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萌芽

  第233章 萌芽

  歷史總是變化無常的,20世紀最為發達的歐美地區,在12世紀這個時代,則一個是徹底的蠻荒,一個還在黑暗中茫然。

  中東地區在淪為歐亞大陸的窪地前,其有文明的記載,足以上溯數千年。

  巴比倫來過、波斯來過、羅馬也曾來過。

  當初東西帝國分裂的時候,東帝國的生產力與經濟,依舊顯著強於西帝國,在之後的羅馬崩潰中殘留下來。

  即便是到了12世紀,歐洲城鎮開始興起,卻依舊還只是一個追逐者。

  即便不與同時代的宋相比,無論是「世界渴望之城」君士坦丁堡、「和平之城」巴格達、「勝利之城」開羅、「伊斯蘭之眼」大馬士革、「西方明珠」科爾多瓦……

  

  都是天主教世界的法蘭克人,從未見過的大城。

  這些龐大的城市,其實也意味著興盛的市民生活與經濟,意味著在阿拉伯地區,存在著發達的手工業。

  商品交換這個概念,不需要蓋里斯主動去引導,其實就已經存在於這片土地上了。

  莊園制的自給自足,在耶路撒冷王國並非常態。

  「而在我們少去征繳稅款後,一些東西的萌芽,也就非常自然的出現了。」

  在離開房間前,蓋里斯再度看了一眼臥床的亞倫。

  這個孩子,其實並未生什麼病,只是缺了雙鞋子,在這個入冬的12月里感冒了。此外、就是缺乏營養,需要靜養。

  但他能養多久呢?他根本無力支付自己的醫藥費用,事實上如果他的家庭,能夠支付自己的醫療費用的話,何至於連雙鞋都沒有?

  資本的萌芽,並不什麼特別稀奇的東西,這種東西許多時候、很多地方,都誕生過。

  而又因為其不夠血腥,沒有澆灌以更多的血肉,不曾拿夠多的人命去滋養,因而又隨之覆滅。

  如果把資本財富增長的過程分階段來看,以英國的曼徹斯特附近為例,根據艾金醫生的著作,可以劃分為四個時期。

  在第一個時期,工坊主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辛勤勞動。他們之所以能賺取大量財富,實際上是通過剝削那些將子女送去做學徒的父母。這些父母需要支付高昂的學費,而學徒們卻常常忍飢挨餓。

  與此同時,當時的平均利潤非常低,要想積累財富就必須極度節儉。他們過著如同守財奴一般的生活,甚至連資本的利息都捨不得花。

  進入第二個時期,工坊主們開始積累到了一些財產,但依然像以往一樣辛勤工作。因為,正如所有奴隸監督者所知,監督工人勞動也是一種體力的消耗。


  提爾城裡的工坊主和工場主大多處於這兩個時期,尤其是第一個時期。

  他們既是生產的組織者,也是直接參與勞動的生產者。他們積累財富,不僅靠剝削他人,還靠自己的血汗。

  正因為如此,他們深知自己付出的痛苦,也會加倍地從他人那裡榨取利益。

  而在今年的稅改進行過之後,周邊地區農民的消費能力得到提高,大量的工坊主覺得擴大生產有利可圖。

  也由此,他們才招募了更多的學徒,去生產更多的商品。

  而在在這個過程里,封建社會的溫情脈脈開始被撕開。

  大批量的工坊主開始從第一個時期向第二個時期轉變。

  也就是說他們的工作,開始從自己親自生產,漸漸的向監督他人勞動進行變化。

  在這些人中,有相當多的工坊主,甚至連每周一天假期都不願意留給自己的學徒,他們近乎自己所能的去榨取學徒們的價值。

  當然,這些東西,其實都是蓋里斯前世所學的,他不清楚發生在提爾城中的情況,究竟是不是也如此。

  就他一路行來的情況,他已經穿過了至少三個與貧民窟無異的街區,這兩年來的各種戰亂,使得提爾這座城市湧入了太多的外地人。

  與僅有六千人的卡拉克城相比,提爾城的人數,可能接近三萬了。

  在那幾個街區中,街上到處都是與另一個世界截然不同的人群,他們身材矮小,面容悲戚,又有不少將自己灌到爛醉如泥。

  在那樣的街區里,空氣中瀰漫著刺耳爭吵。

  蹣跚的婦人與老者,在垃圾堆中尋找殘存的食物。

  至於小孩們,也一樣,不論找到什麼,只要看起來還能吃,就會塞進自己嘴裡。

  事實上,若非有著帕拉丁群體,開始組建警察體系的雛形,那麼這裡的一切都只會更糟。

  只要一想到先前所見到的那些,蓋里斯便有些不寒而慄。

  他身上的穿著並不華麗,卻也足以引得周圍孩子的追隨圍觀。

  在那散著惡臭,而又黏糊糊的世界中,蓋里斯深切的感受到痛苦,那些痛苦亦如屍海拍來的層層巨浪,勢要將蓋里斯吞噬。

  在這樣的苦難中,擁有超凡力量的蓋里斯,所能體會到的仍舊是無力。

  他能殺掉這個世上的任何人,但並不會改變這些人作為一個群體、一個階層的命運。

  「亞歷山德羅斯,你幫我去見伊莎貝拉吧,和她說一下我已經回來了,但我不急著摻和進政壇,我需要去直視一些在過去一年裡,被我所忽視的東西。」


  「在這片地上,如此多的生命,在被死亡所壓迫,他們的臉那般扭曲,我甚至不願意直視,而打算逃避。」

  「我想知道這些與草芥無異的人,是怎麼生、又是怎麼死的,我想知道他們到底需要什麼,又該如何去幫助他們……」

  亞歷山德羅斯,這些日子一直在跟著蓋里斯,蓋里斯所見過的他都見過。

  但與蓋里斯不同,蓋里斯不提前世,便是今生也是出生在貴族家庭,從小含著金鑰匙在王宮中長大,還有著伊莎貝拉作為青梅。

  這樣的人生,是亞歷山德羅斯前半生連想都不曾想過的,如果說蓋里斯見到那些苦難時感覺自己在被淹沒。

  那麼亞歷山德羅斯,則是感覺回家了……

  那種屍臭,從泥土中刨食,麻木到缺乏情緒的生活,令他感到格外的「親切」卻又不寒而慄。

  但亞歷山德羅斯自己所想到的是,要不惜一切逃離那個世界。

  蓋里斯反而是打算走進那個世界,這就是他與【先知】的區別嗎?

  下意識的、亞歷山德羅斯畫了一個十字,在那個世界面前,便是蓋里斯也似乎顯得蒼白無力。

  戰場上的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並非社會經濟層面的無所不能。

  ……

  亞倫躺在病床上,他已經醒過來了,但還是很虛弱,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即便是蓋里斯教出來的學生,所能做到的其實也很有限。

  除去少許的藥物外,更多的還是幫忙調養,亞倫真正的問題在於嚴重的營養不良,以至於自己免疫力低下,然後克洛維斯就給他開了幾碗糖心蛋。

  就靠著那幾碗糖心蛋,還有一些熬煮了麵包的燉湯,亞倫的氣色其實就好不少了。

  但他的醫生克洛維斯,始終不讓他出院,實在是這大病初癒身子骨太虛了,多靜養幾天會比較好。

  這兩天,亞倫的父親過來看過亞倫,但要去忙活著賺錢,因此也只是過來看看。

  雖然看面色非常的不好,但終究是摳摳索索的從口袋裡,拍了兩枚銀迪拉姆給亞倫。

  至於亞倫的母親,因為他們家庭還有著弟弟妹妹的緣故,並不能過來進行什麼照看。

  每次見到醫生克洛維斯的時候,都念叨著自家多麼窮。

  然後也會絮絮叨叨說著些什麼,就比如亞倫的師傅,已經打算開始找個新學徒之類。

  麻木的人不會覺得自己麻木,事實上亞倫在這繁重的生活里,卻是已經連哭與笑都不知該如何為之。

  聽著那些母親看似無意間說出的話,亞倫卻就只能蜷縮在病床上,試圖將耳朵堵住,將之遺忘,他只希望自己出院後,還能每天天不亮就去師傅家幹活。


  這並非他多麼眷戀自己師傅的手上的棍子,而是他想不到自己除去這樣的日子,還有什麼方式能夠更好的活在這座城市裡。

  畢竟、學會了製鞋的手藝,能去擺個攤。

  其實也是一種改變命運,算是跨越階層。

  哪怕是走街串戶,去農村里賣鞋子,那也是能賺到錢的。

  但如今、自己師傅大抵是不要自己了,父親交的那些錢,是收不回來了。

  房的門被推開了,這座醫院的院長,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正式醫生,克洛維斯走了進來。

  醫生克洛維斯是外約旦人,確切說是當初亞嫩河谷,最早一批跟著蓋里斯的夥計。

  是最初的衛生員,跟著蓋里斯學過幾手救人的技術,後來去了阿爾哈迪鎮學校進修,拿著蓋里斯編撰的粗淺教材,在阿卜杜拉手底下,當了一年半的學生。

  在這一年半里,他的醫術,和同時代的其他法蘭克醫生相比,已經是斷檔的強了。

  由於提爾這邊缺人才,因此也被帶著一個小組,派遣過來,在這裡搭了一個小醫院,或者說診所。

  他們這個診所,在提爾城並沒有太大名氣。

  一來是他們的醫術終究比不過蓋里斯。

  二來便在於他們人手有限。

  因此打一開始,其實就和亞倫這樣的平民沒什麼關係,主要是給軍隊服務。

  除了教團體系相關的人,和一些不僅有錢還有門路的大款,這所小診所里其實不會有尋常病人。

  對於底層的平民而言,他們只清楚這個診所後面,都是些王國層面的大人物,不會來這裡惹是生非。

  「醫生。」

  「嗯?」

  「藥費到底要多少錢。」

  「怎麼關心這個問題了,放心有人替你墊過了。」

  克洛維斯隨口扯了一句,他其實在撒謊,壓根沒有人來替亞倫付帳。

  是【先知】蓋里斯,又還是自己老師,帶著亞倫來的診所,他難不成還能去收錢?

  當然,如果克洛維斯真要來收錢的話,那麼可就相當的昂貴了。

  要知道,他可是把大蒜素給混在食物中,餵給了亞倫。

  在如今提爾城的上層階層里,一份大蒜素,動輒都是十幾金第納爾,是真正意義上被作為神藥追捧。

  那些錢,是亞倫一家全年都難賺回來的。

  「多少?」

  在這潔白的病房裡,披著一身白大褂的克洛維斯,聽到少年的話,注意到這孩子臉上的倔強,在猶豫許久後,報了一個數。


  「也不貴,兩金第納爾。」

  聽到這個價錢的時候,克洛維斯就看見亞倫的瞳孔縮了縮,顯然僅僅是這個價錢,也都擊碎了亞倫的奢望。

  克洛維斯作為提爾城裡醫院的院長,一個月有多少錢呢?不算太多,但也確實不少了,僅僅是基本工資就能達到4金第納爾。

  可以說,在這麼一間病房裡,克洛維斯與亞倫的階級差異,已經極端明確了,克洛維斯一句話就能改變眼前這個孩子的命運。

  看著眼前的孩子,克洛維斯的惻隱之心又動了,他想說出一些話,但依舊吞了回去。

  他不是蓋里斯,事實上若非蓋里斯是一名【先知】,那麼克洛維斯絕不相信其所說過的那些話。

  什麼【天主藏在受害者的面龐中】、什麼【釘在十字架上、曾經失敗過的耶穌對於窮人、對於受害者是解放的福音】……

  這些話,普通人說了,也就只是說了。

  但蓋里斯卻是認真的,而且展現出了若大的偉力。

  克洛維斯自己就是受益者,但他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

  如亞倫這樣的孩子,在城市裡何止一千?人力有窮盡,力所不能及。

  他今日救一個,是因為蓋里斯來了,若蓋里斯沒來,他根本就不會將珍惜的藥物,無償給予窮人。

  因為、救不過來,根本就救不過來。

  天底下,最為昂貴的,其實便是免費。

  如果亞倫是個無賴、混帳,克洛維斯壓根不想和他聊。

  但既然這個孩子,還打算償還債務,那麼便意味著這個人,有著一個寶貴的品質:尊嚴。

  克洛維斯不會拿走這個孩子的尊嚴,因此,他替亞倫介紹了一個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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