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將水攪渾
第947章 將水攪渾
裴元反覆的翻看兩份彈劾,殿上的氣氛也異樣的沉默著。
畢竟裴元已經不僅僅代表他自己,他代表的乃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勢力首領。
今日楊廷和對裴元的出手,性質和之前對楊一清的出手都差不多。
裴元看完之後神色平靜地抬頭,目光淡定的在諸臣身上一掃,然後詢問道:「只有這些嗎?」
楊廷和見裴元如此鎮定自若,略微沉吟片刻,神色微微一動,向言官們的方向瞥了一眼。
立刻又有四五個言官跳出來彈劾裴元。
內容幾乎全方位的包含了裴元所在的各項職司,不但歷數了備倭軍最近以來人事、賞罰混亂的具體事項,還有軍器,火器,乃至船隻異常耗損的各類情況。
裴元見這些人早有準備,依舊向朱厚照請示道,「既然陛下許臣自辯,臣可否將那些奏書拿來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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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便向一旁的隨堂太監們示意。
很快就有宦官上前,將那幾份言官的奏書拿到裴元面前。
裴元仔細看過之後,就大致能鎖定這些內鬼所在的職位了。
見裴元來回看著那些奏疏沒開口,朱厚照有些沉不住氣了,問道,「裴元,你有何話說?」
裴元深吸一口氣說道,「臣無話可說。」
裴元答應的如此痛快,倒讓朱厚照有些難辦了。
他語帶暗示的著重道,「朕不是讓你來自辯的嗎?為何抗旨?」
裴元這會兒才大致弄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
朱厚照確實沒有頂著楊廷和的火力力保自己的想法,但也沒有打算落井下石。
大致相當於自動駕駛搞不定了,在最後時刻交給你接管。
主打一個和我無關。
裴元笑著看向楊廷和一眼。
楊廷和有所察覺,立刻神色淡漠的回望過來。
楊廷和位高權重多年,手下門生故吏無數,他本就是權勢頂峰的人物,面對裴元那頗有壓迫力的注視,竟如渾不在意一般。
裴元笑著向他揚了揚手中的幾份彈劾奏疏,臉上似笑非笑道,「閣老,不是罪名夠多
就有用的。」
眾人頓時齊刷刷的把目光向楊廷和投去。
雖說大家心裡都知道,今日這一場,就是楊廷和一黨在搞裴元。
但若不挑破此事,哪怕是處於風暴中的裴元也能維持一個斗而不破的局面。
只要裴元能找到轉機,化解楊廷和的這次攻勢,大家依然有體面地收回攻勢的空間。
可現在裴元的話,很是直白的點明了楊廷和就是其中的幕後黑手,毫無顧忌的撕破了其中的退讓空間。
這就讓雙方根本沒有妥善解決的可能了。
朱厚照似乎也看明白了這裡面的問題,皺著眉頭打斷道,「莫要東拉西扯,我只問你奏疏上的這些事情是怎麼回事?」
裴元聞言恭敬地向朱厚照略一行禮,然後才沉聲道。
「陛下,難道您沒有發現這幾封奏疏,是彼此矛盾的嗎?」
朱厚照聞言愕然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幾份奏疏分別是從不同的方面與不同的職責來彈劾裴元。
如同一場十面埋伏的大戲,讓困在其中的裴元掙扎不得。
這些彈劾奏疏彼此之間甚至都沒有產生交集的地方,如何能說得上彼此矛盾?
裴元聞言,拿起之前看到的第一份奏疏,對朱厚照說道。
「陛下,山東布政使司左參政張旭的彈劾,臣是認罪的。」
「山東去年確實雨水不少,也影響了麥收,至於民間有多少存儲,臣不得而知;是否會發生動亂,也是莫須有的事情。但臣也並不否認這種可能。」
朱厚照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
他沒想到以裴元的機敏,竟然會幹出當堂認罪的事情。
這些彈劾說到底只是紙面文章,到底能不能有用,還要看後續的博弈。
要是言官們說什麼就是什麼,這天下早就大亂了。
只是裴元說的絲毫沒有留下餘地,這讓朱厚照就算想幫裴元也張不開口了。
裴元說完之後,看著兵部尚書陸完問道,「既然大司馬也在場,不知是否也認同這份奏疏上,關於卑職久在京城未能赴任,導致地方上兵馬群龍無首,難以應急的罪名。」
陸完上次開團的時候沒上,等看完楊廷和暴打楊一清之後,還樂呵呵的為自己僥倖躲過了一劫慶幸。
他是最識時務之人,當即就決定team楊廷和!
於是陸完沉聲說道,「老夫以為地方上彈劾有據,你也供認不諱,應當罪名屬實。」
裴元點點頭,隨即又向朱厚照沉聲說道。
「臣願意認下此罪,任由陛下責罰。至於其他的彈劾————」
裴元說著,很輕蔑的向那些言官們隨手甩去,「那就和臣無關了。」
給事中翟瓚跳出來暴怒道,「裴元,你竟敢在朝上如此囂張無禮,難道是藐視在場諸公嗎?」
裴元聞言毫不客氣地回應道,「不知你是何人?」
翟瓚一點也不虛,直接大叫道:「我乃給事中翟瓚!」
裴元點點頭,然後向翟瓚問道,「那敢問翟給事中,我一個瀆職之人,都沒有做事,又怎麼可能會做錯事?」
「如果翟給事中覺得倭寇騷擾遼海東寧道事有蹊蹺,何不與都察院一起前去調查?」
「如果翟給事中覺得備倭軍中的兵備軍資出現貪墨,也自可以前去訊問。」
「若是翟給事中對人事升賞不滿,自然也可以由你親自來升賞。」
「我甚至還可以以山東總兵的名義親自修書一封,命令山東備倭軍束手引頸,等著翟給事中前去問話。」
「翟給事中以為如何呢?」
翟瓚聞言一滯,立刻意識到糟了。
裴元的邏輯有一個非常樸素的地方。
沒有做事,就不會做錯事。
所以裴元可以輕易的將楊廷和一黨對他的攻擊轉移到備倭軍身上。
而如果這些加諸於裴元身上的各類罪名,轉到備倭軍頭上,那可打的可不是這種仗了。
首先,備倭軍的水師在海外做了什麼,朝廷根本沒法去查,其次就算真的查出什麼結果,也根本無法處置。
可以說,用這些罪名用來拿捏裴元,足以讓裴元難以翻身,但要是以通倭、貪瀆、濫功濫賞、人事混亂的罪名來調查備倭軍,那備倭軍可就笑呵呵了。
翟瓚立刻意識到上當了,他把裴元的問題變成了備倭軍的問題,他連忙改口道,「若非你瀆職,久久不去赴任,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裴元聞言立刻回道,「首先翟給事中要證明備倭軍中確實有這些罪行,且能拿出實證,然後才能討論這些罪行是否與本軍門相關。」
「其次,本軍門之所以未能趕去山東赴任,乃是因為奉了陛下之命前往宣府視察軍備,並非出於懈怠。」
「再者,山東布政使司左參政張旭彈劾本軍門瀆職,但山東會因為青黃不接而陷入混亂,只是他個人的臆想。」
「本官就算真得未曾赴任,但到底有多大罪責,也不是只憑臆測就能定奪的。」
裴元說完,朱厚照的臉都漲紅了。
他之所以讓裴元來自辯,不就是因為他發現這件事扯來扯去很容易扯到自己頭上嗎?
裴元留在京城雖是他私下裡的命令,但是裴元後來跑去宣府搞出來一出燒甲案,又在宣府大開殺戒,處死了許多的商人。
這件事早就在朝野傳的人盡皆知。
如此一來,大家自然就明白,是朱厚照將裴元留在京師的。
接著大家自然也就會順勢的想到先是被虎撓,然後又被猴子打的的某位陛下。
如果這一切的根由都是出自某位陛下的荒唐,那麼大家的集火會對準誰,幾乎不言自
明。
朱厚照萬萬沒想到,裴元居然這麼不識趣,仍舊選擇了把他拖下水。
裴元的這番話說完,朝堂中一時也靜了靜。
裴元則看似淡定實則認真的盯著楊廷和的反應。
他在拿到了那份倭寇騷擾遼海東寧道事的奏疏後,就在迅速的分析著各方的訴求。
楊廷和能拿到這樣的情報,就說明備倭軍利用朝鮮走私的勾當已經暴露了。
因為按照常理,在洋流和海風的干擾下,倭寇是很難抵達遼海東寧道的。
而且遼海東寧道全都是屯田的衛所,倭寇就算去了也根本得不償失。
但在小王子大軍壓境的前提下,楊廷和這個首輔根本不敢掀備倭軍的桌子。
一旦備倭軍的十七個衛發生兵變,孤懸海外的遼東都司,也將因為失去後援陷入危機o
這樣一來整個東北方向的局勢就會敗壞了。
所以他才敲山震虎的用遼海東寧道按察副使蔣丞的上疏恐嚇自己。
他的最終目的,就是要逼迫自己離開京師,讓自己去山東處理這些麻煩。
等到裴元這個黨魁離京之後,楊廷和就可以肆無忌憚的打壓其他的黨羽。
脫離了黨羽聲援的裴元,只怕來不及到山東,就會被人追上來捉拿。
既然這樣,裴元的第一目標,當然是要設法把水攪渾繼續留在京城。
裴元見楊廷和微露意外之色,當即主動說道,「既然山東的事情,我裴元承擔著不小的責任,那我願意辭去山東總兵之職,請朝廷另選賢能。」
「另外,既然六科十三道認為備倭軍有這麼多情弊,也該認真調查一番。臣希望朝廷可以派出得力幹員,前往山東辦案。我看,就讓彈劾臣的這幾位前去就好,也可顯示朝廷的不偏不私。」
裴元的這話說完,一直沒吭聲的王華出列說道,「老臣附議。而且老臣以為,此事關係重大,正好可以藉此契機,任命一個能夠服眾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剛才老臣提議起復前右都御史林俊,擔任左都御史的事情,不知各位有何看法?」
裴元入殿之前,朝中正在為要不要新補左都御史的事情爭議著。
現在都察院是在楊一清的黨羽金獻民手中,如今楊一清已經成了落水狗,這都察院自然也就成了可以分肥的利益。
只不過楊廷和剛剛大展神威,眾人都等著楊廷和先說話。
楊廷和對王華跳出來惹事也有些煩惱。
原本楊廷和在收拾了楊一清之後,就打算收拾王華。但是和一路踏踏實實的歷任各個崗位的楊一清相比,王華有一點很難對付,因為按照「不做事就不會做錯事」的官場邏輯來看,王華簡直沒有弱點。
這傢伙自從做官以來,除了在翰林院修修書,給天子講講課,幾乎沒有做過一件實事。
就算楊廷和的實力再怎麼強橫,在這種情況下也找不到王華的把柄。
楊廷和對王華的提議當然有些不滿。
只是他先前召回彭澤的藉口,就是都察院要主持京察,必須要有一個足夠資歷的人來主持。
現在彭澤身陷謊報軍情的麻煩,王華順著楊廷和搭起的梯子另外提出一個人選,他也很難直接反對。
楊廷和也不急著表明態度,目光向不遠處的王瓊瞥去。
王瓊心中暗罵一聲,卻也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反對道,「德輝此言雖然有理,但林俊卻未必是合適的人選,老夫以為應當從長計議。」
「況且,裴元是否瀆職的事情且先不論,如今北邊局勢緊張,山東的局面要先穩住。」
「不如先讓裴元去山東主持大局。就算先前有什麼疏失,也可將功折罪。」
裴元看到王瓊跳出來,一時也有點唏噓,沒想到先前的助力,這麼快就成了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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