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一章 初會
許源在睡夢中陡然睜開雙眼,眸如寒星,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全部的命格,在這一瞬間,忽然整齊的大放光芒。
「發生了什麼?」
許源暗暗奇怪,觀察每一道命格一但是這些命格,包括「百無禁忌」在內,都只是光芒一放之後,便陷入了沉寂。
並沒有給出進一步的提示。
許源起身來,披上了一件外衣,打開房門望向茫茫空寂的夜空。
忽然,牆頭上出現了一隻老黑狐!
許源心中陡然一緊!隱約明白命格為何會集體出現異常了。
老黑狐是熟狐,許源吃驚的不是它出現,而是它能夠輕鬆翻上了院牆,而不受門神的懲戒!老黑狐如人一般站在牆頭上,深深地看了許源一眼,而後才像是得道高人一般,從牆上飄然而下。而非像一般的狐狸和黃鼠狼一般,四爪著地跳下來。
「前輩。」許源抱拳一揖:「裡面請。」
黑狐點了點頭,跟著許源走進屋中。
許源扣指一彈,一點火焰落在蠟燭上,屋中明亮起來。
老黑狐已經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它還穿著一身袍子,坐下去的時候還抖著下擺,把衣服整理好。許源有些心虛,所以非常的熱情,親自用腹中火燒了開水,給老黑狐泡茶。
「前輩嘗嘗,這……也是好茶。」
其實許大人的好茶,都已經被玉樵聲和狄有志那一群,連要帶偷,弄得差不多了。
現在這一壺是真稱不上好了。
老黑狐抿了一口,眉頭微皺了一下,卻沒有糾結茶的好壞,而是喟嘆一聲,開口問道:「許大人在白山省究競查到了什麼?」
許源心中奇怪,這老狐狸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許大人忽悠狐狸姐妹花跟自己去了白山省。
許諾會幫它們查一查祖地的問題。
老黑狐和白狐很是做了一番準備,老黑狐還給了狐狸姐妹花六根保命的黑毛。
但是許源斬了芳姑娘之後,就立刻帶隊南下返京。
狐狸姐妹花鼓足勇氣去問他,許大人沉著臉說:「本大人自有安排。」
其實是許源不想在白山省待了。
黃皮子災的根源已經解決了。
但是龍王廟死了廟公,白山省官場死了鄭文謙三人,雖然身邊有白涯公保護,許大人仍舊覺得不安全。在白山省,許大人可以說是舉目皆敵。
許大人迫切地想要返回北都,至少在北都內,老龍王不敢輕舉妄動。
只要爭取到一些時間,這次白山省之行的巨大收穫,就能讓許源實力大增!
到那時底氣更足。
這一次的確是許大人不厚道,但祖地的事情可以下一次再查,還是要儘可能保證自身和部下們的安全。另外還有一點就是,黃皮子災肆虐之後,許源覺得白狐族人們的領地,也一定是被波及了。這種破壞下很多線索都會被掩蓋,並非是調查祖地羈絆的最好時機。
回北都的這一路上,許源也在挖空心思,編造藉口一一因為他知道老黑狐一定會來興師問罪的。所以老黑狐出現,許大人一點也不意外。
但老黑狐似乎臨時改了主意。
許源便也模稜兩可的回答:「查到了一些……不可讓天下人知道的東西。」
許大人的意思是,老龍王想要用運河衙門直接取代皇明朝廷,自身凌駕於天子之上,這種陰謀當然是不能讓天下人知道。
但老黑狐顯然是會錯了意。
它又是一聲長嘆:「大人身上的確是背負著大氣運!想來大人出發去白山省之前,還沒有意識到這天下,會在這個時間節點徹底敗壞!
所以那個時候,你還想要幫我們調查一下祖地羈絆。
但是在白山省,你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切,所以立刻返回了。」
許源心中一動,聯想到自己的命格忽然集體異動,以及剛才老狐狸不受門神的懲戒,直接翻牆而入,立刻就明白了:這天下真的變得更糟糕了!
雖然早就發現門神的力量在不斷削弱,有了這個心理準備,但是當這一刻真正到來,許源還是覺得一股寒意,從內心一直蔓延到全身!
許源也跟著長嘆一聲。
老黑狐道:「老夫本是來興師問罪的,但現在理解了,這種情況下,的確不是調查祖地羈絆的好時機。許源一愣,就這麼糊弄過去了?
而且貌似老黑狐還挺佩服自己?
覺得自己提前發現了陽世間的徹底崩壞?
兩隻小狐狸一到北都,就委委屈屈地回去了,許大人因為自己心虛,甚至都沒去送別。
老黑狐當然是來興師問罪的,沒想到正好遇到了今夜。
老黑狐又暗中看了許源一眼,想到自己當初在鬼巫山中,第一次看到這個年輕人,便是隱隱感覺,他身上藏著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
所以才安排後人刻意接近他。
當年這一步閒棋,走對了。
老黑狐說道:「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呢,陽世間的人類都要慢慢適應新的狀況。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場劫難,不知道有多少人扛不過去……」
許源同樣很擔心,門神的庇護即將徹底失效。
黑夜中肆虐的邪祟,便可以隨意進出屋宅!
沒有修為的普通人,拿什麼去抵擋?
老黑狐內心其實十分糾結。
它身為邪祟的一員,天道崩壞,詭道大昌,它當然是樂見其成的。
但五仙都跟人類聯繫密切,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人類就不存在「五仙」這個概念。而老黑狐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它真不願意看到人類數量銳減。
是的,老黑狐的判斷就是,詭道大昌之後,人類將會龜縮進一座座城市中。
只有在城內,他們堅固防禦,每個夜晚由修煉者帶隊巡邏,才能保住城內的人口,不至於淪為邪祟的口糧。
但是城外廣闊的大地上,那些村落、市鎮,根本無法堅守。
那裡生活的人類,有條件的進城,沒條件的只能等死!
城外逐漸就會變成無人區。
人們白天出城耕種,晚上回城躲避。
城市之間的行商,會變得格外困難。
老黑狐也不知道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毫無疑問高水準的修煉者,未來會有更高的話語權。它判斷將來每座城市,都會有一位「鎮守者」。
鎮守者的實力,將會決定整個城市能夠擴張的規模。
鎮守者必將凌駕於衙門之上。
久而久之,朝廷也要向這些鎮守者妥協,他們會變成實質上的「領主」,軍政大權一手掌握。就像歷史上的州牧、節度使一樣。
所以眼前這位它看好的年輕官員,未來的地位還會水漲船高。
「許大人,老朽先告辭了,希望你能力挽狂瀾!」老黑狐說了一聲,兩隻前爪對著許源微微抱拳,然後身形化作了一團黑煙,騰空而起轉眼不見。
許源搖了搖頭:「力挽狂瀾?高看我了呀。」
整個後半夜,許源都沒有睡著,絞盡腦汁想要想出一個整體的對策。
但這是整個天下的崩壞,許源現在只是一個二流,又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不知不覺間,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雞鳴,外面的街道上漸漸傳來了人聲。北都內很快就恢復了活力,喧鬧聲逐漸響起。
普通百姓按部就班的在這座千古雄城中討生活,並不知道接下來將會面臨什麼。
許源估算著,應該還有三五天的緩衝。
因為心情沉重,早上劉虎用心做的早飯,許大人也沒吃幾口。
這讓劉虎暗暗產生了自我懷疑:是不是最近手藝沒有精進,所以大人吃膩了?
不行,從今天開始,不可懈怠了,一定要更加倍地努力去修行「鬼宴法」!
許源吃了早飯,去看了一下後娘。
林晚墨的房間裡靜悄悄的,他敲敲門,裡面沒有半點回應,只能搖搖頭去衙門上值了。
剛出了家門,小夢化作了馬車,兩匹匠造畜四蹄落地,鼻孔里噴涌著熱氣,隱隱帶著煙火的紅光。北都已經開始降溫了,但是站在匠造畜身邊,就能感覺到一股股的熱浪。
許源正要上車,便見路上一道身影快步而來。
沒有騎馬,速度卻是比駿馬還要快。
來人猛地在許源面前剎住,居然是聞人洛。
許源露出了一個笑容:「你升三流了?」
聞人洛點點頭,語速飛快:「以我的天資,晉升三流理所當然。」
許源撇嘴,這傢伙還是那麼裝,當初為了他的「蘊寶法」升三流,來自己這裡求那顆「種子」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姿態!
但聞人洛說完之後,接著飛快道:「師爺要見你,跟我走一」
他一把抓住許源的手腕,轉身就要走。
結果許源站著不動,他競然拉不動!
聞人洛又轉身來,急切道:「快點呀,別讓師爺等急了。」
許源還是紋絲不動一許大人其實有些不想去見監正大人。
許源試探問道:「你師爺……」
聞人洛仍舊很著急:「沒錯,就是監正大人,快走吧。」
「他要見我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這種徒孫輩兒的,師爺吩咐啥只有照做的份兒,敢多問一句,就要挨揍的。」許源疑惑:「當真如此嗎?可是我聽說監正大人待人和善,不拘小節。」
監正大人在皇明的確名聲很好,幾乎沒有人說監正大人壞話。
一切對高人的美好形容詞,都可以用在監正大人身上。
許源對監正大人暗中懷有戒備,在皇明絕對是個另類。
聞人洛在許源的追問下眼神開始閃爍起來:「那個……嗯……大家說的也沒錯,不過師爺對門下的要求會更嚴格一些……」
他又催促起來:「快走吧。」
聞人洛當然不好意思跟許源說,師爺一般情況下當然是比較和善的。
但是聞人洛性子跳脫,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早年間著實是把監正大人搞得很煩躁,一怒之下狠狠收拾了他一頓,自那以後監正大人就找到了聞人洛的正確使用方法:不要跟他說那麼多,一言不合就動手。聞人洛自此在師爺面前乖巧了很多。
許源還在磨蹭,但是又不能不去。
雖然他對監正大人懷有戒心,就像他對天子一樣。
但這兩位不管是誰召見,他都沒法拒絕。
「你慢一點……」許源抱怨了一聲,腳下一松,就被聞人洛拽著,帶出一片殘影,直往城北而去。監正大人的觀天在北都城外偏西北,那個地方每一個皇明人都知道,甚至北都絕大部分人,都曾在十幾里外遠遠的眺望過。
對於皇明人來說,去看一看那座監正大人坐鎮的觀天,就是朝聖。
他們來看過了、知道監正大人就在上面,心裡就踏實了,在這個邪崇遍地的時代,就有了安全感。只不過……他們看到的,未必是真實的觀天罷了。
可是聞人洛拉著許源,飛快地走到了背面的城牆,卻沒有直接出城,而是順著城牆根,找到了一處階梯。
上下城牆都有官軍把守,驗過了聞人洛的令牌後,便恭敬地讓開一邊請他們上去。
許源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跟著聞人洛一路向上,到了城牆上之後,聞人洛直接帶著許源,走進了北都城牆的西北角樓。
「來這裡做什麼?」許源終於忍不住問道。
聞人洛蹬蹬蹬的一直上到了最上面的一層,推開兩扇包了銅皮的古舊木門,說道:「師爺要在這裡見你「這裡?」許源更加詫異:「監正大人不是一直都在觀天上嗎?」
「是在上面,但也在這裡。」聞人洛站在門口不進去,忽然一伸手把許源往裡面一推:「進去吧你然後就尷尬了,因為許源雙腿生了根一般的紋絲不動。
聞人洛本來想搞個惡作劇,卻因為過於用力又推不動許源,險些扭到了自己的手腕。
他又不是武修,沒有那麼強的體魄。
最讓他覺得羞恥的是,許大人轉過頭來盯著他,聞人洛收回手,乾笑著撓撓頭:「開、開個玩笑……」「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屋子裡忽然傳來一聲訓斥,聞人洛就像耗子見了貓一樣,一縮脖子就跑下樓去:「師爺,人我給帶來了,我家裡還煮著湯呢,我先走了一」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已經跑到樓下去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過這一次沒那麼嚴厲了:「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許源便整了整衣衫,端正了神色,邁步走了進去。
屋子裡並不算明亮,這裡畢競是城牆的角樓,建造的時候防禦功能優先。
因而四面的門窗都很小。
早晨的光線從東邊的小窗照進來,還被鐵條窗格切割的破碎。
有個看上去四十許、黑髮黑須的中年男子,不算鄭重,也不算慵懶的坐在一張小桌子邊。
正在端著一碗麵茶,轉著圈的喝。
裡面多澆了芝麻鹽和姜粉,熱騰騰的,香味濃郁。
看到許源進來,先說道:「知道你吃過了,就沒給你準備。」
許源恭敬地站在一邊:「您先吃好。」
第一眼,許源就非常確定,這位便是監正大人。
絕不可能有人冒名頂替。
不管許源心中對監正大人有多少猜忌,監正大人仍舊是守護了皇明近百年。
這份功德實打實的。
許源一定會表現出足夠的尊重。
監正大人點點頭,也沒有再說話,麵茶喝得呼嚕呼嚕,又拿起旁邊的芝麻燒餅美美地咬了一口。一頓吃完,他舒服地抹了抹嘴,說道:「你別用望命看我,在這裡的,只是我的嘴和腸胃,過來過把癮的。」
許源的確剛起了一點心思,還在猶豫不決:要不要用「望命」看一下這位監正大人。
但是被點破了,以許大人的麵皮也是一點不尷尬,反問道:「您在這兒的,只是您的一部分?」監正大人點頭:「你也是丹修,而且你家的那位王嬸,不也是這種狀況?」
許源皺眉:「您的意思是,您的身體狀況和王嬸一樣不佳?」
監正大人把雙手放在了膝蓋上,說道:「那得看你怎麼想了。如果按照人類的標準,我的身軀的確狀況不佳。
但如果從修者的角度來看,我現在沒有任何問題。」
許源再次皺眉:「您所說的修者,包括一切修煉的生靈,人類和邪崇都在其中一一晚輩這樣理解,沒有錯吧?」
監正大人無聲地笑了,擡起手遙遙指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心裡對我有些看法。」
許源沒有否認。
之前聞人洛就傳達過同樣的意思,監正大人早就看出來,許源對他懷有戒心。
「你說得對。」監正大人點點頭:「但你有沒有想過,七大門的修煉法門,源頭都是邪祟?我們藉助這天地間的陰氣修行,你說我們究竟算人還是半人半邪祟?亦或……就是一種披著人皮的邪祟?!」
許源神情嚴峻,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監正大人的這個思路,他其實早就想過一一隻是不敢往深處去想罷了。
許源懷疑監正大人已經不是人了,也正是源於這個思路。
監正大人沒有等待許源的回答,而是接著說道:「你覺得怎麼樣才能算是一個人?
或者說真正界定我們和邪祟的標準是什麼?」
許源沉思起來,一時間也無法給出準確的答案。
監正大人又是無聲地笑了笑。
「是整個身體以及三魂七魄,都未發生過任何改變,就是很純粹的人類,才能算是人,還是說只要大部分還是人類,就能算作是人?」
許源無奈地看著監正大人,道:「您這有些耍賴,我們心知肚明,修煉者不可能是純粹的人類。」「那我再給你一個選擇:你覺得從身體到魂魄,有幾成是人類,就還可以算是人?
七成?六成?五成?
按照你表現出的,對我的抗拒和提防來說,我覺得不能低於五成了吧?」
許源忍不住道:「您究竟想要說什麼?」
監正大人沉默了一下,才再次開口,緩緩說道:「我想要說的是,界定究竟是不是人,不是這種簡單的計算。
一流修者若是認真討論,不論是身軀還是魂魄,最多只有一成是人。
而你現在的水準,不超過三成!」
許源沒辦法反駁。
他雖然沒有深入想過這個問題,但自己其實隱隱感覺到了,監正大人說的沒錯。
監正大人忽然又另起了一個話題:「你第一次來北都,我讓臧天瀾給你一隻盒子,但你在七月半那一戰中,哪怕是最危急的時刻也不肯動用。
你一一想不想知道,那盒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
許源還真想知道:「您會告訴我嗎?」
「天道已經崩壞,世道不能庇護凡人,現在告訴你也沒什麼了。」監正大人唏噓道:「那裡面,裝的是我從深虛里抓到的一個小東西。」
許源大吃一驚:「深虛!」
他數次遭遇深虛,並且很清楚就算是阮天爺也同樣忌憚深虛,真把阮天爺流放到深虛去,以池的水準也要立刻隕落。
但監正大人競然能從深虛中抓住「一個小東西」。
別管大小,能在深虛中活下來,就超越了阮天爺!
監正大人忽然張開了口,吐出來一件東西放在桌子上。
許源定睛一看,正是那隻黑木匣子!
「想不想打開看看?」監正大人淡淡說道。
許源連忙搖頭:「您說了,這東西會燒掉我最重要的那一道命格!」
「現在不會了。」
監正大人把盒子推到許源面前:「想看就打開吧。」
許源還在猶豫。
監正大人沒有勉強,而是平靜說道:「你打開它,皇明所有的子民,在黑暗的夜晚,就會有新的庇護者許源猛地站起來:「您說什麼?」
許源指著黑木匣子:「這東西,能取代門神,在夜晚庇護所有人?」
監正大人糾正他:「首先,不是所有人,只有皇明的子民,外邦的人我不管。
其次,不是這匣子裡的東西能庇護皇明子民,而是你得打開這匣子,才有東西在黑夜中庇護皇明子民。」
許源心中,對於監正大人的猜忌又一次地翻湧而起,疑惑地看向了對面的中年男子。
監正大人第三次無聲地笑了:「罷了,你是晚輩,不逗你了。
你打開它,裡面的東西就能殺死我,我會取代門神的地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