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獨望千帆
夜霧,湖畔。
李唯一從界袋中釋放出一隻玉舟入水,一步跨越出去,輕飄飄的落到船艏,激起道道漣漪。
他正要行舟,渡布滿陣文的原霧湖。
「此去無歸路,道心真不真。濁世歧路多,自有松柏心。」
岸邊,有一女子穿白色居士服,踏歌而來,衣袂在風雪中拂動,腳下法氣渺渺。
待其走近,不是沈淨心是誰。
李唯一心情大好,侃笑:「數年不見,仙子竟多愁善感了起來,我不禁也詩興大發。唯一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原霧湖水深千尺……哈哈!」
誦到後面,自己先笑了起來。
「本擔心你此刻內心煎熬,特來相送。不成想你還能貧嘴,可見淨心還是小瞧了瀛洲第一天驕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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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淨心腳步停在水邊,莊重嫣然,像從白紙上裁剪下來的仙女圖,乾乾淨淨,不染塵世煙火。
她和李唯一之間,隔著一道淺淺的岸和數丈寬的湖水。
李唯一道:「我以為,你是來勸我的。」
沈淨心輕輕搖頭,微笑道:「守正為上品,其次守己,再次守生,最次守利。我怎能讓你退而求其次?有幾句話送你,可願一聽?」
李唯一收止笑容:「仙子相贈的,必是金玉良言。」
「人神六部還是好人多一些,是有講道理的地方的。」沈淨心道。
李唯一道:「講道理,自然是沒有人能講得過仙子。仙子可有高見?」
「道理,必須講給聽得進去的人,所以分文道理和武道理。」
沈淨心道:「文道理,講給仁義禮智信的人。武道理,講給戾貪痴愚妄之徒。」
李唯一沉思片刻,抱拳行禮,鄭重道:「多謝仙子相贈,相送,相知。待我解決此間事,也有厚禮還贈。」
孤舟,行駛出去,漸淡於霧氣流動的湖面。
岸邊那一襲白衣,久久未動。
……
原霧大陣,將以仙墟古城為中心的數萬里之地的霧氣,都吸入城中,液凝為湖水。
陣法的核心,便在原霧島。
以天法仙泉和帝靈晶催動。
昨夜動亂爆發時,原霧大陣未能發揮出威力,根本原因在於,幽明聖日和空長老各掌握了部分陣法樞紐,相互制衡。陣,根本沒有完全啟動。
此刻,卻已完全開啟。
所有霧人陣法師都在全力以赴的修補陣法損傷。
一支支長生軍,整齊肅穆的,列陣在原霧宮外。
武蒙將李唯一接進陣內,問道:「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我還能回原霧島,難道不算好訊息?」李唯一一邊走,一邊觀察島上的情況,除了長生軍和靈血級霧人,所有無實級霧人都不可見。
「身為霧人,自然是好訊息。作為朋友,我並不覺得你該來。」
武蒙與他並肩前行:「無實級霧人已遷往地倉了。」
「我也要進地倉。」
李唯一又道:「我要見白嶼前輩!他這位仙真不真,對我能不能說服人神六部至關重要。」
「好,現在就去。」武蒙道。
重新走出地倉,已是一個時辰後。
仙墟遺蹟。
返回原霧宮的路上。
李唯一突然停下,遠眺黛岳,察覺到異常力量波動,看向神情有異的武蒙:「我聽說,仙墟不止發生過一次劫亂?」
眼前的仙墟遺蹟,殘破不堪,滿是地裂深谷和空間虹光,時間都無法將之修復。一些遙遠的虛空,能看見空間裂痕。
武蒙點頭:「時間修復不了戰鬥痕跡,但卻能讓人遺忘地倉無法攻破和這裡的危險。所以,每過一段時間,換一代人後,就會爆發一次劫亂。不然,靈血級霧人何至於才萬餘?」
「如果能捕捉一位你所說的古仙死後孕育出來的恐怖,帶出去,真切的讓大家看到。或許,六部諸聖對地倉的危險,會有不一樣的理解。」李唯一思考後,如此說道。
古仙都隕落在這裡,聖境武修憑什麼敢闖?
李唯一在儘可能的尋找,沈淨心說的武道理。
要讓外面的人相信闖地倉代價極大,是一件很難的事。大家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不闖一次,是不會甘心的。
武蒙道:「以我們的修為,擒不了那種恐怖。」
「不試試怎麼知道?」
李唯一指向黛岳:「黛岳中的恐怖,把葉朝朝和帝子塬那樣的強者,都嚇得不敢輕舉妄動。若能帶一隻出去,讓人神六部見識到它的厲害,他們總不能比葉朝朝和帝子塬膽子更大?」
武蒙猶豫再三,終是帶著李唯一,行向遠處那座藏青色的巍峨山嶽。
黛岳和仙墟遺蹟之間,有一條數里寬的隔絕帶,將包括空間虹光在內的一切,都阻擋在外。
便是仙解法則,都被阻擋很大一部分。
遠遠的,李唯一便看見龍芝二十多里長的無頭仙骨龍身,似城牆般,橫在禁忌古林外。
龍骨背上,立著一位身材高瘦的女子,鱗片鎧甲貼身附著,勾勒出凹凸曼妙的曲線。露在鎧甲外的肌膚,臉、手、頸,白得異乎尋常,不是玉色,而是接近於銀色,散發縷縷光輝。
她身上氣勢極盛,卓立在那裡,俯視下方由遠而近的兩人:「好一個李唯一,你居然真的回來了。」
李唯一感受到對方身上的強者氣場:「這位是?」
「我姐,武祺。」武蒙道。
「你姐?」
李唯一難以置信,這姐弟二人長得完全不像,甚至都不像一個種族。
武祺很接近人類女子,而武蒙身上長鱗,頭上長角。
武蒙道:「我是二公子,自然也就還有一位大小姐。我們同父異母,她的母親,是三十三霄雷神殿的人類女子。」
李唯一心中微動,這位武大小姐,多半是一位坤元境強者。
在黛岳,低境界的坤元境,能夠抵擋仙解法則,可一定程度上施展力量。
武祺離開地倉,來這裡做什麼?
李唯一朝上方抱拳:「見過祺姑娘。」
李唯一和武蒙從仙龍骨骼縫隙中穿行過去,來到禁忌古林外。寸草不生的、樹幹直徑數十米的巨木下方,竟是用霧獸的骨骼和靈晶屍身,搭建起一座座臨時居所。
也有帝靈級古樹,從城內,被移栽到這裡。
大批無實級霧人,藏身於此,恐懼不安的看向李唯一,匆忙躲進居所中。
武蒙道:「每一次劫亂,黛岳鮮少被波及。這裡雖孕育出了恐怖和詭異,但不至於讓霧人滅絕,總能保留下一些火種。」
「大戰一起,等原霧宮失守,他們就會撤往黛岳深處。」
李唯一知道霧人這是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問道:「武大小姐從地倉來到這裡,就是為了保護他們?」
這一次,武蒙沒有立即回答,心中為難。
武祺的高挑麗影,出現在一座霧獸骨架搭建的居所的大門外:
「有什麼不可說的?黛岳是地倉的最後一道防線,霧人有辦法,將大批古仙死後孕育出來的恐怖和詭異引出來,與來犯之敵玉石俱焚。」
數十丈寬的青水河,從禁忌古林中流淌出來,蜿蜒奔騰向仙墟遺蹟。
武蒙將李唯一的來意,告訴了武祺。
武祺長發一直漂浮在半空,不時有電光流過,像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般:「好,此事交給我。」
說完,她徑直朝古林深處行去。
武蒙則趕回原霧宮,主持防務。
李唯一看了看營地中,那些緊張兮兮的無實級霧人,退到禁忌古林外,在仙龍骨骸內部,編織出時間之繭,以最快速度療傷。
他估算過,如果一切順利,城外聖試聖修對亡者幽境、黑暗真靈、第九倉的追擊,至少要兩三天才能結束。陸續返回仙墟古城,也要一兩天時間。
人神六部主力回來前,出不了大事。
原霧島的防禦,沒那麼容易被攻破。
繭內。
李唯一取出信王爵的屍身,將彼岸天丹、念力星辰逐一剝離。
其彼岸天丹,是黑暗屬性。
將之託在手心,細細觀察,繼而以法氣催動。天丹中的黑暗法氣和黑暗經文,逸散了出來,使繭內的方丈空間化為一座黑暗小天地。
這樣的一顆彼岸天丹,對道種境、長生境武修而言,如同一卷真經。
又從《暗墟皇影死卷》中,釋放出暗星珠。
此珠,很不規則,如同頑石。以李唯一現在的修為,握在手中,都感覺到十分壓手。
他釋放出一縷黑暗法氣,引入暗星珠,研究了起來。
繭內的一個月後。
「嘭!」
時間之繭破碎,光明和黑暗兩種力量外溢。
李唯一臉色一陣白,一陣黑,皮膚出現混亂流動的黑白斑,嘴角流淌鮮血,拼盡全力壓制體內相衝的兩股力量。
他想藉助暗星珠的力量,強行將黑暗力量,融入光明仙意聖魂。卻遭受排斥,肉身和魂靈皆受創傷。
武祺的聲音響起:「在彼岸境,能修煉出仙意聖魂,已經罕見至極。你想光明和黑暗同修,路是沒有錯的,但修為境界太低,承受不了兩種截然不同力量。」
「星空中,可以同時存在光明和黑暗,因為宇宙夠大。」
「地面上,卻必須要分白晝和黑暗。」
李唯一拭去嘴角血液,從大如仙柱的骨骼的縫隙中走出,輕身躍到地面,看向站在青水河邊的武祺:「我知道,這不是急了嘛!」
武祺道:「換做其他人,我會告訴他,在至尊境界完成黑暗和光明仙意聖魂的融合,未來的成就,將不可想像。但你……你不同,能在彼岸境修煉出光明仙意聖魂,那麼到了坤元境,仙意的品階至少都是三品。」
「白嶼前輩對你評價很高,認為你在坤元境的仙意,有機會融合出完美無缺的二品,也就是二品上,可比肩宇宙中的星系級修仙天才。」
「你想現在融合光明和黑暗,根本不可能。」
想了想,她道:「其實你可以嘗試,再走一遍聖魂路。先一絲絲抽取魂力,在別的地方,先把黑暗聖魂凝聚出來,讓它不斷壯大,再去融入光明仙意聖魂。」
她說的是「黑暗聖魂」,不是「黑暗仙意聖魂」。
顯然並不相信,李唯一還能直接凝聚出一種仙意聖魂。
別的坤元境武修,需要不斷壯大己身之道,或融合別的屬性的聖魂,才能修煉出仙意聖魂,而且大多數都是「多屬性仙意聖魂」,品階差距會很大。
想修煉出仙意聖魂,必須在彼岸境修煉出異種星聖魂,才有追求的資格。
無仙意聖魂,不可成仙。
換言之,異種星聖魂之下的武修,成仙機會渺茫。
李唯一心態放得很平,若非形勢所迫,不會如此激進:「祺姑娘似乎受傷了?」
「哪怕是黛岳,也在仙解法則之中。在這裡出手,自然要被反噬。」
武祺為了鎮壓「恐怖」,付出了巨大代價。
她朝遠處指去。
百丈外的仙壤大地上,一道青色的人影,被困在一座直徑丈許的雷電陣法中。
不是布置出來的陣法,而是銀色電芒,自動交織出了陣法紋路。
顯然,武祺的雷法,已修煉到第十層「雷陣」。
「真捉到了?」
李唯一露出喜色,快步上前,探查雷陣中的那道模糊的青色身影,心中不由一凜:「好重的殺氣,仙殺念?」
「你知道仙殺念?」武祺露出詫異之色。
仙殺念,仙逝去後,殺念所化。
李唯一去第十九層救帝女時遭遇過。
眼前這道,比當時遭遇的強大太多,是多道仙殺念凝聚而成。
李唯一輕輕點頭,沒有多做解釋,立即取出雷屍的「雷旗」,拋向半空。
法氣催動下,紫黑色的雷旗,化為六丈長,懸浮到雷陣上方。繼而,連同雷陣一起,將青影仙殺念,鎮壓到了旗中。
雷屍是古海大帝身邊的頂尖儲天子,雷旗自然不是尋常法器。
「嘩啦!」
雷旗飄落下來,銀色的圓形雷陣,像圖案般印在了上面。
手指觸控上去,絲絲銀雷刺痛李唯一皮膚。
能感受到,旗內那股洶湧滂湃的殺氣。
「這就是雷陣……」李唯一低聲自語。
武祺提醒:「這仙殺念極其危險,我的雷陣,離開黛岳,就會散去。你最好提前想好辦法困住它,不然放出來會失控的。」
李唯一腦海中,已想到一個辦法。
而且,同樣是陣法。
王椅鳳的縱殺劍陣。
李唯一準備研究他的縱殺劍道,以殺陣困仙殺念。
縱殺劍道,是王椅鳳從仙墳中找到,非凡俗道法。以殺氣為引,念力凝陣。
李唯一取出王椅鳳界袋中找到的《縱殺劍陣修煉心得》,準備再次結繭閉關:「請祺姑娘派人去找武蒙,讓他把王椅鳳的戰劍,給我送過來。」
王椅鳳的劍,有相當一部分被霧人繳獲。
接下來的時間裡,李唯一完全沉浸在縱殺劍陣和雷陣的參悟中,直到人神六部各部領袖,齊聚原霧湖畔。
十界聖修浩浩蕩蕩,六部強者著手開始破原霧湖陣法。
半日後。
成百上千的法器船艦鋪滿湖面,揚著各大勢力的旗幟——「帝部姜族」、「皇部火龍島」、「鎮獄界鬼神教」、「瀛洲玉衡仙朝」、「佛部迦陵頻伽島」、「截部金鰲島」……,帆影如林,旗海翻湧,浩浩蕩蕩壓向原霧島。最終,在十五里外停駐,圍島列陣。
長長的棧橋從島上延伸到水中,穿過原霧島的陣幕,直直探向水域深處。
橋頭上,搭著六張四方桌。
桌上擺滿原霧宮準備的好酒好菜,及李唯一自掏腰包的霧果。
大雪紛飛,天地蒼茫。
寒風被李唯一的場域擋在外面,橋頭一方天地,竟自成乾坤。
他獨自一人坐在橋頭,爐火正旺,陶罐中茶水沸騰,熱氣裊裊升騰,與橋上積雪交織成一幅冷暖分明的畫卷。
「知道你們有些人不喜歡喝酒,好茶我也準備了。」
李唯一提起陶罐,往茶碗中倒水。手法生疏,滾燙的水,從碗中滿溢了出來。
「動手前,寫下了和談玉冊的諸位,可有人願意,來陪我喝一杯?」
一張張和談玉冊,靜靜躺在對應的座位上,上面有著每個人的名字。
倒完茶。
李唯一坐到主桌正對湖面的主位上,平靜的目視前方。視野中,千帆万旗,遮天蔽日,船艦如雲,旌旗獵獵,漫天大雪也壓不住那股肅殺之氣。
輕風吹進場域,捲來一片片雪花,掀起他長發,也吹斜桌上碗中升起的縷縷熱霧。
茶香在風中散開。
一人,一爐,一壺茶,獨對千軍萬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