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恐懼

  約克肖,三十九歲,是冒險者。

  恩……準確來說,其實只能算半個。

  畢競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正經在冒險者協會接過任務了。

  於十二年前費盡萬難才勉強獲得職業等級之後,伴隨著年齡的逐漸增長與實力的停滯,曾經對於冒險者道路的憧憬與夢想,便都化作賭桌上的金幣和體內消化掉的酒精,被徹底拋在腦後。

  就像是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上升路徑走到盡頭的底層冒險者那樣,徹底淪為由欲望驅使身體的行屍走肉。不過對約克肖而言,還算幸運的是,至少他在被職業瓶頸限制至死之前,已然通過此前打拚這麼多年的積累,將職業等級提升到了1v3,和所混跡的鹽岩港內的許多勢力也算是有那麼些聯繫。眼下更是組建起了一支以他和另外兩名Iv1的職業者為核心,表面從事商業貿易、貨物運輸,實則干著海盜勾當的船隊。

  收入方面黑的白的加起來,甚至比之前在海上打拚時還要更高一些。

  對此,約克肖感到非常滿意。

  並打算努力在五十歲前攢上一筆資金,然後退休回家鄉養老一一考慮到這個計劃在他三十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存了九年時間的錢,積蓄卻依舊寥寥無幾,顯然想要五十歲退休有些不切實際。

  他心中也清楚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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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有些時候,航行歸來,如果不放縱獎勵一番,他很難說服自己繼續冒著生命危險出海。好在,眼下事情似乎有了轉機。

  「老大,我們試著給它餵了點海草,那東西別看體型不大,還挺能吃的,一大筐沒一會兒就吃完了。」有衣袖濕潤的船員上前匯報導。

  「海草而已,想吃多少吃多少,小心別給它餓死了就行。」

  約克肖眉頭微皺,神情嚴肅地向身旁的船員囑咐道。

  「記得再跟船上的兄弟們多說幾遍,馬上就要返回鹽岩港了,別走漏風聲,惹出麻煩來。」「到時候這東西賣的錢,船上所有人都有份!」

  有份當然有份……哪怕只是總收益的半成。

  最後一句心裡話當然不可能明說,揮了揮手,讓身旁的船員下去船艙繼續照顧他的寶貝。

  約克肖雙手扶著欄杆,神色略微遐想。

  方才他和船員所鄭重交代的,正是其此行得到的意外收穫。

  一隻有著藍色金屬螺狀外殼,和章魚般修長觸手的小型魔物。

  說來也巧,這頭魔物是在一座偏遠荒島的海灣里被他親自用魚竿釣上來的,雖然叫聲尖銳了一些,但基本沒有什麼反抗能力。


  約克肖並沒有見過類似的生物,在剛開始,他甚至只以為這是一頭外形古怪的普通野獸。

  直到有船員突然認出,說是前些年曾經在梭魚灣的某個小型拍賣會上,見過一個與這頭魔物一模一樣的金屬外殼。

  詳細關於魔物本身的介紹早已忘記,但對於其售價卻印象深刻。

  體積方面只稍微比他們手上這頭大上兩圈,就直接拍出了接近四位數金幣的價格。

  哪怕對於約克肖這樣的職業者來說,如此數量的金幣也毫無疑問是一筆巨款。

  這般收入,等到時候消費方面稍微收斂一些,保不准就將成為他養老錢積攢計劃的啟動資金。而為了能夠在最大程度上消化這個收穫,他當即決定帶著船員們返回鹽岩港。

  屆時先利用自己這些年所積累的人脈稍微打探一番,看能不能找到處理這隻魔物的渠道。

  實在不行,大不了去一趟梭魚灣。

  往返加上休整,頂多兩個月的時間,如果真能有四位數金幣的收益,那顯然是再值當不過。約克肖就這麼站在甲板邊緣,思忖著接下來的計劃。

  忽地,來自頭頂瞭望員的警報聲,讓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現實。

  「西北方向!發現船隻!」

  從船員手中接過望遠鏡,約克肖仔細打量著遠方那艘正航行於海上的中型船隻。

  臉上顯露出一抹游移不定的表情。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這艘突然出現在附近的船隻,肯定不會是什麼商船。

  這點通過其不便於裝載貨物,仿若匕首般的低矮外形便能夠判斷。

  所以,是和自己一樣的冒險者,或者海盜?

  如果單純從劫掠所能夠獲得的收益角度出發。

  在某種程度上,冒險者或者海盜的船隻,其價值甚至比普通商船還要更高。

  因為如果能夠打下這樣一艘船,也就意味著大量可供回收的精良裝備。

  倘若運氣好一點,遇到的是同樣才劫掠過的同行,更能夠直接黑吃黑,獲得遠超尋常的收益。對於約克肖,如果此刻的他能夠克制住心中欲望,從完全理性的角度出發。

  他並不應該節外生枝。

  畢竟眼下自己的船上不僅裝載有部分從附近島民家裡搜到的戰利品,還存放著那頭很有可能賣出高價的奇特魔物。

  但……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有點刻板印象。

  可冒險者,就是這樣。

  賺了一金,就會想要再賺十金;賺到了十金,就想著往一百金的方向咬咬牙。


  而其中可能遭遇的風險……都干冒險者這一行了,金幣收益和風險等價的潛規則,又有誰不明白?十六歲入行,到現在三十九歲。

  冒險者的身份在身上掛了二十三年。

  混跡底層,約克肖早就已經被這個行業里的扭曲風氣給醃入了味。

  「把船靠過去,先不要離得太近,我看看怎麼回事。」

  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朝著身旁的船員招呼道。

  還算是有那麼些理智,並沒有完全梭哈。

  約克肖自信於自己這艘耗盡半身心血,才勉強買下的海盜船的卓越性能。

  他打算先靠近湊上去,看一看對面甲板上的具體情況。

  倘若是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小隊,就趕緊轉舵離開,正常情況下別人也追不上。

  而如果遇到了可以拿捏的軟柿子,作為一名表面冒險者,實則干著海盜勾當的職業戰士,他並不介意為自己的退休計劃再加快一些進度。

  都是合作多年,經驗豐富的資深船員。

  一聲令下,整艘船便朝著遠處陌生船隻的方向急速駛去。

  有些奇怪。

  剛開始約克肖他們所乘坐的船隻,好似還擁有著速度方面的優勢,將兩者距離迅速拉近。

  但伴隨著其間相距來到一個頗為曖昧的數字,無論他們這邊再如何揚帆加速,也難以繼續靠近。讓約克肖在無形之間,產生了一種對方其實也在利用這段時間,刻意保持著距離,隔著海域觀察自己的古怪感覺。

  好在大概率只是錯覺。

  伴隨著海風逐漸轉向,被吹得高高鼓起的帆布,瞬間便讓他們所乘坐船隻的速度,又快了一大截。兩者間距被很快拉近。

  而約克肖也終於如願以償地,觀察到了對面船上的詳細情況。

  首先最惹人眼球的,自然是船首位置,那尊作咆哮撲擊狀的狼獸船首像。

  顯然不是凡品。

  那種細膩獨特的材料質地,以及栩栩如生的雕刻手法……如果再有兩項附加的特殊能力,怕是僅這一尊船首像,就要比其他人一整艘船都貴了。

  心中略微浮現不安。

  然後,則是那位站在人群最前列,身披泛紅金屬鎧甲的黑髮青年。

  其實眼下如果將約克肖換成梭魚灣隨便一個稍微有收集情報習慣的冒險者。

  望見那尊狼獸船首像,再結合這位冒險者「年輕」、「黑髮」、「雙劍」之類的特徵,估計當場便就認出夏南「海牙」的身份。


  但鹽岩港和梭魚灣畢競相隔甚遠,一個位於大陸南方,一個則處在王國東岸。

  將近二十天的單程航行路程,縱使都是港口城市,消息勉強算是有所流通。

  對於鹽岩港的冒險者們而言,也大概只是知道「海牙」這個名字,聽說過一些經過多次傳播後格外離譜的事跡。

  有關夏南的外貌特徵,卻是少有人了解。

  約克肖當然不可能認出眼前這位在南方群島風頭正盛的「海牙」。

  但畢竟在海上打拚了這麼多年,他還是有那麼些辨人能力的。

  約克肖能夠分辨出,眼前這艘船隻的甲板上,只有那麼一位冒險者,數量層面遠不如自己這邊。但同樣的,不過匆匆幾眼,他便幾乎是瞬間,通過對方身上那一整套顯然都是定製鍛造的特殊裝備,以及本身所散發的平穩凝練氣息,察覺到了這位年輕冒險者所散發的幽幽危險之意。

  心中猛地咯噔一跳。

  約克肖當即朝著身後負責掌舵和控帆的船員,大聲吼道:

  「撤退!撤退!」

  這位冒險者兼職海盜的反應可謂相當迅速。

  只可惜,為時已晚。

  擁有著更高的感知屬性,和更加卓越的視力。

  早在約克肖靠近開始打量逐浪海牙號之前,夏南便已經完成了對敵船人員整體實力的觀察。而速度方面,逐浪海牙號本就是由海盜船飛魚油桶號改造而成,是追求機動性的利落類型。經過改裝修復之後,更額外又裝上了誓仇之刃送於他的臨別禮物【逐浪海牙】船首像,獲得了15%的航行速度加成。

  這也正是方才約克肖感覺怎麼也追不上的原因。

  而眼下,當虎視眈眈的獵人變為倉皇逃竄的獵物,【逐浪海牙】追擊敵人時所額外提供,最高可達到20%的遞升速度加成,也隨之被觸發。

  轟

  洶湧的海浪被急速行駛的船舷猛地撞碎,化作晶瑩飛濺的水花。

  同樣來自【逐浪海牙】船首像,自狼吻空隙間擠過的狂風被壓縮成某種仿若狼嘯般的幽長昂響,在無形中影響著敵人的士氣。

  「不行,老大!」

  「他們……他們太快了,根本拉不開!」

  難以言喻的窒息壓力,似乎令甲板上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有心理素質稍差的船員,在嘯響聲的精神影響下士氣降至谷底,連說話聲都帶上了哭腔。

  知道怕是惹上了大麻煩,約克肖心理壓力巨大。

  聽到如此影響士氣的喪氣話,眼睛一瞪就想著出聲訓斥。


  但嘴巴不過剛剛張開。

  伴隨著一道剎那扭曲的漆黑虛影,原本被其緊緊盯著,遙遙站在對面甲板上的頎長身影,便忽地消失在了原地。

  「什麼東西?」

  「在哪裡!?」

  下一秒,遠比船首像所發出的風聲更加深邃,仿若來自地獄的淒長狼嘯,便已裹挾著充斥殺意的凜冽狂風,於甲板上炸響。

  明明還相隔有一段距離,遠沒到接舷戰的程度。

  化身黑狼虛影的冒險者,已然落至敵方船上。

  職業等級來到Iv4,實際身體素質在多種加成下更是來到了遠超普通冒險者的程度。

  別看等級方面好像只比夏南低了一級,實際差距卻遠比普通人與職業者之間更加懸殊。

  面對夏南的衝擊,約克肖完全無法反應,甚至都難以捕捉其行動軌跡,只能望見一道在空氣中稍縱即逝的漆黑尾影。

  當他因為自身後傳來的驚慌叫聲、痛呼與悽厲哀嚎,而下意識轉過腦袋望去的時候。

  原本排列好隊形,拿著武器準備戰鬥的船員們,已然被徹底擊潰。

  來自【夜母凝睇】的群體震懾效果,在【逐浪海牙】船首像的輔助鋪墊下,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發揮。整艘海盜船上,除了包括約克肖在內的三位職業者,剩餘所有海盜的精神防線於此刻都已完全崩潰。「啊!!!」

  「呃啊!」

  被【牙狩】所附帶罡風卷碎的爛肉、內臟和零碎肢體,灑落在被鮮血染紅的甲板之上。

  水手們扔下手中的武器,喉嚨里發出雞叫般的滑稽尖叫。

  有的不管不顧,直接越過甲板邊緣的欄杆,跳入海里;有的則像是受了驚嚇的小動物,本能般尋找狹窄幽暗的角落以獲得安全感,擁擠著逃入船艙。

  而在甲板正中央,那位身披泛紅金屬鎧甲的黑髮男人,甚至連身後兩柄長劍都沒有出鞘。

  令人望之恐懼,冰涼而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漆黑眼眸微微轉動,在周圍三名職業者身上幽幽掃過。想著在實戰中檢驗新獲得的能力,敏銳感知讓其得以最後檢查確認並無危險。

  而後右手微微上抬,於腰間拂過。

  名為【蜜橘】,粉紅色的結晶短匕被緩緩拔出皮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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