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朕不要這樣的大漢!!
第76章 朕不要這樣的大漢!!
劉靖雖然知道這位陛下,登基的時候有文景留下的富足府庫。
這些年來,大建宮室、鹽鐵專政,能花錢,也能斂財。
但此刻見他這個反應,還是有些意外。
「您老認為是牛羊之類的牲口吃的嗎?」
「那不然呢?」劉徹登時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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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是想起,這段日子其對自己的不恭敬。
正欲說話。
卻見劉靖已經開口,「如果陛下在路上遇到災民,不如去問問他們,你們沒有糧食吃,為什麼不去吃肉呢?」
劉靖知道「何不食肉糜」出自西晉。
現在被自己說出來,劉徹第一時間肯定反應不過來。
而旁邊,霍光聞言先是一愣,旋即很快明悟,登時臉色微變。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在譏諷陛下?
「劉靖!」
很快,已經明悟的劉徹猛地冷眼看來,若是旁人,估計會被嚇得趴在地上,但劉靖卻感受到幸運硬幣的變化,立刻回望過去。
「陛下想明白了?」
「你是在取笑朕嗎?」
劉徹看了看四下無人,怒道:「讓朕去問問災民怎麼不吃肉?難道朕,是不知道他們吃不起肉的昏君嗎?」
劉靖搖了搖頭。
劉徹怒氣這才收斂。
但下一刻,卻見劉靖很快說道:「雖然沒到那麼離譜的程度,但不遠了。」
不等劉徹發怒,劉靖就繼續道:「陛下難道忘了,現在災荒之年,除了真正的豪富之家,人吃的都不夠,哪家還能養起來牲畜?」
劉靖指了指遠處的破敗村落,「陛下是說,住在那裡的就是京畿之地的富民?」
劉徹剛才就看到了那處破敗村落,此刻先是看向劉靖所指的方向,再度看向面前一連串光禿禿的枯樹。
他的腦海里,逐漸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下一刻。
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你的意思是,這些樹皮是人吃了?」
劉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四周,他實際上也沒見過人吃什麼樹木、黃土。哪怕是前世,也是老一輩人給自己說過。
可是,現在親眼看到……
還是難掩心神觸動!
而劉徹見劉靖並不回答,索性看向旁邊的霍光、金日磾。
「你們說的,這些樹皮是人吃了?」
霍光低頭,「陛下,應該不差。」
「人怎麼可能吃這些?草根樹葉朕聽過,樹皮?怎麼能咽下去?」
他似乎懷疑眾人欺君,高聲道:「定是牲畜吃的!」
「陛下,百姓不僅會吃樹皮,連土都能吃。」
劉靖見此,再度說道:「書上說……吃土還不算最壞的。」
此話一出。
劉徹登時愣在原地,他再度四下看了看,那些被扒了皮的樹,就如同一張張扒了人皮的血淋淋身影,死死的盯著他。
他恍惚呢喃,這才想起以往在奏疏上看到的那些簡短的字眼。
「人怎麼能吃這些?泥土樹皮……為什麼會吃這些?」
馬車在這裡停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劉徹終於說啟程,車輪才滾滾向前。
而這一次,沒過幾十里地,路上的災民就逐漸多了起來。
甚至隨著一夜過去,他們快要走出京畿,饑民越來越多。
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烏泱泱一大片。
不時就能看到躺在地上,哀求著「給點吃的」的饑民。
若非他們拉著的都是一些破木板,看那些饑民的樣子,似乎都能將他們給搶了。
馬車內,劉徹失神的看著這一切。
因為早就看過奏疏,所以他對很多事情的細節,都非常清楚。
現在看到的這些災民,只是京畿之地的!
朝廷早就下令,京畿四周防守嚴密,不可使災民進入京畿地區。可現在一眼望去烏央烏央……這裡都這麼多了……
那京畿之外呢?
整個天下呢?
車輪碾在路上,但更像是碾在了劉徹的心裡。
此刻,他眼神迷茫,再度想著之前劉靖的話。
就在方才的這一路上,他親眼看到了,這些百姓是真的在扒樹皮吃,甚至有的乾脆伴著土塊下咽。
他們四肢瘦小,唯有肚子圓滾滾的。
有的衣不蔽體,更是暴曬在太陽之下。
每看一眼,他都感覺到一陣迷茫。
這還是朕的大漢嗎?
天災?
對!都是天災!
正在劉徹說服自己的時候,卻見車馬停下,霍光忽然道:「家主,前方就是杜陽縣。」
劉徹抬眼看去,「知道了,走吧」
霍光臉上露出複雜,「不能再走了……」
劉徹頓時蹙眉。
看著霍光欲言又止的樣子,劉徹立刻起身,朝著前方看去。
一時間,他僵在原地。
前方,是一座看起來不大的縣城,僅有兩丈高的城牆隔絕內外,城門並未打開。
因為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人頭。
城外一大片的空地,此刻全是坐在地上,或者躺在地面不知死活的身影。
有些人躺在地上,很快就被其他身影蓋住。
有的則是他曾看到的,四肢瘦小肚皮滾圓,眼眶深陷,骨瘦如柴,猶如餓鬼。
一眼看去,起碼有數千之眾。
且大多都是老人、女人、以及小孩,精壯則很少。
而在另一邊,則是嚴陣以待的守卒,隨時用手中的弓箭瞄準下方,似乎災民一有沖城門的動作,那些冷箭就會放下來!
「為什麼變成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劉徹呢喃。
「陛……家主,想必有很多災民,是從其他地方翻越過來的,畢竟京畿的屏障,也不可能守住所有出入口。」
「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才要問!為什麼有這麼多的災民?」
「進去!」
劉徹一聲怒吼,霍光只能點頭。
當即,這對車馬繼續朝著杜陽縣而去。
越是接近城門,劉徹越是能聽到太多太多的聲音。
「快開城門啊,快開城門啊……」
「餓的不行了,給點吃的,好心人……」
「誰能買我的孩子,嗚嗚嗚……誰要買我的孩子……」
「快買了我的孩子吧!」
當聽到最後一句話後,劉徹再也忍不住了。
他長久流連於名山大川,不是在尋訪高人隱士,就是在封禪問天。
不是在甘泉宮避暑,就是在建章宮自建仙宮……
何曾見過這些?
不知何時,他只感覺體內的血液加速流動,衝到了他的臉上,讓其變得無比的發燙,流入了眼睛裡,連眼眶都在發熱。
這是朕的京畿嗎?
這還只是京畿啊!
「霍光!」
霍光很快接近。
「傳訊太……不!傳訊懷德王,即刻召集百官,先劃出賑災糧,於京畿各縣城門處,設粥棚,儘快安撫災民!」
「即刻派出朕的繡衣使者,監管一切,但有在這個時候貪污錢糧者,全都殺了!」
「諾!」
當聽到霍光答應的聲音,劉徹這才閉上眼睛。
「另外,進入城池,儘快以京兆尹的名義,給此地縣令傳話,這裡的災民,還等什麼,儘快救!」
「非要讓朕把他殺了嗎?」
說到這裡的時候,劉徹已經趨近於低吼。
他本想聽到外面的霍光立刻答覆。
然而,霍光卻沉吟片刻,第一次為難道:「怕是……」
「嗯?」
「怕是力有未逮,杜陽縣縣令前不久就傳來消息,杜陽縣之外災民匯聚,從涼州而來的災民,幾乎擠滿了一路。」
「設立在城外的粥棚在三天前就已經停了,杜陽縣的整個城池內的府庫,怕是已經空了,要不然此地也不會如此。」
此話一出,劉徹只感到心臟猛地揪了起來。
他看向四周。
每一個災民的面孔,都像是印刻在了他的腦海。
「那現在怎麼辦?打開城門,先讓百姓進去!」
費了好一番功夫,霍光才想到辦法和守城的人產生了交涉,然而過了一會兒,霍光就來到劉徹身邊。
「陛下,根本無法進去……」
「他們說城內,也都是之前湧進去的災民……現在整個杜陽縣已經處於極限,說是如果開啟城門,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劉徹愣在原地。
「這裡是京畿,朕還不能進去嗎?到底有多少災民,為何朕之前根本不知道?」
霍光沒有回答。
恰在這時,劉靖走了過來,一路所過,連他都看的心驚膽顫。
「可以從其他地方進去嗎?或者直接前往陰密。」
他們本來就是要前往涼州安定郡陰密縣的。
整個河西走廊的安危旦夕,都在涼州四郡,其直通西域。
劉徹在此地設立了很多鎮守的兵鎮,烽火連台傳遞軍情急報!
眼下,京畿周邊都如此,很難想像外面的災民會成什麼樣。
「倒是可以直接去陰密,只要不走這些主要城池的路,說起來……」
霍光說到這裡,四下看了看無人在身旁,實際上因為四周災民太多,「饑民」裝扮的繡衣使者,早就將劉徹四周包圍了。
霍光此刻也是看向劉靖,「這些都是因為景皇孫。」
此話一出,坐在馬車裡的劉徹,也立刻看來。
劉靖先是迷茫,然後想到什麼,滿臉愕然。
「不會……?」
「正是!」
霍光道:「前些年雖然也有乾旱,但大多的災民基本上都在各地。或者落草為寇,或者聚眾造反。」
「可自從天降甘霖的消息傳出去後。這些人便全都要朝著京畿之地趕……如同沙漠尋找綠洲,如同絕望之人朝聖……」
「這一路所來,你也看到了他們前去的方向了?」
劉靖想到那些災民,不約而同前往的方向!
——長安!
「可是這麼多……現在才只是涼州的方向?」
之前,劉靖聽暴勝之以及廷尉邴吉說。
還真是感覺到「麻煩」!
起初他並不以為意,因為他根本沒見過。
可是現在……
當看到眼前如此多的災民,且大多是老人、孩子,精壯雖然有,但餓上幾天,也成了走不動路的餓殍!
這數千人還只是此地的杜陽縣。
杜陽縣之外呢?多少人?
換成長安的四面八方……一瞬間,劉靖甚至感覺到,似乎有成十萬上百萬的人,都在朝著長安涌去!
如此天災,已非天災。
稍微出現差池,就是人禍!
不是餓死在路上。
就是突兀暴亂!
再想到,李廣利率領大軍,以及北軍的八校尉,恐怕早已經嚴陣以待!
劉靖就知道,有一件事情,他必須、立刻!很快就要做!
「還去涼州嗎?」
突然,霍光無比凝重的看向劉靖。
他非常想要從其口中得知「不去」二字。
因為,目前的陛下他明顯勸不動,或許只有劉靖才能勸說。
此刻。
金日磾、桑弘羊等內廷大臣也紛紛從旁邊看來。
此刻他們心情的複雜,可是到了極限。
早知如此,就不該來!
「去!」
突然,劉靖開口。
此刻他目光堅定,已經下定決心!
「現在必須去!不去也得去!」
「景皇孫!」桑弘羊已經跨前一步,死死得盯著劉靖,「勿要讓陛下跟你冒險!」
「那就陛下留在這兒。」劉靖道。
「留在這兒做什麼?朕也要去,朕要看看……朕要看看這天下!」
「老人背井離鄉,不知生死,青壯……青壯已成餓殍。」
「為母者,要賣掉自己的孩子……」
「嚶嚶幼童,要活生生的餓死!」
車廂內,劉徹的聲音帶著一股顫音。
「這還是朕的大漢嗎?」
「朕曾說過,要讓漢室富強!要看到我漢室的天兵,鎮守到天地的四極!朕的疆域要囊括四海……」
「可是還沒完成,一切都還沒完成……為什麼,漢室就會變成這樣?這是朕的京畿之地啊!」
「朕……不是要看到這樣的大漢!」
「為何要讓朕看到這樣的大漢?」
劉徹在低吼,眾人紛紛默然!
而劉靖見此。
則默默道:「陛下廣修宮殿,從嶺南運送巨木,所耗費的錢無以計數!所耗費勞役更是成千數萬!」
「至於其他方士所修宮殿,用商山的木材,也是成千上萬的五銖!」
「一座普通宮殿所耗費的錢財,購買的糧食,或許就能讓此地的災民,活一個月。」
「陛下聘請一個方士不知所謂的花費,或許就是酷吏……」
劉靖的聲音微微一頓。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一句話,勢必要給劉徹最大的重擊!
「從陛下所看到的這些,要賣子女的災民手裡,橫徵暴斂而來!」
轟!
車廂內,劉徹的雙手死死袖口,蒼老的手掌上可以看到縷縷青筋!
而此時此刻,劉靖每說出一句話,都能感到幸運硬幣的璀璨金光!
一朵朵蓮花亮起!
一朵朵都在盛放!
這一刻……不同於此前,他通過「獻出祥瑞」乃至「《還願疏》」,然後一條條陳列劉徹的過錯。
現在的積攢速度,幾乎是之前的數倍!
而同時,坐在車廂內的劉徹,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暴怒,沒有了所謂的怒斥反駁。
寂靜的令人可怕!
但正因此……
沉默的聲音,卻越發的震耳欲聾!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