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大明版金融戰爭!
第588章 大明版金融戰爭!
下雪了。
雖然只是剛剛入冬,但在黃河以北、燕山南麓的順天府,還是在漫天陰雲密布中,降下了一片片晶瑩剔透的雪花。
今日朝中休沐。
因為入冬降雪,氣溫驟降。
李府也早早的就點上了香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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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中,溫暖如春。
脫下官袍朝服,換上居家的綢緞長衫,李春芳滿臉輕鬆而又愜意的在幾名妙齡侍女服侍下,信步走入屋中。
推門而入,便見幕僚師爺已經等候多時。
李春芳面露笑意,身形翩翩,踱著步子走入裡間:「老夫聽聞,北京金行已經暫停對外支取金銀銅錢了?」
師爺也是滿臉的笑容,點著頭回道:「相爺乾坤在握,昨日未曾天黑,金行就關了門貼出告示。」
帶著得意,李春芳從容坐定。
師爺很快就為其倒了一杯茶。
而李春芳則是從桌案上撿起一隻小巧的工具,撥弄著放置在木架上的盆栽。
青苔碧綠,水盈盈的分外可愛。
李春芳挑眉問:「以何藉口?」
師爺回:「金行年終盤帳,每日只在上午開門一個時辰,限三十人排隊進入,支取銀錢。」
「支取銀錢?」
李春芳又是一挑眉,臉上露出一抹疑惑。
旋即,他又舒展眉頭,輕笑著開口:「他們是金幣不夠了嗎?」
師爺搖搖頭又點點頭:「應該不會,但他們可能是在擔心這樣一直被擠兌取現下去,最後會出現庫存金銀不足的情況。但奇怪的是……金行雖然現在假借盤帳,弄出種種限制,但並沒有限制支取銀錢的數目。」
這是最讓師爺不明白的地方。
若是金行現在面臨取現風險,既然已經做出了種種限制,那麼也該是將取現銀錢的數目也做出限制才對。
李春芳卻是面色從容:「這又有何不明白的。想來是為了撐住場面,不至於弄得底子都露出來,不限銀錢支取,為的是穩定人心。」
師爺皺眉琢磨了片刻,覺得大概也就是這個原因了。
他不由小聲詢問道:「宮裡頭現在還沒有打聽出有用的消息,自從先帝在位時,宮裡前後經過數次動盪,好些人都被逐出宮了。但光看現在金行的舉動,後續傳聞是真。」
這裡指的是金行的存錢早已被暗中掏空的傳聞。
李春芳面上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細細的重新捋了一下前後,才開口說:「不論如何,既然北京這邊出了問題,那南邊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樣一來對我們來說,便是天大的好事。」
師爺點頭應了一聲,笑著說:「屬下等人也是推演了數次,不管怎麼看,都是送上門的好事。屬下等人也已經傳信南邊,要那邊伺機而動。若是此事一旦辦好,那麼不光能將金行拖下水,甚至就連所謂的錢司和新錢制也得出大問題。等到那個時候……」
師爺稍稍收聲,臉上露出一抹興奮,從嗓子裡發出一陣冷笑。
李春芳則已經捏起茶盞,品味著茶湯的滋味。
他另一隻手放在桌案上,輕輕的敲擊著。
「說起來,咱們還得要感謝嚴紹庭。」
李春芳放下茶杯,臉上笑容更盛。
他搖晃著腦袋:「若不是他當年弄出新錢制,哪來如今這等機會。再交代下去,傳信南邊,這一次必須要出全力。只要金行崩潰,錢司遭殃,那嚴紹庭和嚴家就脫不了干係。這件事仔細操辦,也能順帶著將南直隸、浙江度田一事給按停下來。」
李春芳眯著雙眼,可眼裡的精芒卻怎麼也藏不住。
師爺笑吟吟的點頭應下。
「這一次當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誰能想到,瞌睡來了,對方就將枕頭送上門了。」
……
又是半月時間過去。
此時已經接近臘月。
昌平書院。
嚴紹庭在書院本學期結課典禮上,當眾頒發了第一個昌平獎學金名額,價值一千兩。
而得到這筆獎學金的學生,則是昌平書院工科院的學生。
獲獎原因則是該學生,通過改進齒輪配比和組合序列,增加相應部件,大大的提高了齒輪組產生的力量。
通過反覆比對。
新的齒輪組,比舊有的提升了五成力量。
於是經過整個昌平書院高層投票決定,發放這筆一千兩獎學金。
作為對昌平獎學金有十萬兩贊助投資的大明金行,司禮監太監黃錦作為代表,親自將價值一千兩的商票交到了該生手上。
一時間,現場瞬間沸騰。
實實在在拿到價值一千兩白銀商票的學生,自然是被無數學子包圍。
歡呼聲此起彼伏。
書院的先生們亦是滿懷欣慰。
被邀請來接收新技術的工部官員,臉上更是從始至終都笑個不停。
而黃錦則是趁著所有人都在慶祝的時候,卻是獨自尋上了站在角落裡觀望的嚴紹庭。
「少保。」
「黃公公不必多禮,今日你能過來親自給書院學子頒獎,可是書院的榮幸。如今寒冬臘月,外面積雪深厚,黃公公不如今夜留宿書院?」
嚴紹庭向尋過來的黃錦發出了邀請。
他面露笑容,挑眉道:「前幾日清塘,他們撈上來不少大魚。提前做了幾盆魚凍,雖然尋常,但滋味確實不錯,不知黃公公能否賞臉?」
黃錦臉上也露出真摯的笑容。
他看中的就是嚴紹庭這等性子。
旁人都以為他們這些在宮裡當差做事的人,眼裡只有權力和金銀。
可放眼整個大明朝堂,也只有嚴紹庭會從來不用這些東西來拉攏自己。
反倒是隔三差五,弄些時節里的吃食。
雖然旁人瞧著可能覺得無甚,但自己卻偏偏就喜歡這樣。
也只有這樣,才顯得真切。
若是不相熟的,說要請吃一盆魚凍,大概是要翻臉的。
只有關係足夠近,才能這般。
黃錦當即點頭,已經不由的想像著今晚就能吃到的那盆魚凍,該是何等滋味。
想了一陣子。
黃錦便拉著嚴紹庭走到外面,遠離了頒獎現場的嘈雜,小聲說道:「北京金行還在限制,但按照你說的,從一開始每天限額三十人,減少到只限制五十人支取。依舊是只能取現銀幣,不限數目。從北京金行也是一路將消息發往各省,從北京到南京,所有省城裡的金行,如今全都只能取現銀幣,不論數目。」
嚴紹庭合抱雙手:「有勞了,叫呂公公費心了。」
黃錦搖搖頭:「今日出宮來昌平的時候,呂公公說了,咱們這些人雖然有缺,但做事不能缺份。既然是為了大明,那麼這事就得要辦好,辦的漂亮。」
嚴紹庭點點頭,明白呂芳這一次是在全力幫自己了。
黃錦則是低聲道:「只是咱家卻還是有些擔心……」
「哦?您擔心什麼?」嚴紹庭面露好奇。
黃錦卻又搖搖頭:「說是擔心也不算是,只是覺得,若是一直不改變局面,這樣放任他們從金行里將銀幣取走,最後金行庫房裡總會一枚銀幣都不剩。」
嚴紹庭眼前一亮,然後笑著詢問道:「現在各處金行庫房裡存銀還有多少?想來北京和南京應該是所剩無幾了吧。」
「剩餘的不算少,但也不多。」
黃錦回了一句。
然後又拉著嚴紹庭繼續往外走。
不多時。
兩人周圍已經沒了旁人。
黃錦這才開口:「最新的消息,北京金行的存銀還能支撐到臘月二十三左右。南京那邊最新的消息還沒傳回來,但按照上一次得到的消息,那邊可能臘月二十左右就會一枚銀幣不剩。」
嚴紹庭當即哼哼了一聲。
果然。
自己將魚餌撒出,清流舊黨和東南的那幫士紳大戶們,就立馬尋著味兒游過來了。
這等能將金行給擠兌破產的機會,他們怎麼可能會放棄?
他甚至能想到,當金行被掏空的消息傳出去後,李春芳這些清流舊黨中人的臉色是怎樣的開心。
只要金行完蛋了,錢司就是個虛有其名的擺設。
就算最後戶部會出面,拿出國庫里的存銀來支援金行,可自己這個提議改革錢制,奏請建立錢司、金行的人,也勢必會受到無數人的彈劾。
而朝廷出了這麼大的亂子。
南直隸和浙江的度田之事,也勢必會受到衝擊,不得不暫時停罷。
可以說。
他自己親自將刀送到了對方手上。
黃錦見嚴紹庭始終不說話,心中還是有些擔心,不由小聲道:「這件事當真有把握?若是還有紕漏的話,你得儘早說,就算是從宮裡尋幾個有功的人丟出去杖斃了,至少也能趕在事態惡化前,平了所謂的金行被掏空的謠言。」
他是真的有些擔心。
為此,哪怕是杖斃幾個做錯了事的太監也不為過。
嚴紹庭卻是連連搖頭,依舊是面帶笑容,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書信遞到了黃錦手中。
「既然是邀了呂公公一同辦這件事,自然不能弄得虎頭蛇尾,最後叫呂公公和黃公公你們吃掛落。」
黃錦接過書信,當即趕忙拆開。
嚴紹庭則是繼續開口解釋道:「既然他們這般不知死活的上杆子過來,那我們也就沒必要留情面了。」
說話間,嚴紹庭雙眼眯起,卻一時間鋒芒畢露。
「這一次!」
「得要讓他們徹底疼一次。」
「得要叫他們五年時間都只能低頭做人。」
而已經拆開書信的黃錦,也已經看完信中所寫內容,耳邊聽著嚴紹庭的聲音,沒來由渾身一顫。
他當即抬頭看向嚴紹庭,眼裡也已經露出殺氣:「咱家這就叫陸繹帶著錦衣衛的人,查一查金行里那些平日安插進去的人,趕在事情做之前,全都丟進詔獄,免得做事的時候消息暴露出去。」
說完話,黃錦就要提腳離去。
嚴紹庭卻是反手拉住了對方,而後拍了拍手。
早已得了吩咐的錦衣衛指揮同知陸繹,立馬笑容可掬的從角落裡竄了出來,三兩步就竄到了嚴紹庭和黃錦面前。
這小子如今已為人父,卻還是沒什么正形。
到了近前。
陸繹便拱手彎腰。
「下官見過黃大璫,見過嚴少保!」
「給二位請安了。」
黃錦笑吟吟的拱手還禮。
倒是嚴紹庭,直接就是一腳過去。
他瞪著眼道:「原本只是與你交代過這事,但到底是金行的事情,你先得了黃公公的應允,就立馬去辦。這件事辦完,今年過年的時候,你姐那裡我替你去說。」
陸繹立馬點頭應是,滿臉的討好。
他當即便向黃錦解釋道:「黃公公,我姐……嚴少保早先在金行設立的時候,就和我們錦衣衛打過招呼,當時朝中各方都往金行里塞人,我們也沒有管,只是暗中記下,查明背景。現在既然是要做事,那這些人就不能留了。平日裡這些人有些小動作,我們都記下了。如今只要您發話,我們錦衣衛就能立馬將這些人全都拿下,絕不耽誤您老安安穩穩的過年。」
黃錦側目向嚴紹庭,而後看著陸繹,面露笑容:「如此,可就要辛苦陸同知了,金行乃朝廷經濟重地,絕不能有半隻蠹蟲藏匿!」
陸繹當即抱拳領命。
「下官領命!」
說完後,這小子便一溜煙的消失不見。
見著陸繹高來高去眨眼間就不知所蹤。
黃錦輕笑著轉頭看向嚴紹庭,長出一口氣:「少保,真要是這麼做,可真就如你所說的一樣了,那些人三五年裡恐怕都站不起來。」
說著話,他小心翼翼的將手中的信件收在袖中。
隨後又覺得不妥當,可能會遺失。
轉而又將書信取出,放在了胸前貼身的位置。
做好一切,黃錦這才稍稍安心。
嚴紹庭卻已經是側身彎腰:「既然雜事做完,可不能再耽誤了您品嘗咱們書院做的魚凍。」
黃錦抬頭看了眼。
隨後露出笑聲。
……
隆慶元年。
臘月十八。
各地金行同時貼出告示,申明金行將於臘月二十停業,直到隆慶二年正月十五之後才會恢復營業,繼續對外進行錢幣往來。
消息一出。
原本就在擠兌金行,從金行支取銀幣的人越來越多。
就算是金行有每日名額限制,但這些人也漸漸摸清了門路。
既然金行不限制支取銀幣的數目,那就一伙人合攏到一起,將所有商票匯聚在一起,由一個人從金行里將銀幣取出來。
而金行對此明知,卻不加任何限制和更改。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著金行宣布庫房存銀全無的時候。
臘月二十日。
從北京金行開始。
在關門歇業的那一刻,同時貼出一張墨字斗大的告示。
「因大明海貿激增,加之海外探明新銀礦,遵奉錢法之規,金行更正錢率。即日起,一兩銀可兌九百九十文銅錢,一兩金可兌十兩一錢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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