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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咱家的酒夠勁不?

  第547章 咱家的酒夠勁不?

  對於嚴鵠來說。

  其實他一直都覺得自己充滿了壓力。

  祖父官至首輔,先帝賜太師尊銜,位列三公,已經做到了一個臣子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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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父親,也同樣是六部尚書之一,位列九卿,加賜太子少保。

  父祖不是首輔就是尚書。

  而他的兄長,更是年紀輕輕就在中樞掌握常人無法擁有的權柄,更是讓新君特設了一個內閣行走參知。

  這一次更是統御數萬大軍,節制各邊,肩負著收復河套故地的重擔。

  而他呢?

  在祖父兄長們擁有著光鮮奪目的履歷下,他這位嚴家三代第二人,就顯得渺小無比。

  過去他在江西老家,終日被族中叔伯教育著,以父祖為榮,用心讀書考取功名,入朝為仕。

  可就算是將聖賢書讀爛了,自己就能成為和祖父一樣的內閣首輔嗎?

  於是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嚴鵠產生了逆反心理。

  他開始躲避讀書,開始偷偷的打磨筋骨,開始偷偷的學習武藝。

  既然父祖輩已經在文官道路上走到了巔峰,那麼自己就另闢蹊徑,走一條不同於父祖輩的路。

  那是屬於武人的路!

  等他入了京,兄長終於不再如父祖和叔伯們一樣終日勸說自己讀書,反而無比的放縱。

  於是,他終於在昌平一戰,入了先帝的眼,得了舉朝從未有過的龍虎大將軍之名。

  可嚴鵠也清楚,這所謂的龍虎大將軍不過是先帝給小孩子的玩具而已。

  自己還是那個被所有人視作孩子的稚嫩少年。

  所以這一次知曉朝廷要用兵河套,他沒有去尋父親和祖父,也沒有去尋兄長。

  因為父祖能坐視自己棄文從武已經不易了,絕無可能再繼續放縱自己。而兄長也是如此,就算兄長從來都沒有說過,但自己卻很清楚,兄長早就計劃著依靠他的權柄,讓自己在朝中一步步的掌握兵權,最終或許就是和鎮遠侯一樣常年坐鎮京營。

  可這不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他自己去找皇帝請求隨軍出征。

  皇帝一開始其實也是猶豫的,於是嚴鵠第一次罕見的對著一個外人說出了自己理想和願望。

  他想要成為戚繼光那樣的人。

  他想要做岳武穆那樣的人。


  他更是每晚夜深無人時,渴望著成為千年前,那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有著數不盡的封號。

  但被世人廣為人知的只有四個字。

  漢冠軍侯!

  那個年輕人同樣是在自己這般大的年紀,同樣是在草原上,取得了一個個赫赫戰功。

  皇帝同意了自己的請求。

  甚至滿臉笑容和激勵的對自己說。

  大明有一門兩公,未嘗不可一門雙侯。

  一門兩公,說的是中山武寧王徐達的後人。

  那一門雙侯,自然可以是說嚴家。

  風。

  此刻不斷的從自己的臉頰上刮過。

  北地的風,似乎就是比燕山下更為寒冷刺骨。

  可嚴鵠卻瞪大雙眼,透過面甲,死死的盯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平原。

  戰馬的奔踏聲連綿不絕,雄鷹在蒼穹上展翅盤旋。

  每一次跟隨著身下的戰馬起伏,都讓嚴鵠覺得此刻,不枉此生!

  而這。

  已經是他率領三千龍虎軍奔襲的第二日。

  他座下戰馬旁,也只剩下一匹戰馬。

  就在前不久,他跑死了第一匹戰馬,而整個龍虎軍將士們攜帶的三匹戰馬,也基本只剩下兩匹。

  嚴鵠卻不敢停歇。

  三日!

  只要三日!

  這是他在自己那位征北大將軍的兄長面前,立下的軍令狀。

  為了嚴家的三代人的榮耀,為了嚴家的一門雙侯。

  嚴鵠不敢停下一秒鐘。

  他掀起面甲,回頭看向跟隨在自己身後,如同一支鋒利箭羽在關外草原上奔襲著的三千龍虎軍。

  嚴鵠豎起了繫著一面三角紅旗的長槍。

  「傳令全軍。」

  「馬速放慢。」

  「前進不停。」

  「馬背用食。」

  「半刻而畢。」

  半刻鐘!

  這是他給龍虎軍的弟兄們稍作歇息的時間,馬速放慢但卻不停,所有人都要在馬背上將那乾澀難吃的乾糧混著涼水咽進肚子裡。

  然而,經過一整個日夜的不閉眼奔襲。

  除了戰馬死亡之外。


  此刻稍稍放慢整個隊伍的速度,馬背上的將士們終於是露出了疲態。

  哐當一聲。

  終於有一名官兵從馬背上倒在了草地上。

  「將軍,有人栽下馬了!」

  後方有人大聲的呼喊著。

  嚴鵠吞咽著乾糧,回頭看過去。

  只見那名從馬背上倒下的將士,已經是艱難的扯著戰馬的韁繩,支撐了起來。

  他似乎是想要爬上馬背,繼續追趕整個隊伍的速度。

  但終究是沒有力氣爬上馬背。

  嚴鵠只是默默的注視著對方:「留本隊一人陪同,等候中軍大將軍到來。」

  不能讓那人跟著跑了。

  不然要不了多久,就得要跑死人。

  而在後方。

  那名從馬背上倒下的將士同隊隊正,則冷漠的下達了軍令,要求本隊一人留下。

  被留下的人,自然是滿臉苦惱。

  可同袍已經快要力竭,同樣不能讓其一人留在這茫茫關外。

  除了留在原地的兩人。

  整個隊伍根本就沒有減慢多少,盞茶的功夫吃完乾糧,還不到半刻鐘,就再一次的全力加速。

  沒有人去問已經跑了多久,跑了多遠。

  他們只知道,看不到老營堡、偏頭關的城牆,他們就不會停下來。

  別處的軍馬可能會畏懼反抗這種不要命的跑法。

  可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大明獨一無二的龍虎軍!

  他們所有人都是精挑細選,拱衛皇帝的天子親軍。

  他們更是跟隨過先帝御駕親征。

  龍虎軍的軍威,不允許他們後退,更不容許他們丟這個人。

  風愈發的烈了起來。

  嚴鵠也重新放下面甲。

  他一直在默默的計算著時間,計算著路程。

  龍虎軍還可以允許怕死一匹戰馬。

  等剩下最後一匹馬的時候,就要放慢速度,還要留出足夠給將士們喘息恢復體力的時間,而後奔赴山西鎮那一段長城,抵禦蒙古人南下。

  而在此之前。

  則要不惜人力、馬力。

  全力以赴!

  茫茫關外草原上。


  春夏之交,草場萬物復甦,草長沒過馬蹄。

  一支獨屬於大明的精騎,逐草而奔。

  而在關內。

  地處大同鎮境內,鬼毛川上游東側的平虜城外。

  一輛馬車,帶著後方一輛蓋著油布的馬車,悠悠的開進了這座衛城中。

  兩輛馬車一路長驅直入,自進城便在頭前馬車上掛出旗號。

  無人膽敢阻攔,消息一路傳入衛城將軍府。

  待馬車停在將軍府前。

  大同總兵官孫吳,山西、宣府、大同三邊總督王之誥,山西巡撫王繼洛,甚至包括山西鎮總兵官申維岳,四人在一眾官員將領簇擁下,赫然列隊等候在將軍府外的大街上。

  周圍兵丁戒備,阻斷百姓穿搜。

  等到馬車穩穩停下。

  一隻手掌,自馬車裡伸出,掀開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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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三邊總督王之誥為首的眾人,便立馬面露笑容,紛紛拱手抱拳上前一步。

  「下官恭迎楊監軍大駕光臨!」

  「末將恭迎楊監軍巡邊!」

  馬車上,那隻手停頓了一下,隨即便是一聲輕咳。

  楊金水也終於是在眾人等候中,面帶微笑的出現在人們的視線里,緩步走下馬車。

  他先是掃了一眼在場的人,隨後又是一聲輕咳。

  王之誥趕忙上前:「監軍一路奔波跋涉,親身趕赴邊地,可謂辛苦至極。我等已在這將軍府上設宴,以備監軍食用,掃清疲倦。」

  在這位三邊總督身邊的眾人,也紛紛上前說著奉承話。

  楊金水只是環視一圈:「正好!咱家這遠道而來,也沒有什麼賀禮相送,只是途中聽聞有一處燒酒不錯,便買了一車帶來,今日諸位設宴,咱家出酒,定要一醉方休!」

  聞言。

  眾人目光悄然對視。

  雖然對楊金水竟然還在路上買了一車酒帶著有些不解,但人家既然是說要一醉方休,也沒有推辭了邊鎮這邊的酒宴,那自然是從之。

  楊金水也沒有顯露什麼,只是叫人將帶來的酒水搬進將軍府,便隨著王之誥等人一同走了進去。

  入了將軍府正堂偏廳。

  果然是早已備好了酒宴,大概是因為北地的習慣,一隻只盛放著菜餚的盤子下,還放著一個個小爐子溫菜。

  以至於楊金水進來的時候,這些菜餚還冒著熱氣。


  楊金水心裡不禁呵呵一笑。

  這幫人地處邊疆,竟然還能置辦出這等排場來。

  楊監軍已經在心裡將這些人打入進了剝削糧餉的貪腐之輩中。

  只是他依舊不顯山不露水。

  由著王之誥等人,將他推到了上首主位上。

  眾人坐定。

  王之誥則是笑吟吟的看向身邊眾人。

  他們在這邊地,有著無數兵馬駐守,消息最是靈通。

  這一次楊金水脫離征北大軍,反而獨自以巡邊之名過來,其實原因不過是因為嚴紹庭痛斥了隨軍出征後,就自行置辦了馬車跟隨的楊金水。

  雙方鬧得很不愉快。

  楊金水一氣之下,便獨自離開大軍。

  這點消息,還瞞不住他們這些算得上是地頭蛇的人。

  於是乎。

  王之誥自然是要投其所好,恨其所恨的捧著酒杯起身開口道:「監軍昔年侍奉先帝,如今奉旨今上,雖然大軍尚未迎戰,可這份苦勞卻是實實在在的受了。我等便是久在邊地,也難以吃得下這邊地之苦。監軍之功,我等敬佩不已。這頭一杯酒,本官先敬監軍!」

  說完後,王之誥便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余者亦是緊隨其後,盡飲杯中酒水。

  楊金水則是笑吟吟的捏著酒杯,將那清澈的酒水飲下。

  而後他在眾人注視下,砸吧了一下嘴巴。

  輕咦一聲。

  「這酒……綿柔悠長,想來便是山西之汾酒?」

  王之誥當即豎起大拇指:「監軍慧眼,此酒正是我從山西汾州帶來此地。」

  當眾人都以為楊金水要對這汾酒大加讚賞之際。

  楊金水卻是忽的搖了搖頭:「汾酒雖是古之名酒,入口綿、落口甜、飲後余香、回味悠長。可咱家如今到了這大同,地處邊鎮,往北大漠,卻又不甚合乎。倒是不如咱家尋來的燒酒,更合此地此景。」

  說完話。

  楊金水便拍了拍手。

  旋即就有隨侍的小太監,抱著一罈子酒從外面走了進來。

  楊金水面帶笑容的大手一揮:「仔細了,為督台和諸位將軍將酒倒滿了!」

  隨著楊金水開口喊話。

  又有小太監捧著一隻只粗糙的大碗進來。

  碗放在了眾人面前,抱著酒罈的小太監,便倒酒將碗盛滿。


  最後一碗酒則是放在了楊金水面前。

  相較於清澈的汾酒。

  如今擺在眾人面前,裝在那粗糙的大碗中的燒酒,就顯得渾濁了不少。

  這一次。

  輪到楊金水先伸出手端起盛滿燒酒的大碗。

  「諸位。」

  「咱家這帶來的燒酒不值錢,自然是比不上汾酒,不過諸位若是不嫌,請與咱家盡飲這碗中酒!」

  說罷。

  這位當初在東南鬧出好大事情的監軍太監,竟然是氣勢豪邁不輸邊將的仰頭舉手。

  大口一張。

  那碗中辛辣無比的燒酒,就這麼順著喉管一飲而盡。

  王之誥等人瞧著楊金水這幅舉動,一個個目瞪口呆。

  這楊金水哪裡有半點長居深宮,見多識廣,卻又羸弱無比的模樣。

  而楊金水則是在一碗酒水下肚,雙眼逐步漲紅,手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

  「痛快!」

  眾人再不敢停歇遲疑。

  紛紛雙手端起粗糙的大碗,眉頭緊鎖,仰頭將碗中燒酒吃進肚中。

  一時間。

  席間響起一陣被那辛辣燒酒刺激腸胃發出的咳嗽聲。

  楊金水卻只是目光幽幽的瞧著眾人。

  「諸位。」

  「咱家的酒夠勁不?」

  眾人一陣臉紅。

  也不知是因為燒酒辛辣,還是因為楊金水的問話。

  大同總兵官孫吳更是咳嗽了好幾聲後,漲紅著臉附和道:「夠勁!痛快!監軍今日所帶燒酒,當真是飲之痛快不已!」

  啪的一聲。

  當孫吳剛硬著頭皮說完話。

  楊金水卻已經是拿起空置的大碗,猛的砸在了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這一忽然的動靜,卻是立馬驚的在場眾人震目。

  紛紛面露不解。

  楊金水則雙手拍案而起。

  「咱家這燒酒夠勁。」

  「可咱家這個去勢了閹人……」

  「卻怎覺得你們這些個統兵邊地的將軍,才是沒卵子的慫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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