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牧羊人
相比起冒險者協會，血鑄堡這邊確實顯得有些草班子，並沒有一個足夠明確而具備權威性的規章制度不說朝令夕改，很多時候官方發布的指令，或者於委託任務方面進行的限制，卻也讓冒險者們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城堡里的這些軍官們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眼下也同樣如此。
前陣子莫名大幅減少的委託數量，讓諸多本應該外出任務的冒險者小隊被迫長時間停留在血鑄堡區域，加之各個徵兵小隊的回歸，一時間讓區域內留滯的冒險者數量幾乎達到了諸如河谷鎮那般冒險重鎮的程度。本以為官方那邊有著何種計劃，如今卻又猛地放開，且加入了強制分配的機制，一時間令堡內冒險者對於血鑄堡上層的決策產生了大量的質疑，抱怨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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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沉沒成本就放在那裡，從安巒及其周邊行省趕到邊境，以冒險者的生活習慣，單是路上的花銷就已經不少，來到血鑄堡後這裡的物價和許多冒險者大量聚集的區域相比也不妨多讓。
就算心中怨念再多，冒險者們終究還是「口嫌體正直」地老老實實前往軍功處領取任務。
好在血鑄堡方面終究還是沒有那麼離譜，縱使守備官已經失蹤多日，其手下裡面還是有幾個能支楞起來，制定出一些相對合理的決策。
軍功處方面的委託任務是強制分配不假，但分配給各個冒險小隊的任務，顯然是參考了他們的過往戰績和所展露的戰力等級。
基本上不會出現剛剛邁入職業道路的Iv1職業者，接到目標為挑戰等級1v3、Iv4魔物的狩獵委託這種離譜的事情。
夏南方才來到血鑄堡沒多久，只完成過一次任務，但整體過程順利，且隊伍沒有出現太過嚴重的傷亡，只死了一個半獸人而已。
因此，他的實力在血鑄堡方面也有了一個模糊的判定範圍。
眼下，從任務等級來看，分派給夏南的調查任務，至少在官方層面來看，難度和之前報喪女妖的委託相當。
只不過任務類型從狩獵擊殺轉變為了清理調查。
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曉了他和內堡方面的關係，這件調查任務並沒有標明人數限制。
而這也就意味著夏南終於能夠不再顧慮其他，再次以獨狼的方式外出行動。
令他在心中覺得自在許多。
本就打算今天出發，眼下既然已經接到了任務，夏南便也就沒有再浪費時間，只針對性地購買了一些幽暗地域相關的補給，便就出發，離開了血鑄堡。
無比適應獨自冒險，趕路時也不用考慮其他人能否跟得上。
原本距離血鑄堡三天路程的目的地，夏南帶著冬狼芬妮，一路上幾乎無視地形，直線行進，兩天時間就無比輕鬆地趕到了目標地點。
這是一處坐落於丘陵之間的小型牧場。
說實在的，用「牧場」二字來形容可能不太貼切，畢竟這處空地實在不大，只能算是丘陵夾縫間的狹窄山谷，一眼就能夠望到頭。
地面上也並沒有印象中牧場裡那種幾乎鋪滿每一個角落的柔嫩青草，只在灰白色的凍土和石礫間露出一簇簇泛黃的牧草茬子。
牧場的圍欄屬於混搭流派，大半是用從山谷各處撿來的碎石堆壘而成的矮牆，好幾處像是遭到了某種衝擊而坍塌，用木頭架子和灌木中的荊棘臨時填補，顯得格外簡陋。
羊群縮在牧場最靠近旁邊封閉峭岩一側，一眼掃去，估摸著還剩三十多隻的樣子，好似受到了驚嚇，圍聚著縮在一起，母羊把幼崽保護在最裡面，公羊們則低著腦袋，特角向外，羊蹄不安地於地面上踏動。應該是安巒行省的特殊品種，這些綿羊身體上的毛髮呈現出一種微微泛藍的褐白色一一夏南在血鑄堡和冰樹村的當地人身上，經常能夠看到類似顏色的衣物。
體型相對較小，膽子倒是挺大，哪怕看上去像是已經遭到了某種驚嚇，當夏南帶著冬狼走進山谷的時候，那隻體格較之同類明顯更大上兩圈，領頭羊似的公羊，卻擺出了一副即將攻擊的姿態。只不過下一秒，被察覺到敵意的芬妮冷冷地瞥了一眼，便就四足一軟，拉下幾粒羊糞，身體顫抖著躲回到羊群當中，連看都不敢再看。
牧羊人小屋位於山谷南側的斜坡上，背靠著後方岩壁，同樣簡陋，用山谷中常見的碎石填充泥土和草屑搭建而成，屋頂鋪著一層深褐色的牧草。
「篤，篤，篤。」
敏銳感知能力早已經察覺到了屋子裡的人類氣息，夏南卻依舊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輕輕敲響房門。「誰啊？」
「來了，來了！」
伴隨著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房門被從裡面拉開。
出現在夏南身前的，是一位身著補丁棉服，頭髮凌亂而皮膚粗糙的中年男人。
單從外表上看，年齡估摸著已經超過了五十歲，但考慮到當地寒冷氣候的摧殘，可能實際年齡也就三十後半。
能看到，在打開房門，望見夏南及其身旁芬妮的一瞬間，牧羊人整個人不由一愣，而後臉上露出恐懼與驚慌。
倒也不怪他如此表現。
任誰住在這種荒郊野嶺，打開房門，看到門前站著如夏南這種全副武裝打扮，氣質冷厲，還帶著一頭猙獰狼獸的冒險者，怕是都要過一次震懾檢定。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位牧羊人的心理素質非常不錯。
只下一秒就強行按下了面孔之上的恐懼，吞了口唾沫，故作鎮定而聲音顫抖地問道：
「這位大人，請問您有什麼事情嗎？」
「我是從血鑄堡那邊過來的冒險者。」夏南直截了當地回答道，「聽說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只能說，能夠在這種偏僻地界獨自外出放牧的人，心理承受能力確實要比普通人強悍得多。聽夏南這麼問，牧羊人頓時就反應了過來，臉上露出一抹略微僵硬的笑容，挪步讓開身位：「奧……我知道了，外面冷，請進大人，快請進！」
小屋內里的布置非常簡單，推門進去一覽無餘。
地面是被夯實的堅硬泥土，一小座石制火塘正對著房門，火焰燃燒釋放著暖意，上面架著一口正升騰食物香氣的小鍋，旁邊角落擺著一張單人床，上面鋪著厚實的乾草和毛毯。
只能說是在眼下這種環境人類所能夠生存的最基本環境，但整體打理得卻還算乾淨整潔。
察覺到夏南的目光，牧羊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腦袋，歉聲道：
「抱歉大人，家裡沒什麼東西能夠招待您，我每年也就在這裡住幾個月。」
「等您什麼時候有空了，務必來我們村子逛逛，到時候我一定為您奉上最周到的招待！」
「對了，您餓不餓，我這裡……」
見對方似是想要和自己分享午餐，夏南擺手婉拒。
早在進入山谷之前，他就已經和芬妮一同享用過儲存在【白壺】懷表中的美食了，且對方正煮著的那鍋分量也不多，說不定連對方自己都吃不飽，夏南也不想讓對方因為自己餓上肚子。
示意牧羊人不用麻煩招待，夏南直入主題：
「說說吧，你這邊最近遇到了什麼情況？」
小心坐到夏南對面的矮椅上，經過簡短交流察覺到眼前這位格外年輕的黑髮冒險者是幹練利落的性格，牧羊人便也就不再浪費時間，向夏南仔細說明起他這些天的遭遇。
「您應該也看出來了，我並不常居住在這裡……」
牧羊人和他的家人們，居住在位於山谷東南方向山丘腳下的一處小村子裡。
但因為本身職業方面的限制，每年四、五月份，和九、十月份，都要帶著羊群來到這處山谷放牧。倒不是牧草肥嫩程度方面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因為附近這片區域空氣中的魔法粒子最為活躍，尤其在牧羊人所選擇的這四個月，幾乎能夠達到邊境外霧凇丘陵的程度。
帶著羊群於此處放牧，魔法粒子浸染之下，這些綿羊所生產的羊毛質量也會更好，能夠賣出相當於平日裡兩到三倍的價格。
算是牧羊人他們這一家世代傳承的小小秘密。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去到霧凇森林，全年在那裡放牧……」
「主要還是因為太過危險。」
哪怕是夏南這種級別的冒險者，想要帶著這幾十隻綿羊翻山越嶺，安全去到霧凇丘陵，怕是都得費上一番功夫。
更別提對方這樣的普通人。
事實上，就算只是這處一年到頭只有四個月有魔法粒子匯聚的山谷，都已經是牧羊人家族好不容易才找到，以他們的能力所能夠到達，相對安全的地點。
「從我記事起，父親每年都會帶我來這裡一起放牧。」
「直到我成年，有了自己的孩子，羊群便也就被交到了我的手上。」
「中間這麼多年過去，說一次危險都沒有遇到，當然不可能，但-…」
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牧羊人家族一年當中只選擇那四個固定月份來到此處放牧的原因。
於峽谷內匯聚紊亂的魔法粒子，對於絕大部分魔物和野獸都有著驅離的效果。
雖然這種效果不算特別強，在過於飢餓亦或者發現明確獵物時能夠強行克服，但只要牧羊人帶著羊群老老實實縮在山谷裡面，就基本上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就在上個月。」來自火焰的橘光倒映在牧羊人的面孔之上，「我把羊群關回到圈子裡，像往常一樣清點了一遍數量，然後打算回到屋子裡吃晚飯，我那天放牧的時候正好撿到了一隻雪兔，本來想著好好吃上一頓來著，然後……」
「轟！」
牧羊人嘴裡發出有些抽象的擬聲詞，還用雙手比劃了一下。
「從西邊傳來一聲巨響，山谷里跟地震似的晃蕩了好一陣才逐漸停了下來。」
「等我出去查看情況的時候，發現連羊圈都塌了一小半，好在羊群也被嚇得不輕，都縮在地上，一隻也沒跑。」
「從那之後，夜裡就時常從遠方的地面下傳來悶響，圈子裡的綿羊也開始大量失蹤。」
聞言，夏南眉頭微皺，向對方問道：
「你就沒有去西邊看看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牧羊人苦笑著搖了搖頭，言語坦誠：
「大人……我不敢。」
只是一個普通人，因為家族世代傳承的秘密和利益的誘惑，才選擇帶著羊群從相對安全的村子裡搬來此處。
牧羊人在山谷內的一切行動，都遵循著長輩曾經給予的教導。
在某種程度上，也正是因為他的這種「古板恪守」，才讓牧羊人一直活到現在。
將所有的好奇心全部壓在心底，他當然發現不了什麼因為地震而從地底深處來到地表的遺蹟寶物，卻也不會淪為同樣從幽暗地域爬出來的危險魔物的食物。
「現在跟您說，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大人，有些時候，就算在夜裡聽到了從外面羊圈傳過來的動靜，我都不敢出去查看，只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生怕給那東西發現了。」
牧羊人並不遮掩自己的害怕。
「原本六十多隻綿羊，現在幾乎少了一半。」
「不瞞您說，如果大人您再晚來個兩三天，就算把剩下的綿羊都丟在這裡，我也打算趕緊離開了。」羊群早已被那頭未知的魔物視作獵物，貿然帶著離開，只會將災難引到自己乃至家人、整個村子的身上。
但另一方面，羊群也是牧羊人一家唯一的收入來源，倘若失去了這些羊毛帶來的金幣，他們一家人怕是就只能祈禱這些年來的儲蓄能夠撐到牧羊人找到新生計的那天了。
就這麼在日夜糾結著，直到現在。
聽牧羊人說完，夏南也算是了解了大致的情況。
清楚知道自己感知特長，坐在這裡任憑腦袋轉冒煙也沒有意義。
便就站起身，朝著前方的牧羊人擡了擡下巴：
「情況我大概清楚了，先帶我去羊圈裡看看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