柜早就把林十三杖死了。
升誰也輪不著他啊!
陸炳故意裝出厭惡的表情:「林十三,你不要因升遷而得意忘形。北司這麼多百戶,比你資歷老、能力強、功勞大的多了去了。」
「你能得升遷,完全是因你這人精於攀附。呂公公、黃公公在皇爺面前說了你一堆好話。」
「若按我的意思。你連當個總旗都不夠格!」
林十三心領神會,竟發起了牢騷:「陸都督教訓的是。屬下升了官,不但不應該高興,反而應該如喪考姚!」
「若今後屬下犯了錯,陸都督請將我閹了,送我去東廠當檔頭。」
一眾北司官員目瞪口呆:林十三這廝真是後台硬、膽子大啊,敢跟大掌柜磨嘴打牙?
連大掌柜都奈何林十三不得,看來今後輕易不能得罪這小子。見面還是要笑嘻嘻,不能給冷臉陸炳冷笑一聲:「呵,有個當司禮監掌印的舅舅、當工部侍郎的義兄就是好啊。敢在北司大堂跟我甩片湯話。」
「皇爺發了話,我不能不讓你升遷。但你依舊是錦衣衛屬下,我可以委派你差事。」
「自即日起,你帶著你的從屬,由北鎮撫司借調到馴象所去,跟常青雲養大象去吧!」
陸炳看似是剝奪了林十三辦理欽案的權力。
實際上是陸炳看他這一年來北上邊關,南行福建,著實辛苦。讓他帶著從屬們去馴象所修養一段時日。
林十三拱手,陰陽怪氣的說:「多謝陸都督賞屬下這份美差。北鎮撫司的副千戶養大象,也算一景。」
一眾北司官員再次震驚:好傢夥,若換旁人跟大掌柜這麼說話,大掌柜至少要杖他個殘廢。
陸繹拿出了北鎮撫使的派頭。他一拍桌案:「林十三!不要以為皇爺寵信你,你就目中無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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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等你失寵的那天,當心走路讓驢車撞死!」
走路讓驢車撞死是錦衣衛內的掌故。
二十年多年前,老掌柜常風剛剛卸任,把錦衣衛交給了陸炳。
北鎮撫司有個百戶,私通外臣夏言。陸炳初掌衛權,需要殺人立威。
於是陸炳派了南司密裁隊的人,用一輛驢車撞死了那百戶,還用車輪來回了十幾遍,把那百戶得筋骨寸斷、面目全非。
自此之後,「走路讓驢車撞死」,就成了衛內密裁的暗語。
林十三表面上連陸炳的面子都不給,還能給陸繹面子?
他笑道:「陸鎮撫使,我被驢車撞死不要緊,西苑之中的皇家寵物恐失了照料。」
甩完這一堆片兒湯話,林十三心中暗道:完燎,完燎!這場戲演的太過了。等私下拜見大掌柜、少掌柜,又要榔榔多磕十幾個響頭賠罪了。
頭磕多了,腦瓜子會嗡響。
且說林十三回到自己值房,召集三十多名屬下。
林十三道:「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我升為了副千戶。」
「壞消息是,我和諸位被借調到馴象所養大象。」
林十三出手大方,把底下這群人餵得飽飽的。恐怕林十三說屎是香的,他們都會附和真比芝麻燒餅還香。
一名小旗抱怨道:「大掌柜也太不公平了。十三爺南行明明立了大功,不說委以重任,反而被借調到了馴象所。」
一眾從屬紛紛附和:「就是就是。」
孫越則一臉無所謂:「馴象所是咱們娘家。那邊常千戶為人和善,差事也清閒。」
「咱們去馴象所,每日就三件事。喝茶、耍錢,還有哈哈哈,吹牛!」
李高則顯得有些興奮:「如今斗蟲季節已經過了。馴象所能斗大象嘛?」
林十三忍俊不禁:「想斗大象?你恐怕得找一根一抱粗、三丈長的探草。」
「還得生一顆象蹄踩不碎的腦袋!」
說完林十三拿出了一個木匣:「弟兄們這番隨我南行四個月,著實辛苦。咱們這差事辦的雖讓陸都督不悅,但皇上很滿意。」
「弟兄們跟著我,我絕不虧待你們。這是一百七十五兩金子。兩位總旗沒份兒,其餘弟兄每人五兩。」
阮鄂給了林十三五百兩金子,林十三並未占為己有,而是分出了一百七十多兩給屬下們。
林十三打開木匣,裡面全是五兩的小金。
一眾袍澤個個歡喜:「咱林千戶拿弟兄們不當外人,弟兄們可就不客氣啦!」
「多謝林千戶。」
無論明軍還是錦衣衛,都敬稱副千戶為「千戶」。
林十三赫然發現,自己如今也能被敬稱為「千戶」了。舒服!
袍澤們分了金子,個個喜上眉梢。林十三這上司當的,可比當初馴象所的高小旗慷慨多了。
屬下們跟林十三辦差,回回有金銀分,他們能不鐵了心為林十三賣命?
別說林十三被罰去馴象所養大象。就算他被罰去恭房掏大糞,屬下們也會扛著鐵鍬死心塌地跟著。
林十三笑道:「好了,今日沒什麼事。你們各自散了,回家歇一歇。明日隨我去馴象所點卵。」
眾袍澤走後,值房中只剩下林十三和孫越、李高。
林十三朝著李高笑了笑:「戚繼光送進京的四個揚州瘦馬,一匣子海狗鞭,還有那封信。你給國子監的張司業捎去了嘛?」
胡宗憲點撥戚繼光下注張居正,不得不說老胡的眼光毒辣。
國子監司業只是正六品官。但張居正還有另一層身份:儲君裕王的講經官。
裕王將張居正視為自己的智囊,遇事不決問太岳(張居正號)。
且裕王府實際上的女主人李妃,對張居正也很看重。
這樣的人,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戚繼光若攀上他,便等於攀上了裕王府,攀上了未來的皇帝。
最妙的是,無論戚繼光還是張居正,對嚴家父子來說都是小人物,
嚴家父子才不會關注兩個小人物之間的交往。自然不存在報復。
李高笑道:「張司業收下了書信、女人和海狗鞭。還說會給戚繼光回信。」
林十三笑道:「還是咱們李公子面子大啊。戚繼光若愣頭愣腦直接給張司業送禮,張司業一準會拒絕。」
禮送成了,林十三北歸前答應胡宗憲的兩件事全辦成了。也算沒辜負胡宗憲的信任。
五日之後,西苑貓婚。
這一回嘉靖帝沒有親自參加繁瑣的儀式已經結束。眉霜和貓婿該同窩了。
內閣首輔、次輔、司禮監掌印和北鎮撫司副千戶,尷尬的看著貓婿趴在眉霜身上播種。
不及一刻,貓配完了。
呂芳心中五味雜陳,喊了一嗓子:「禮成!嚴閣老、徐閣老,我已在寒舍備下酒宴。請隨我赴宴。」
呂芳其實蠻羨慕那隻公貓的。
三人跟著呂芳來到了西苑中的那座小樓里。
嚴嵩和徐階、呂芳一番謙讓。最終還是年齡最長的嚴嵩先落座。
林十三則在一旁站著。
呂芳拿出了一罈子女兒紅:「這是皇爺賜給兩位國柱的御酒。十三,你拆封倒進壺裡,給二位國柱斟酒。」
林十三照辦,忙著拆封倒酒。
嚴嵩和徐階一言不發。
內相宴請首輔、次輔,這裡面水深著呢。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以靜制動,先看看呂芳怎麼說。
呂芳道:「謝家寶樹,偶有黃葉。我管著宮中八萬內宦。這些人當中,大部分都是忠心皇爺的。也難免有一小撮人私心大過公心。」
「我即便想管也不管不過來。」
「二位閣老宦海沉浮數十載,門生故吏遍及天下。恐怕馭下時也不能面面俱到。」
呂芳這番話蠻有學問。先讓嚴、徐跟他共情。
嚴嵩頜首:「甚是。」
徐階附和:「極是。」
呂芳又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為宦也好,為官也罷。底下人難免有欺上瞞下,橫行無忌的。」
「他們做的太過,上面的人就要管。若不管,他們豈不成了脫了籠套的野驢?遲早要給主人惹出禍端來的。」
呂芳雲山霧罩,嚴嵩捅破了窗戶紙:「鄢懋卿和鹽務上那些人,做的的確太過了。」
「我與鄢懋卿深談過一次。今後鹽務上要做到帳目清、鹽場清、鹽倉清、鹽引清、稅銀清。此謂之『五清』」。」
「鹽務上若再出了差池,我第一個參鄢懋卿。」
呂芳笑道:「閣老馭下有方。我早該多跟您學。」
林十三給三人勘滿了酒。
呂芳道:「請滿飲此杯。」
三人一飲而盡。
嚴嵩又道:「至於阮鄂......是我錯看了他。我會給皇上遞奏疏,請求治我誤用小人之罪。」
說完嚴嵩看向林十三:「多虧了十三精明強幹,在閩不過一個月,便查清了阮鄂的種種罪行。
我才能看清阮鄂的真面目。」
徐階笑道:「林傳奉不愧是呂公公調教出來的人,前途無量。」
林十三跟嚴嵩配合,做起了戲。他「噗通」給嚴嵩跪下了:「閣老,我查辦阮鄂是一心為公絕不是衝著您老。」
「阮鄂橫行不法無所忌禪。他的那些罪行都擺在了明面上。我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恐皇爺會治罪啊。」
嚴嵩道:「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快快請起。」
呂芳道:「嚴閣老經此一事,想必會用心約束下面的人。您老依舊是群臣典範。」
說這話的時候,呂芳看向了徐階。
徐階心領神會:「王本固殺汪直之事,我事先不知情。是王本固好大喜功。」
「好在皇上天恩浩蕩,不但沒有追究他,反而升了他的官。」
「我已去信給王本固,對他大加申斥。」
呂芳笑道:「好!徐閣老不避家醜,把話挑明。我也跟二位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平倭開海乃是皇爺的既定國策。不管花十年、二十年,都一定要完成這件大業。」
「今後底下不管有誰給這條國策使絆子,我呂芳第一個不饒他。我想二位閣老也不會饒破壞國策的人。」
「咱們這些在朝的,得擰成一股繩。把這條國策推行下去。」
「若二位閣老贊同我說的話,請滿飲此杯。」
三人舉起酒杯,再次一飲而盡。
呂芳又道:「十三年輕莽撞,此番南行既扳倒了嚴閣老的人,又得罪了徐閣老的人。」
「十三,還不快敬酒賠罪?」
林十三跪地,雙手舉著酒杯:「二位閣老。十三錯了!只要二位閣老一句話,十三願勿頸謝罪。」
嚴嵩道:「不要這麼說。辦好皇差是你的本職,何錯之有?」
徐階頜首:「是啊。捐銀之事,乃是江南諸大族自願。你沒有錯。」
呂芳在一旁笑道:「十三,二位閣老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見識,你還不快連飲三杯謝他們寬宏?」
林十三不含糊,跪在地上一連喝了三杯酒。
嚴嵩道:「好,好。地上涼,快起來吧別跪著了。「
林十三起身。繼續給三位巨佬斟酒布菜呂芳突然掏出了一封奏疏:「倭人所長乃是火器。抗倭,我明軍需要大量火器。」
「浙直總督胡宗憲和新任福建巡撫譚綸聯名上了一道奏疏。請求大批購買佛郎機火器。」
「此事內閣得鼎力支持。」
嚴嵩頜首:「奏疏可否給我們,我們帶回去跟部院大臣們議一議,斟酌一番。」
呂芳雙手將奏疏呈上。
這場和頭宴罷,從夏天持續到冬天的貓婚風波告一段落。
嘉靖帝借貓婚敲打了嚴黨、徐黨兩家,從他們身上狠狠割了兩塊肉。
但東南的倭患卻是愈演愈烈林十三被借調到了馴象所,可算能夠過幾天安逸日子。
南洋,滿剌伽海峽。一場海上暴風雨傾瀉而下。
一支龐大的佛朗機商船隊,正在兩艘蓋倫船的保護下劈波斬浪,向東而行...
(《貓婚記》終明日開啟新卷《夷魚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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