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屍體，團滅

  這場風暴並沒有對誓仇之刃號造成多少影響。

  本就是花費大量金幣經受過特殊改造的冒險者特用船隻，如果單純只是普通規模的狂風和巨浪，甚至都不用船上的職業者們如何幫忙，稍微來幾個有經驗的船員，就能輕鬆操控著挺過風雨。

  上次之所以表現得如此狼狽，還需要在附近海域尋找島嶼休整，完全是因為異動發狂的旋齒鮫魚群。眼下，當鉛雲散去，露出蔚藍淨澈的廣闊天穹，狂風漸息，海面重回平靜之時。

  

  在洛琳指揮下重新揚起風帆的誓仇之刃號，也只是甲板上多了些水漬罷了，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嘩啦啦。」

  斑貓人薩沙就像是一隻淋了水的花斑貓，兩條腳底長有肉墊的修長足肢稍微彎曲，身後的毛絨長尾晃了晃，整具身體便猛地左右旋動起來。

  被打濕的皮毛彼此碰撞，發出粘稠的「劈啪」聲響，身上沾著的雨水化作無數細小水滴，朝四面八方甩去。

  恰逢野蠻人阿肯站在其身旁，此刻正光著膀子露出滿身花哨刺青，兩隻手輕輕發力擰著已經濕透了的衣服。

  眼下被斑貓人身上甩出來的雨水這麼一灑，方才擦乾的身體再一次沾滿水珠。

  看似面容兇惡，滿臉橫肉，和隊友相處時卻從來粗獷直率，不拘小節。

  完全不介意。

  只伸手捋了一把自己光禿禿的腦袋，將頭頂上的雨水拭去，咧嘴打趣道：

  「你小子是不是挺多天沒洗澡了，搞得我身上都一股味道？」

  當然只是為了開解對方而隨口開的玩笑，他本身也不在意這些。

  但對於薩沙而言，對方這麼一句話卻像是擊中了其內心防禦薄弱之處。

  航行時沒有足夠條件，連續幾天無法仔細清理身體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作為一名斑貓人，渾身上下長滿茸毛，環境還是在悶熱潮濕的南方群島，薩沙身上有一些怪味是理所應當之事。

  雖然船員們都不會說什麼，但嗅覺敏銳的他卻能夠清楚地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平日裡會有些敏感。眼下被阿肯這麼一點，原本望向對方的歉意目光剎那消散，張嘴哈氣，很是瞪了對方一眼，連帶著身後的長尾都不再甩動。

  「哈哈哈……」

  早已預想到了斑貓人的反應，阿肯粗獷的笑聲在甲板上迴蕩。

  已經習慣了誓仇之刃號上這幾位隊友的相處方式，夏南朝兩人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後收回視線。另一邊，德魯伊海茵雖然早早進入了船艙，身上沒有被雨水打濕，但似乎眼下船上過於潮濕的環境讓她手腕上那條名為「阿銀」的銀環小蛇感到不適。

  此刻正求著洛琳用她的【鱗火彎刀】烤一烤火。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生活在潮濕區域的銀環蛇類會產生如此表現。

  但按照這位船長眼下臉上的表情來看，就算過會兒答應了對方的請求，阿銀估摸著應該也不會喜歡對方刀刃上傳來的溫度就是了。

  「哎哎，夏南！」

  不知道從哪裡蹦出來，半身人阿爾頓站在甲板邊緣欄杆旁，興致勃勃地朝夏南招了招手。

  「快過來下杆啦！」

  「風暴過後全都是大魚！」

  哦？

  還有這種說法？

  不疑有他，夏南快步進入船艙，將先前因為風暴而暫時存放在裡面的魚竿取出。

  一邊整理著魚線和魚餌，一邊向阿爾頓問道：

  「幫我挑一個好一點的釣位。」

  「我嗎？行啊！」小個子釣魚方面的知識早已被夏南超過，此刻面對他的請求卻毫不怯場，琢磨片刻後，指了個地方，「這裡怎麼樣？」

  完全信任這位泰摩拉神眷的建議，話音剛落，陽光照耀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魚鉤便已經被大力甩出。夏南最終還是沒有成功釣上他想像中的大魚。

  就如同前世在網際網路上流傳的那句調侃一「釣魚佬除了魚什麼都能釣上來。」

  也不知道是阿爾頓指點的釣位確實有點東西，還是因為他今天實在沒有魚運。

  拋竿不過十幾分鐘，甚至連魚影子都沒看到，他便以極高的效率，釣上了自己風暴過後的第一件收穫。嗯……準確來講，其實也不算是他釣到的。

  一具被海水浸泡發白的半獸人屍體，隨著海浪飄到了他魚漂的旁邊。

  皮膚粗糙泛綠，健碩魁梧的身體只剩下一半，自腰腹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粗暴扯斷，露出粘連血肉的零碎內臟和蒼白脊柱。

  兩根獠牙自下唇探出，臉上凝固著生前最後一刻的驚恐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怖之物。

  夏南認得對方。

  雖然只是匆匆一面，但畢竟才剛離開不久，腦中還有些印象。

  這位半獸人……似乎正是方才黑潮獵手船上，和他們短暫對峙的冒險者之一？

  但為什麼不過幾十分鐘的時間，就變成了眼下這副破爛模樣？

  黑潮獵手，遭遇了什麼？

  「根據傷口附近被撕裂的肌肉推斷，他應該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給攔腰撕成了兩截。」

  洛琳望著眼前甲板上，這具被水手從海里撈上來的半獸人屍體，判斷道。

  又聯想到黑潮獵手之前所透露的任務信息，對方似乎正在追蹤著某隻海獸，以及剛才面對風暴毫不畏懼，直接迎著駛入核心區域動作。

  「看來他們的任務進行得並不順利。」

  並不幸災樂禍，卻也沒有如何感慨悲傷，早已見慣了同行的死亡，洛琳語氣平靜。

  本就沒什麼交情，不值得投注什麼情緒。

  眼下她最關注的，是黑潮獵手到底遇到了何種危險，又是否可能波及到她們誓仇之刃船團。相比之下，夏南雖然同樣不在乎黑潮獵手船團的死活，但敏銳的感知能力，卻也令他察覺到了這具屍體上的更多細節。

  值得注意的是，這半截屍體，除了腹部的巨大截斷，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傷口。

  這意味著這頭半獸人面對的並非實力微弱的成群敵人，而是某個單體戰力強大的存在。

  而半獸人甚至都沒能與對方拉扯著撐上幾個回合，就被直接抓住撕成兩半。

  其臉上僵硬而痛苦的驚恐表情，在某種程度上，也能作證這一點。

  但畢竟只有這麼一具屍體，誓仇之刃號上也沒有死靈法師一類的特殊施法者，能夠獲得的信息有限。將半獸人的半截身子重新扔回到海里，洛琳囑咐船員們不要放鬆警惕，而後便繼續按照原定航線，繼續行駛。

  事已至此，再如何焦慮擔心也沒有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並期望著麻煩不要找上門來。

  但很多時候，特別還是在這種擁有著超凡力量存在的奇幻世界，事情的發展往往並不如人意。哪怕已經主動避開了之前黑潮獵手號行駛的方向，伴隨著誓仇之刃船團的繼續航行，海面上出現的雜物卻越來越多。

  破碎的船板、斷裂的肢體、漂浮的木桶……

  古怪的是，明明看上去已然徹底團滅，但除了最開始的那半截半獸人身子，夏南等人沒有發現任何一具屍體。

  還沒來得及思考出原因，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忽地出現在了遠方的海面上。

  正是此前才與他們分別不久的黑潮獵手號。

  夏南當然記得這艘同樣經過改造的冒險者船隻曾經的模樣，但眼下，其卻經歷了好似與半獸人相同的遭遇。

  能看到，這艘船的整個船頭，連帶著桅杆和船首像，都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只剩下三分之一截船身，借著自身材料本身所附帶的浮力，傾斜漂浮在平靜海面上，就像是一座微型的木製孤島。

  既然都碰上了，保險起見，至少也要弄清楚他們到底遭遇了什麼樣的敵人，這樣之後也能有個準備，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

  在仔細探察，確認周圍沒有危險之後。

  誓仇之刃號遠遠停在附近的海面上，由船長洛琳帶著夏南和斑貓人薩沙，乘著艘小艇，劃到了近前。通過甲板邊緣的船板斷口判斷，黑潮獵手號損毀的方式與半獸人一致，同樣都是在某種巨力作用下被攔腰扯斷。

  當然，相比起前者，黑潮獵手號明顯要難扯得多，斷口處並不算利落，能看到有多次發力留下的痕跡，顯然不是一蹴而就。

  這讓洛琳不由鬆了口氣。

  不然要是真遇到那種一下子就能給整艘船隻扯斷的龐然大物，以誓仇之刃號並不比黑潮獵手號大上太多的體積，估摸著下場也差不了多少。

  依舊沒有發現屍體。

  儘管能在甲板各處看到戰鬥留下的痕跡，甚至是凝固發黑的血液和內臟碎肉，但沒有哪怕一具屍體被留在船上。

  這可不尋常。

  借著【潮汐定形】和【引力掌控】從小艇上躍起，穩穩落到傾斜斷裂的黑潮獵手號的甲板。像是發現了什麼，夏南俯身從某條船板縫隙里抽出了一片碎開的鱗片，指腹在其邊緣處的熒藍血痂上輕輕撫過，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轉過身，剛想對同樣登上船的洛琳兩人說些什麼。

  整個人卻突然一頓，目光下意識望向甲板通往船艙的入口處。

  「怎麼了？」

  察覺到夏南的奇怪表現，洛琳出聲詢問道。

  敏銳感知無聲起效。

  「這裡似乎…………」

  夏南並沒有直接給出確切回答，他也只是在感知作用下隱約察覺到了某種事物的存在。

  擔心是什麼陷阱，謹慎起見，他並沒有貿然靠近，而是隨手抓著旁邊的欄杆用力一掰，取下一小截斷裂的木塊。

  而後朝著船艙入口的方向扔去。

  「呼……啪嗒。」

  木塊在空中划過一道輕盈的拋物線，眼看著就要落到甲板上，在半空當中墓地卻像是撞到了什麼不存在的實物，發出碰撞的聲響。

  一個起伏，然後才順勢跌回地上。

  嗡

  空氣中的魔法粒子驟然紊動，濕潤水汽急速凝聚。

  肉眼可見的，船艙入口處，原本空蕩一片的甲板忽然扭曲，鏡花水月般在虛空之中掀起陣陣漣漪，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心中已然有所猜測。

  隔著一定距離，夏南暗中操控引力，往那道人形輪廓上輕輕一攪。

  「隆啪。」

  本就瀕臨崩潰，凝聚晦澀的魔法耀光化作無數水汽消失在空氣當中。

  原本模糊透明的人影也終於顯露出了她的本體。

  沾染鮮血的白金馬尾辮、手中緊握的無弦金屬長弓、高挑修長的身軀……

  正是此前黑潮獵手船團中，那位令夏南有所印象的人類遊俠！

  不同於之前所發現，那隻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半獸人。

  這位遊俠的身體大致保持完好，正微弱起伏的胸膛證明著她還留有生命跡象。

  但與此同時，胸肋處的巨大凹陷，以及隨呼吸不斷自口鼻溢出的鮮血，也表明其已然處於重傷狀態。以某種方式進入了隱匿狀態，倘若被夏南發現的時間再晚上那麼幾分鐘，怕是就將魂歸神國。並沒有動作。

  對於夏南而言，這只是一位有過一面之緣，連實際交流都不存在的陌生冒險者。

  是死是活，他其實並不如何在意。

  更何況眼下場景，做決定的也不是自己。

  夏南扭頭，看向一旁作為船長的洛琳。

  火焰般的長捲髮隨海風飄動，一隻手握著【鱗火彎刀】，洛琳臉上浮現思索的神色。

  權衡利弊，其實並不難抉擇。

  不救一一併非自己團隊的成員，本就沒有救治對方的理由，而就算這位遊俠死在自己面前，對她們誓仇之刃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當然，也沒有好處就是。

  救一考慮到最壞情況，從瀕死狀態脫離的對方，恩將仇報，向自己等人發起進攻，在提前收繳武器的情況下，洛琳並不覺得以對方的實力能夠徒手應對誓仇之刃小隊幾人的圍攻。

  而如若這位遊俠在恢復意識後願意配合，她便能夠從其口中知曉，黑潮獵手號究競遇到了什麼，這樣至少心中有底，不至於對附近這片海域可能存在的危險一無所知，也能提前做好防備。

  思緒在腦中閃過。

  洛琳空出的左手往後在腰包上輕輕一拂，下一秒，指間便已經多出了一瓶搖曳間閃爍微光的治療藥劑。剛想著往前為對方灌下。

  卻見前方躺在甲板上的遊俠，整個人猛地一震，嘴裡嗆出口鮮血，無意識低吟道：

  「魚……魚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