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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朕來做這個惡人!

  第513章 朕來做這個惡人!

  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嚴紹庭。

  嘉靖心中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他又轉頭看向皇極門西側那滿地的血漬和屍骸,目光冷漠。

  新帝至多不過守成之君。

  自己所不在活著的時候,狠狠的殺一批,再震懾一批,等到新帝登極難免會再出亂子。

  至於自己殺這麼多人,會不會讓自己在臨死前多出一個暴虐之君的名聲?

  嘉靖冷冷一笑。

  自己都死了,還在乎這些?

  年初嚴嵩以身入局,以自己乞骸骨辭退,幫著自己開始了新政之議。如今,自己亦能以身入局,哪怕是死後背負罵名,也要確保新政能在新朝繼續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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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心思。

  其實今日在場不少人都能明白。

  不過明白是一回事,能否理解又是另一回事了。

  畢竟誰也不知道,皇帝今天亮出來的屠刀,是不是下一刻就會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越來越多的官員站了出來,勸諫皇帝止戈停殺。

  然而皇極門下卻不曾有半分回應。

  高拱眉頭都快要夾斷了。

  他能看出皇帝這是要為新君鋪路,哪朝哪代的皇帝到了生命最後一刻,只要還能保持思考,還能行動,就必然會為新君去做些什麼。

  但是今天殺的太多了!

  也下獄的太多了!

  高拱看向身邊的袁煒等人,幾人的神色反應大致相同無二。

  「太師。」

  「嚴太師。」

  高拱低聲呼喚著將嚴無憂藏在身後的嚴嵩,現如今在他看來,或許只有這位生得三公頭銜的前任首輔,才能勸說住皇帝的屠刀了。

  嚴嵩轉過頭看向高拱。

  高拱立即說道:「陛下今日是否太過嚴厲來了些?」

  嚴嵩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很難想像,平日裡以脾氣最為火爆,眼裡容不得沙子,更不能坐視吏治敗壞的高肅卿,竟然能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嚴嵩低聲回道:「元輔莫不是覺得皇上整飭官吏有錯?」

  高拱頓了下,臉上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非是皇上有錯,而是……」

  「而是殺的太多?」嚴嵩淡淡的反問了一句,而後繼續說:「肅卿,古往今來之變法,豈有不死人的?」


  高拱想說有,可卻立馬止住了話。

  因為即便是有變法無有死人的,那麼此變法最終的結果也基本都是以失敗告終。

  譬如前宋。

  整個前宋南北兩朝,一本宋史,幾乎就是和一次次變法糾纏在一起的。

  可前宋有一次是變法成功了的嗎?

  顯然是沒有的。

  要不然,也不會是元取宋而代之,再有大明取元而代之。

  但高拱還是有些疑惑:「可皇上今日……究竟要做到哪一步?」

  若說是為了新政能在皇上死後繼續保持下去,能讓新君繼續支持新政,那麼今天殺的人也已經足夠了,下獄的官員也足夠多了。

  嚴嵩搖了搖頭:「肅卿,如今你是內閣首輔,這個問題該是你去考慮去思考的,而不是我這個已經離開朝堂的老頭子。」

  說著話。

  嚴嵩拍了拍被自己藏在身後的嚴無憂,手掌輕輕的揉著重孫兒的腦袋。

  他的臉上露出微笑。

  「老夫啊,如今只想著在家好好的含飴弄孫,看著這些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長大成人。」

  於是乎。

  高拱的目光就從嚴嵩身上,轉移到了皇極門前,同樣是被太子朱載坖藏在身後,不讓其看到皇極門西側那滿地屍骸的世子朱翊鈞。

  這位首輔,似乎是懂了些什麼。

  他默默頷首:「多謝太師賜教。」

  而在皇極門下。

  嘉靖一直在默默的注視著前方的臣子們。

  文武班列中,不斷的有人被黃錦點名,而後被東廠、錦衣衛緝拿,拖出大內,下詔獄候審。

  也不斷的有官員出班,請求皇帝以三司為要,而不是偏聽廠衛。

  當然,這都不過是藉口而已。

  嘉靖卻始終沒有開口。

  一直等到黃錦閉上了嘴,再沒有官員被拖出大內,再也沒有官員出班。

  嘉靖終於是淡淡一笑。

  皇極門下,將皇帝的笑聲不斷的放大。

  在笑聲之後。

  嘉靖開口:「朕以宗人入繼大統,獲奉宗廟四十五年,深惟享國久長。朕自登極,遠奉列聖之家法,近承皇考之身教,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勤民,奈何奸人比比。」

  「國家困頓,民生多艱,邊關報急,軍民饑寒。」

  「朕常溫書卷,知秦之一統乃六代餘烈,始商君之法,而得始皇一統域內。」


  「朕亦常閱宋本,享國三百一十九年,三百載變法無數,卻終皆崩殂。」

  「朕試問爾等,究何原因?」

  讓人沒有想到的是。

  當皇帝的屠刀歸鞘,當廠衛不再拿人,皇帝竟然開始給還在皇極門前的文武大臣們出題了。

  君問策而臣答。

  如果不是現場那一顆顆頭顱,一具具屍骸,滿地鮮血。

  人們還當真以為,今天真的就是一場闊別多年但卻再正常不過的朝會了。

  無人敢回答皇帝此刻的詢問。

  嚴紹庭壓著腰間的佩刀,轉身側目看向今日在場的官員們。

  在他身後。

  嘉靖笑了一聲:「爾等皆為我大明朝堂肱骨,如何今日朕的這個問題卻答不上來了?」

  他也不容旁人開口。

  直接冷哼一聲。

  「爾等答不上來,朕便替你們答!」

  嘉靖雙手緊握著身下椅子扶手,面色不正常的漲紅著。

  呂芳在一旁關切的注視著皇帝的反應。

  嘉靖在平復了呼吸後,便繼續朗聲道:「蓋之變法,當盡除反對之人!所謂政通人和,新政之時,若朝堂相互攻訐,地方往來爭辯,安能使政令通達?」

  他再一次的站起了身。

  「今日!」

  嘉靖目視皇極門前所有的官員,手臂重重用力,手指指向腳下。

  「就在今日!」

  「當朝勛戚,朕今日不得不砍了八人。」

  「朝中百官,朕不得不下獄一百七十二人。」

  「看看這一百多人吧!」

  「哪個不是兩鬢斑白?哪個不是朝廷的棟樑?哪個不是朕的肱骨大臣?」

  「他們爛了,朕心也要碎了。」

  「祖宗的江山交到朕的手裡,卻搞成了這個樣子,朕是痛心疾首。」

  「朕,有罪於國家!」

  陛階上,嘉靖滿臉痛楚。

  而在皇極門前,隨著這一聲皇帝有罪於國家,所有的官員無不是渾身顫抖著跪拜在了地上。

  而嘉靖卻是急聲說道:「是啊!朕有罪於國家!愧對祖宗!愧對天地!朕恨不得自己罷免了自己!」

  「還有你們!」

  「雖然個個冠冕堂皇,站在干岸上……」


  嘉靖抬起手臂,揮手指向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快步走下陛階,怒聲呵斥:「你們就那麼乾淨嗎!」

  嘆息一聲。

  嘉靖身形晃蕩,嚴紹庭連忙就要上前攙扶,卻被嘉靖揮手止住。

  深吸了一口氣,嘉靖在陛階前踱著步子。

  「朕知道……」

  「你們有的人比他們更腐敗!」

  「朕勸你們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腸子翻出來。」

  「曬一曬!」

  「洗一洗!」

  「拾掇拾掇!」

  皇極門前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鴉雀無聲。

  又是一聲輕嘆,嘉靖的聲音都變得顫抖了起來。

  「朕剛即位的時候,以為最大的敵人是俺答部。擋住了俺答部,朕以為最大的敵人是倭寇。」

  「朕,清了東南倭寇。」

  「九邊又開始告急,蒙古人集兵南下。」

  「朕現在是越來越清楚了,大明的心頭之患不在外邊……」

  嘉靖低下頭,回過身,緩緩的一步步走上陛階,坐回到那張御門聽政的椅子上。

  「而是在朝廷。」

  「就在這皇極門!」

  「就在朕的勛貴親戚和大臣們當中。」

  「這裡爛一點,大明就爛一片!」

  「你們要是全爛了!天下各地就會揭竿而起,讓大明死無葬身之地呀!」

  「想想吧……」嘉靖長嘆息:「祥興皇帝趙昺,淹死在崖山海上才多少年呢?」

  「忘啦?」

  「那片海就在廣東,天天盯著你們呢!」

  嘉靖劇烈的咳嗽了起來,面色漲紅,卻伸手止住想要上前的呂芳,自己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捂在嘴上。

  咳嗽聲止住。

  一抹殷紅在帕子上浮現。

  嘉靖反手將染血的帕子壓在手下,目視前方:「朕……已經時日無多了,老想著如今再和你們說些什麼,可是命有終途,話有止頭。」

  「想來想去,朕只能親自來當這個惡人了!」

  嘉靖靠在了椅子上,神色變得虛弱起來。

  可他卻依舊在發出屬於皇帝的聲音。

  「今日被朕砍了腦袋的勛貴,家產抄沒,家小流放邊地充軍!」

  「還跪在地上的,皆罷為庶民,流邊充軍,抄沒家產,永不錄用!」


  「那些個下獄的文武百官,肱骨大臣,也盡數罷免,該死罪的斬立決,不至死的流邊充軍,永不錄用,三族三代不舉,抄沒家產!」

  「至於你們這些今日站出來勸朕的,都去詔獄裡待著吧……」

  嘉靖揮了揮手。

  皇極門前的廠衛瞬間傾巢而出。

  那些今天還自覺自己並沒有問題,而站出來的文武官員們,一個個被摘下頂上烏紗,扒下身上官袍,被拖出大內。

  而那些還在場卻已經被貶為庶民,要流邊充軍的勛戚,也被一一帶走。

  哀嚎聲和求饒聲,在皇極門前不斷的發出。

  嘉靖只是冷眼看著這些人被帶走。

  直至皇極門前再無動靜,也沒有一個人再敢站出來說話了。

  嘉靖依舊是靠在椅子上。

  他平聲靜氣的開口道:「朕當了四十五年的皇帝,朕累了,朕也時日無多了。」

  「可朕要明白的告訴你們,嘉靖新政,必須要做下去!」

  「哪怕是朕死了!新政也要辦下去!」

  「你們這些人,一個個低著頭,藏著心思,別覺著朕要是死了,你們就能好過。」

  「你們整日裡滿口道義仁德,滿口的祖宗成法。」

  「朕今天就明白了告訴你們,凡是對抗新法的,皆罪之!朕死了,這條就是祖宗成法!」

  嘉靖目光陰沉。

  可他心中卻是決意堅定。

  他就是要讓大明朝以後只有新法新黨,讓朝堂上只有一個聲音,誰敢明著反對新法誰就是有罪。

  而且很顯然。

  皇帝的話,刺痛了某些到現在還能跪在皇極門前的官員的心。

  因為這些人確實是打算著,等到皇帝駕崩,那麼所謂的嘉靖新政也就不攻自破了。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嘉靖皇帝都駕崩了,所謂的嘉靖新政又能如何。

  死人難道還能和活人過招?

  可嘉靖的話,卻顯然是打亂了他們的主意和計劃。

  天上。

  雲層被風吹動這著,越積越多。

  雪,也漸漸的大了起來。

  嘉靖語氣稍稍緩和了些:「你們也都聽明白了,朕下的旨意,度田、清軍,也留給你們日子。今日過後,就算是朕駕崩了。你們若是能將田地清退了,能將軍中的虧空補上,這大明朝也就能容你們,有你們一條活路。」


  咳咳……

  咳……

  皇帝再一次的咳嗽了起來。

  嘴角有血水滲出。

  嚴紹庭看了眼天,然後回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老道長。

  他心中此刻也是百感交集。

  臨了臨了,老道長終究是強硬了一次,而且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

  寧願自己當這個惡人,也要確保國家能穩穩的交接給新君,能夠壓住這些膽大妄為的臣子。

  他在注視著老道長。

  嘉靖也看到了他。

  任由呂芳上前將嘴角的血漬擦拭掉,嘉靖抬起手臂,朝著嚴紹庭招了招手。

  嚴紹庭當即躬身上前。

  那頭。

  已經是東宮太子的朱載坖,則是目光疑惑的看向皇極門下的父皇和被招至面前的嚴紹庭。

  「陛下。」

  嚴紹庭走到老道長近前,看著對方捏在手中染血的帕子。

  嘉靖則是笑了笑:「回來了……這一路,你走的辛苦了。」

  嚴紹庭就要躬身跪拜,卻被嘉靖開口止住。

  「莫要跪了,說來朕都沒有替你接風。」

  嘉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大紅官袍外還罩著半身鐵甲的年輕人,臉上儘是滿意,眼裡全是得意。

  他伸出手,抓住了嚴紹庭的手臂,渾身輕顫著站起身。

  嚴紹庭不敢動作太大,只能小心翼翼的攙扶著老道長。

  嘉靖站起身仍是抓住嚴紹庭的手臂,緩緩的轉過身看向皇極門後的皇極殿。

  他側目看向嚴紹庭,臉上帶著笑容。

  而他的手,也已經是抓住了嚴紹庭的手。

  「走。」

  「陪著朕。」

  「去皇極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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