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第598章
整個北京城都亂了。
亂成了一鍋粥。
因為金行從江南得利千萬,朝中官員已經將江南當成了一塊肥肉,一塊必須狠狠宰上一刀的肥肉。
彈劾的奏疏如同雪花一樣的湧入宮中。
戶部管理奏本用紙的乙字庫官吏,這些日子每天都要面對科道言官請求取用奏本的要求。
這是科道言官們的權力。
自太祖皇帝時開始,科道言官就掌握著聞風而奏的權力,也正是因此他們的彈劾奏本用紙,歷來都是乙字庫負責。
而在科道言官之外的其他京中官員,則沒有這個便利,而是要自備奏本,往往就只能尋城中書店去購置民間專門製作的用於上奏的奏本。
如今京師紙貴的盛況,可是讓京師各處書鋪掌柜的樂開了花。
而在這股彈劾浪潮中。
發起彈劾的官員們,總是能從各種聞所未聞的角度尋找到彈劾的目標和事項,而到了最後歸類總結的目的卻不盡相同。
朝廷需要從江南獲得更多的財稅用度。
而出身江南的官員們,自然不甘示弱。
真要是讓這些人的目的達成,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日後都將無顏面對江南父老。
可別的出身的官員卻不管這些。
你江南人是有錢,在朝中當官的也多。
但我們這些出身四川、貴州、河南、山東、廣西、雲南、山西、陝西的官員也不少。
如此一個能壓制江南的好機會豈能輕易放過。
不說從江南人身上狠狠地挖一塊肉下來,也得要扒一層皮。
而宮中對於雙方的彈劾奏疏,則一律採取了留中不發的處理態度。
沒說不議,也沒說商榷。
朝廷因為這件事情,反倒是陷入到了僵局之中。
只是京中鬧得風風火火。
自從會試和金行之事了結,嚴紹庭便再一次躲起了清閒。
每日不是入宮教授朱翊鈞學業,便是在自家府上看書寫字。
好似外面的熱鬧都無關自己。
他樂的清淨。
但旁人卻不得清閒。
乾清宮。
東暖閣。
作為天子寢宮,此處也在大多數時候充當了皇帝與大臣商議國事的地方。
今天朱載坖剛剛結束在文華殿的朝會,帶著一身的疲憊回到東暖閣,準備小憩片刻,等過午之後再處理日益繁忙的國事。
但朝中如今的紛爭,卻如何都讓他無法安歇下來。
睜開眼,朱載坖的眼底露出幾縷血絲。
「騰祥。」
皇帝呼喚了一聲。
一名身穿紅袍子的太監立馬上前。
是如今在司禮監掌監事的太監。
騰祥開口:「萬歲爺。」
朱載坖看向對方。
這是宮裡的老人,正德年間就進了宮中,過去在宮中領司設監事,近來才被自己調任司禮監。
其目的自然也用漸漸取代呂芳等先帝近前老人的用意。
朱載坖低聲開口:「如今外頭還在吵鬧?」
騰祥知曉皇帝這是在詢問京中官員就江南財富之事相互彈劾的事情,當即點頭,小聲回答:「許是吵上了頭,今日送進來的奏本比前幾日又多了些,不過奴婢都依著萬歲爺先前的意思,皆留中不發,放在了一處。」
朱載坖眯著眼,神色顯得愈發疲倦。
近來高拱在新政上用事愈發猛烈,甚至已經在今日文華殿朝會的時候進言,要提前開啟京察大事,用以清查京師內外文武百官,汰撤那些瀆職懈怠的官吏。
事情一樁一樁的來。
壓得朱載坖只覺渾身難受,精疲力竭。
但他卻又要強撐著,要將大明帶向盛世。
騰祥暗自打量著皇帝的神色,低聲詢問道:「萬歲爺可要歇息片刻,奴婢命人點上安神香。」
朱載坖搖搖頭:「不必了,朕只是在想,江南一地,自太祖、成祖那時候開始,便始終追憶前元,以至於臣於我大明,卻於家中私設前元祭壇供奉祭奠。可到了如今,他們還是如此,還是想要回到前元之時,中樞分毫不管,他們包稅一切?」
這話已經很是誅心了。
幾乎就差點著名說江南人有謀逆之心。
騰祥心中一顫,快速的看了眼左右,作為宮裡的老人,他很清楚皇帝這話的意思,也清楚皇帝說的就沒有錯。
江南?
那無非是一幫人想要回到前元,元人不加管束,施行包稅制,他們江南人包管一切的日子。
騰祥小聲說:「萬歲爺息怒,奴婢雖然不敢過問前朝的事情,但也聽著外間在說張居正和高翰文如今在江南整治的不錯,度田一事也辦的順順利利,地方上那些人這一次經過金行好一頓折損,許是已經沒了氣勁和心氣對抗了。」
朱載坖卻擺了擺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朕欲定江南,還是得要斗上一斗。」
說罷。
朱載坖再次閉上雙眼,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的疼痛。
騰祥趕忙上前,又小聲道:「萬歲爺近來睡得愈發晚,吃的也越來越少,這般如何是好。不如暫時歇一歇,畢竟前朝的事情還有內閣在料理,總不會出了什麼差錯。奴婢聽聞……嚴少保家中進了支蘇州來的崑曲班子,不如由奴婢去操辦,請過來些日子,就在宮裡唱戲給萬歲爺聽?」
他是覺得依著皇帝和嚴家的關係,這一支崑曲班子請進宮裡幾日,也算不上什麼事情。
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還能藉此和嚴家搞好關係。
自己是到了春秋,但自己也和那呂芳一樣有著一幫乾兒子干孫子,抹開自己的身後事,也得為這幫兒孫籌謀一二。
朱載坖睜開眼看了騰祥一眼,而後皺眉道:「太師操勞一生,如今好不容易安歇下來,在書院裡頤養天年,平日裡聽聽曲子,就不要去打攪他們了。」
騰祥應了聲,卻是皺眉苦思。
轉瞬之後。
他到了皇帝身邊,壓著聲音道:「前些日子因為金行的事情,奴婢倒是與金行那邊有過往來。聽聞……那個叫柏富貴的西洋人,這一次自西班牙回來的時候,帶了好幾個金髮碧眼的女子。如今他們船隊似是快要從杭州到天津衛了,萬歲爺……」
讓皇帝放鬆這件事,自古以來無非就是那麼些個事情。
左右不過是提籠遛鳥,或是美酒女色。
朱載坖先是看了眼騰祥這個老太監,臉上有些清冷,但不多時卻又擺了擺手,輕咳一聲:「如今國事繁忙。」
騰祥卻是會意,面上含笑道:「奴婢是聽著外間說,這些女子經那柏富貴調教,多少會些咱們大明官話。奴婢覺著,這個柏富貴許是帶著這些女子過來,也是為了與我朝官員結好,倒不如宮裡賞他個名頭,許他便宜行事,如此一來,他自然也要名目往宮裡進些東西。」
這裡,這位歷經正德、嘉靖兩朝的老宦官,巧妙的換了個說法。
而騰祥這麼做也不是沒有道理。
雖然如今這位皇帝自即位以來,也算得上是兢兢業業,一直拿著嘉隆新政不放手,意圖革新。
但許是當初在潛邸裕王府的時候,平日行事太過敬小慎微,姬御甚稀,導致即位之後便大肆填充後宮,僅僅去年一年,宮裡就增選宮人二百名,皆是十四五歲的民間女子。
他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果然。
見騰祥換了名目安排此事,將目的放在那柏富貴身上,朱載坖眼裡立馬閃過一道精芒。
騰祥看的更是精準,又小聲道:「奴婢這輩子倒也沒瞧見過西洋的女子到底長了個甚模樣。也不知道這些西洋來的,所學歌舞與我朝是否有異。不過想來,這隔著千山萬水,萬里之遙,恐怕是大有不同。奴婢在宮裡讀書的時候,還聽說前唐的皇帝都在那長安大明宮置辦了許多胡姬,用以唐皇取樂。」
說到底。
這幫宮裡伺候人的宦官們,恐怕才是這世間最會揣測人心,也最會取悅上位者的了。
朱載坖終於是被騰祥所說的西洋不同給勾動了心中某根弦。
「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定是要小聲些,莫要太過聲張了。」
終於是得了皇帝的點頭應允,騰祥面上一喜。
只要伺候好了皇帝,在宮裡必然要對司禮監換血的情況下,自己定然是能拔得頭籌。
騰祥當即躬身領命。
而朱載坖則是靠在軟枕上,默默的注視著騰祥離去,辦理那西洋之事。
如今朝中新政已成定局,不復更改,江南今年也遭了一次打壓,朝局雖然有些嘈雜,但也算得上是一帆風順。
國庫充盈,四海安寧。
新邊初立,九邊穩固。
自己倒也該是享樂享樂了!
不過那李春芳倒是不太懂事,若是繼續留著他在朝中,恐怕還是會攪動風雲。
或許該讓李春芳這個清流舊黨的首揆致仕了。
然後借著這一次朝中的彈劾風波,讓高拱將朝中江南出身的清流官員清理一遍。
如此一來,朝中便沒有聒噪進到宮裡來,高拱也能安心處理新政,自己自然就能安心享樂些時日了。
許是想到這些。
原本還因為疲倦而不得安歇的朱載坖,竟然是不知不覺就睡下了。
……
宮外。
因明日是旬日,按例朝廷百官休沐。
嚴紹庭早早的就到了禮部衙門,坐了片刻,看著也沒有旁的什麼事情,假模假樣安排好明日休沐部中該留那些官吏值守後,便拍拍屁股離開。
返回嚴府,收拾了幾本書,就坐著車出了城。
一直到天色黑下來。
嚴紹庭伸手掀開車簾,方才看見不遠處有著一排排的燈火,那裡便是昌平了。
一路穿過書院進到別院。
嚴紹庭推門而入,便見陸文燕正坐在正屋,由著兩名貼身的丫鬟伺候著泡腳。
見到嚴紹庭忽然在這個時候回來,陸文燕臉上先是一驚,隨後便是滿臉喜悅。
「郎君竟然回來了。」
帶著喜悅,陸文燕又看向身邊的兩名丫鬟:「你們先回廂房吧,若是有事,自會喚你們過來。」
丫鬟乖順的離開,將屋子留給男女主人。
嚴紹庭這才上前,坐在陸文燕身邊的軟凳上。
低頭看著泡在水裡的一雙腳,或許是因為如今陸文燕已經顯懷的原因,腳掌比之過去肥大了一些,圓潤飽滿。
再抬頭,便見肚子微微脹起。
「夫人辛苦了。」
陸文燕黛眉一挑,眉眼裡儘是溫柔:「妾身與郎君經年,無憂都在書院裡讀書了,這一胎不辛苦。」
當初聽李先生診脈後說這一胎是個閨女,她還不高興了好些日子。
倒是自家夫君知道後高興的不像個話。
嚴紹庭卻是蹲下身子,用手探了探水溫。
「已經不熱了,給你擦擦腳就進被窩吧。」
陸文燕臉上頓時一紅,不過如今他倆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偶爾這麼一回倒是有些驚喜和意外。
任由嚴紹庭為自己擦乾腳,又被攙扶著坐在床上,蓋著被褥後。
陸文燕這才小聲開口:「夫君平日也不見回來的這麼晚,今日怎麼這個時辰回來?難道是京里出了什麼事?妾身聽說最近京中官員鬧得很厲害,好些人都在彈劾旁人。」
嚴紹庭則是坐在床邊,自己還沒梳洗,就只好拉著陸大妹子的手,輕聲解釋著:「他們彈劾他們的,與我家無關,瞧著最近沒什麼事,便趕著時辰回來,明日剛好休沐,也好在這邊領著你和無憂在外面走走逛逛。」
陸文燕嬌羞的點著頭,然後推搡了嚴紹庭一把,眼神看向外面。
「夫君快些洗一洗。」
嚴紹庭一愣:「我這還沒坐多久呢。」
陸文燕臉上卻是一紅,低著頭嗡嗡道:「夫君好些日子沒安歇了,今日回來,晚些時候……」
嚴紹庭兩眼一跳,卻是立馬反應過來:「胡鬧,你現在哪能胡來!」
陸文燕卻是更快開口:「妾身也許久沒經事兒了。」
「斷無可能,不然出了事,老爺子許是要打斷我的腿。」
嚴紹庭嚴詞拒絕。
陸文燕卻是不管。
抬起頭,頂著已經紅的能掐出水的小臉看向嚴紹庭。
雙手連推帶搡的驅逐嚴紹庭去偏房洗漱。
自個兒則是將腦袋埋進了被褥里。
嚴紹庭被推的踉踉蹌蹌後退好幾步,看著縮在床上的大妹子,好一陣愣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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