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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砍向皇帝的刀

  第604章 砍向皇帝的刀

  隆慶二年。

  初夏。

  五月,庚戊日。

  少師兼太子太師、中極殿大學士、掌吏部事、內閣首輔高拱,上疏條陳言新政所急五事。

  按例照章,奏疏呈送聖前。

  西苑萬壽宮。

  如今隆慶朝之萬壽宮,較之於前朝嘉靖時,已無玄道痕跡。

  兩年不到的光景,這座承載著那位御極四十五年的先帝的一切,都已經悄然消失。

  

  內殿之中。

  絲竹綿綿,曲幽舞燦。

  六名金髮碧眼的西洋女子,已經換上了中原女子的宮裝,搖曳著教坊司最新調教的舞姿。

  御座上,另有兩名西洋女子正在近身伺候著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統治者,大明的隆慶皇帝。

  騰祥壓著腳步,唯恐驚擾了皇帝的雅興,將剛剛收到的奏疏雙手捧舉著送到了皇帝面前。

  「萬歲爺,元輔最新的奏疏。」

  「嗯……」

  「嗯嗯……好好好……」

  御座上,傳來皇帝輕浮的回應聲。

  騰祥微微抬頭,只見皇帝正仰著頭,由一名西洋女子手捧著一隻晶瑩透亮的水晶杯,將裝在裡面的殷紅酒水倒入皇帝的嘴裡。

  朱載坖側眼看向騰祥,伸手稍稍按住侍酒西洋女子的手腕:「念。」

  騰祥躬身領命。

  小心的打開奏疏,下意識的掃眼看過去。

  幾息之後,騰祥滿臉皆是驚色。

  他又抬頭看了眼正在飲第二杯酒的皇帝。

  這位已經坐穩了司禮監秉筆太監位子的宦官,臉上露出猶豫。

  但很快。

  騰祥便低下頭默默的照著奏疏上的內容,一字不改的誦讀著。

  「臣,少師兼太子太師,中極殿大學士,掌吏部事,內閣首輔高拱,奏新政所急五事。」

  「一曰:御門聽政,凡各衙門奏事,須照祖宗舊規,玉音親答,以見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預。」

  雖然一字不改,照本宣讀。

  但騰祥沒來由只覺得嗓子裡變得乾燥起來。

  他抬頭看了眼正與那西洋女子說著悄悄話的皇帝,喉頭聳動。

  見皇帝沒有異常。


  騰祥才繼續念下去:「二曰:視朝回宮後,照祖宗舊規,奏事二次,御覽畢,盡發下擬票批紅。呈覽,果系停當,然後發行,則下情得通,奸弊可餌,皇上亦得曉天下之事。」{注1}

  高拱當真是膽大!

  騰祥心中默默的嘀咕了一聲。

  「三曰:事必面奏,方得盡其情理。望於臨朝後,間御文華殿,令臣等入見,有當奏者,就便陳奏。其有緊急密切事情,又容臣等不時請見,或於講讀後奏之。如此,則事得精詳,情無壅蔽,不惟睿聰日啟,亦且不下移。」

  「四曰:事不議處,必有差錯。國朝設內閣官看詳擬票,蓋所以議處也。望皇上於一應章奏,懼發內閣看詳,擬票上進。若不當上意,仍發內閣再詳擬上。若或有未経發擬,逕自內批者,容臣等執奏明白,方可施行,庶事得停當,亦可免假錯之弊。」

  即便如今離著內相之位僅差一步,騰祥念完這兩條陳奏之事,依舊是只覺得兩股戰戰,雙腿發軟,嗓子裡愈發乾燥熾熱起來,以致渾身難受。

  當真是欺天了!

  高拱這個當朝首輔,如今分明就是在欺天。

  即便是原本沉溺享樂的朱載坖,亦是起身側目看向騰祥。

  皇帝目光流轉。

  最後語氣平淡道:「念完。」

  騰祥再次彎腰,卻不敢再起。

  只是捧著奏疏低聲念誦。

  「五……五曰:官民本辭,當行當止,未有留中不發之理。且本既留中,莫可稽考,不知果経御覽與否?又或事繫緊急密切者,及至再陳,豈不有誤?望今後一切本辭,盡行發下,有未下者,容具原本以請。其通政司所封進,有未下者,科官奏討明白,如此庶事無關隔,亦可遠內臣之嫌,釋外廷之惑。」

  「臣……高拱,伏惟啟聖允從。」

  念完最後一句話。

  騰祥當機立斷雙手高舉奏疏,徑直跪在地上。

  「呀!」

  一聲驚呼。

  只見朱載坖已經是將原本坐攬於懷的女子推開,而後目光陰沉的看向跪在地上的騰祥。

  他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沙啞沉悶的低吼著。

  「留中!」

  「留中不發!」

  嘭。

  朱載坖提起御桌上的酒壺,仰頭狂飲。

  殷紅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淌下來,流過下巴,沿著脖頸流下。

  鮮紅的酒水無比清晰。


  又顯得無比猙獰。

  ……

  「天塌了!」

  「這回當真是天都要塌了!」

  「現在如何是好……」

  六科給事中曹子登嘴裡不住的念叨著,臉色緊繃,從午門前的六科直房一路出宮,趕到位於城北安定門東南側崇教坊里的國子監。

  自從原刑部尚書嚴世蕃自請辭去刑部差事,如今便一直掌著國子監的學事。

  說來這位小閣老也是真有幾分本事。

  這才不到一年的事情,原本學風日下的國子監,竟然隱隱有重現太祖高皇帝時的輝煌。

  當下的國子監,再不見那等終日在南城尋花問柳的士子,也沒有那等荒廢學業只知遊戲的浪蕩兒。

  如今的國子監。

  即便是在院牆外面,也能聽到那陣陣讀書聲。

  而進到國子監里,便見各處院落屋檐下,都會有監生們辯經的爭論聲。

  學風可謂一掃而清。

  甚至於如今國子監的幾位師長都已經放出了話,下一科會試要與昌平書院爭個高低。

  沒錯。

  就在年初的春闈會試中。

  龍慶二年壬辰科殿試,朝廷共取三甲進士合計四百零三人。

  而出自昌平學院的就有五十七人之多!

  當然,這些人的出身籍貫都不一樣。

  但放眼整個天下,能以一座書院,供朝廷取三甲進士五十七人,也是國朝頭一份了。

  這也就有了國子監的師長們,說要在下一刻與昌平書院爭個高低的由來。

  曹子登一路走來。

  不時就能遇到那些手握書卷或是腋下夾著書本的監生們,形色匆匆,便是見到自己穿著一身官袍,也不過是稍稍慢些腳步,頷首行禮便繼續趕路。

  這倒確實學風大為改正。

  曹子登不由點了點頭。

  但因為心中有事,依舊是腳步不減,一路到了國子監後面一座栽種自成祖時的杏樹庭院中。

  二百年的時間。

  當初由成祖下令自山中移來的杏樹,早已樹冠蓋過整個庭院,宛如華蓋。

  此時節更是枝葉碧綠蔥蔥,為庭院下遮擋出一片陰涼。

  而就在樹下,嚴紹庭赫然正陪坐在如今的國子監祭酒嚴世蕃身邊。

  在他們的面前,除了國子監的司業、監丞和博士、助教們,就連在制敕房做事的中書舍人蘇愚,也在其間隨意就座。


  曹子登急步而來,同為師兄弟的蘇愚抬頭看向他,點了點頭,而後伸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見狀,曹子登立馬慢下腳步,悄悄靠近過去。

  只聽先生正在面帶笑容的說著話。

  「國子監學改目下已有成效,後續學改自然勢在必行。」

  「如今朝中推行新政,欲要天下百業興旺,便不能拘泥於經學一處。天下學子萬千,還是那句話,當否萬千學子皆為官?」

  「我等既為人師,自要為門生學子後生著相,教習百業,當科入仕為官者,官之。當習百業而得自食其力者,當習之。」

  如今已是禮部尚書,掌天下教化之名的嚴紹庭說話間,自然是得了在場國子監師長們的連連點頭贊同。

  但其實除了因為他是執掌天下教化的禮部尚書,更多的還是因為昌平書院便是因他一手而成。

  世間道理千千萬。

  唯有實踐出來的道理不變。

  昌平書院現在就是國子監師長們眼裡的明證。

  在場的一名國子監助教笑著說道:「少保言之有物。如今昌平書院不光在今歲登科五十有七,且京中各部司衙門亦有不少新吏出自昌平,善算者吏戶部、太常寺、光祿寺,善法者吏吏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便是那等熱衷木工、瓦工、鑄鐵冶煉、修河鋪路造橋的,也能為工部一新吏。當真是活天下學子以生計之路也,教化之功澤被後世。」

  一名在國子監當差做事最久的五經博士,先是好一陣眉頭皺緊,但隨後卻慢慢舒展開來。

  老博士輕咳一聲,面上僵硬,卻是說道:「前些日子下官外出遍訪京畿學堂,查問學業。近於昌平一地,忽然查曉,如今昌平近處不少別業操事之人多為昌平書院所學而出。下官又返京中,查問南北兩城鋪坊,亦有諸多學自昌平之人於中操事盈利。下官經學一生,久為五經,學達而難治,如今親眼一目,方覺世可無官,不可無業。經年前,下官對少保心中多有腹誹,如今思來竟如井底之蛙,不覺少保參天教化之功,實乃下官愚鈍短見。」

  說罷。

  這位即便入仕之後就一直在國子監擔任五經博士的年老官員,竟然是當眾起身,朝著嚴紹庭恭恭敬敬心悅誠服的躬身作揖。

  嚴紹庭連忙舉手開口:「房博士禮重,晚生如何能受。」

  說完之後,在他身邊的蘇愚已經起身,走到這位已經年近七旬的房博士身邊,躬身將對方攙扶著坐下。

  而就坐在嚴紹庭身邊的嚴世蕃,更是眉眼滿是笑容和得意。

  自己這個兒子當真是生的好啊!


  自己當初來國子監的時候,可沒少受這個老房博士的刁難。

  若不是自己大力整頓國子監學風,這位房博士恐怕還是不會與自己說話。

  而自己的兒子,卻能將對方徹底折服。

  與兒榮有焉啊!

  嚴世蕃當即說道:「既然如此,事情便定下來。本官明日也會上奏內閣,國子監與昌平書院聯學,請調昌平書院百業師長入國子監,招攬京畿及天下學子,學習百業,以求自強。」

  「祭酒善言!」

  眾人紛紛拱手作揖。

  隨後便是一同商議著國子監和昌平書院聯學的詳細。

  這時候,嚴紹庭也已經看到站在人群後面的曹子登,面帶笑容的衝著對方招了招手。

  曹子登趕忙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奏本,輕步走上前。

  「先生,是抄錄自內閣的最新奏聞。」

  嚴紹庭看了眼自己這個在六科做事的學生,而後才接過抄本。

  曹子登則在一旁解釋道:「先生,要出事了,這次真的要出天大的事了。學生不敢耽擱,知道這件事後就立馬帶著抄本趕過來了。」

  如今出了這等大的事情,自己小小一名六科給事中,哪裡能處理的好,還是得要自家先生拿主意。

  嚴紹庭這時候已經是低頭細細的看了過去。

  在他身邊的蘇愚亦是面帶好奇的將腦袋湊過來。

  不多時。

  蘇愚一聲低呼:「天爺爺的!還真的要出大事了!」

  說完後,他連忙抬頭看向先生。

  嚴紹庭亦是目光幽幽,神色莫名。

  而在另一頭,原本還在和國子監眾人討論聯學之事的嚴世蕃,也被自己兒子的學生的一驚一乍給吸引了過來。

  他從嚴紹庭的手上接過抄本。

  三兩眼看完之後。

  嚴世蕃深吸了一口氣,滿臉的質疑:「這當真是高拱上奏的?他不想活了?」

  原本還在討論著事情的國子監眾人,紛紛聞聲停了討論,目光看了過來。

  嚴紹庭看向眾人,臉上無奈一笑。

  他點著頭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元輔的奏疏呈閱聖前,想來這事就不能回頭了。」

  說完後。

  他在周圍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低聲解釋著。

  「元輔這道新政所急五事疏,其實前兩條……甚至前三條都沒什麼。」


  「不過是勸勉陛下勤勉政事,不可耽誤社稷。」

  聽到嚴紹庭的解釋,國子監內眾人立馬明白過來。

  首輔這是在對皇帝最近一直不朝的事情,終於忍不住開始上疏勸諫了。

  這等中樞爭鬥,眾人瞬間好奇心大起。

  嚴紹庭則是繼續說:「唯有這四、五兩條,恐怕才是元輔真正要做,也是會出大事的地方了。」

  說完後,嚴紹庭沉默了片刻。

  他也弄不明白,高拱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候奏進這等要求。

  他搖著頭說:「真要是按照元輔說的,皇上從此以後便再不能將臣下的奏疏留中不發,更不能由上決意中旨,必須要事事經過內閣處理票擬,若不然便是皇上不同意的事情,也只能打回內閣重新商議。可若是內閣還是覺得原本的票擬無錯呢?到時候,恐怕只有皇上低頭同意,才能了結諸事……」

  這才是高拱這一道奏疏最狠的地方。

  雖然和他所知道的原本的新政五事疏有一丟丟的不同,但大體上是沒有偏差的。

  而真要是讓高拱干成了這件事情。

  往後皇帝就真的只需要高高的坐在御座上垂拱而治了。

  一切都只需要內閣票擬出意見,然後將司禮監變成一個批紅蓋印的機器,同意內閣的一切要求。

  不光皇帝只能垂拱而治,司禮監也成了機器。

  社稷大權,盡在內閣!

  在場眾人這時候已經傳閱起抄本。

  隨著嚴紹庭的解釋,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首輔這道奏疏當真是要將天都捅穿了。

  這哪裡還是奏事疏?

  這分明是砍向皇帝的一把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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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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