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圍城
第405章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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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
裴玉函慘叫著,從四十平米的大床上醒來。聽到屋內響動,瞬時人影晃動,立刻有一大群丫鬟嬤子衝進來,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
「小姐醒了,把人帶來。」
「呼呼呼……」
裴玉函喘著粗氣,渾身冷汗,雙目亂顫,畏懼得盯著身邊人,好像受驚的貓一樣把自己裹在金絲錦被裡一聲不吭。
而女婢們也由不得她願不願意,捉貓似的把她從被子裡捉出來,圍上來給她梳妝打扮,更衣盤發,點起香爐,架起屏風,拉開帷簾,露出屋外敞亮的庭院,明媚的陽光。接著端上各種粥茶飯點,甜食蜜餞,藥膳參湯來擺滿一桌。
之前還遭人綁架,顛沛流離,忽然被無比熟悉的日常生活包圍,聞著滿堂凝神靜心的沉香,裴玉函一時也是愣在當場,胸腔中的狂跳竟也緩緩平息下來了。
然後遠遠的,只見院門打開,金甲持杖的武士隔著百米長廊,在門前唱了一聲喏,從身後提留出一個老僕,恭恭敬敬得在廊前下拜,
「小姐,老奴是裴忠啊,多虧武昌郡公仗義相助,終於將您完好無損,從妖道手中救回來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武昌公……
裴玉函一時恍惚,隱隱約約似乎回憶起了什麼,可隨即又頭疼欲裂,什麼也想不起來。
一旁的女婢微笑,
「裴小姐,這奴才是你家的麼?」
這麼遠還隔這麼多重帘子誰看得清,裴玉函搖頭,
「不知道。」
「別別別!小姐你再看看啊!是老奴,是老奴啊!」
周圍武士虎目掃來,裴忠鋒芒在背,汗如瀑布!
「嗷嗚嗷嗚嗷嗚!哈呵哈呵哈呵……」
然後草叢裡傳來一陣狗叫,牆角下鑽出個狗頭。
裴玉函,
「啊,我記得了。你們收到信來救我啦!」
裴忠,「……」
於是女婢們也喜笑顏開,
「小姐醒了,快去請大長公主!」
於是立了大功的狗子被放進院裡賞給肉沫吃,不知道是誰的裴忠則給武士提溜出去。
而等裴玉函喝了碗百花玉露人參靈芝湯蜂蜜加強版潤喉,便聽鶯聲燕語,花團錦簇,好些宮娥聯袂而來。一時竟芬芳襲人,蘭麝盈室,香風拂袖,很快便見那成群結隊,衣著鮮亮的美婢侍嬪,簇擁著一名美婦步履娉婷,款款而來。
不得不說,那大戶門閥豢養的女眷婢嬪,也各有各的姿色,自有自的妙處,然而與那閥中的正主兩相一比,實是塵世凡姝,與天上仙娥般懸殊,不可同日而語。
而人家女主人過來見玉函一個女娃,自也不用什麼雍容華服,宮妝打扮,只一身居家午寐的裝束,抹胸的絲紗披肩,乘涼的羅裙襲地。
正是遠處望雲鬢堆鴉,青絲高挽,鳳釵斜插,雪肌里玉峰亂抖。近里瞧黛眉如畫,朱唇蘸櫻,凝脂潤玉,清眸間顧盼生輝。舉手處便顯一身豐腴體態,綽約風姿,投足間難掩艷色無邊,貴氣天成。
此等成熟人妻風韻,宮主貴婦之姿,縱是裴玉函看了也眼直口乾,不由得「哦呼」一聲,
「好大好漂亮……」
「咯咯咯,小妮子嘴真甜呢。」
這位大長公主上來就帶球撞人,把裴玉函摟在懷裡,捏著她包子似的圓臉一陣盤,
「好福相,果然天生貴女,我見猶憐,難怪那些邪門外道,妖魔鬼怪,都追著你搶呢。
我一看你就喜歡,不如做我家的媳婦吧,三品郡夫人也不辱沒你家門楣的。」
三品郡夫人?武昌公……大長公主……宗室帝姬!舞陽大長公主!征南將軍!王閥!
雖然剛才還渾渾噩噩,但一觸發關鍵詞,裴玉函眼底精光一閃,立刻燃起洶洶宮斗之心!變出一張笑臉道,
「能得大長公主殿下青眼,小女欣喜還來不及,豈敢推辭,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總得報給家父知道才好。
只是小女也不敢隱瞞,我家只是山野村夫,雜系旁支,恐怕連嫁妝都湊不齊,實在配不上國公府的少將軍……」
舞陽大長公主捏捏她的圓臉,
「人小鬼大,當年八裴八王並稱於世,若不是橫生出了乾州那檔子事,你家也與王閥齊名,有甚麼配不上的。
唉,真要我說,倒是我家那些不爭氣的兒孫,一群紈絝的子弟,沒一個配得上你呢,真可惜這緣分了……」
裴玉函聽出話風,眼珠子一轉,反客為主,撲在人懷裡,變出張淚眼婆娑,楚楚可憐的臉來,
「大長公主您可切莫這麼說!小女打小沒娘親,沒娘疼!
今日見了您這樣天仙似的人,不知怎得就生出仰慕之心,越看越親近,怎麼就沒緣分了!
縱使做不成您的媳婦,今兒也是小女的福分到了,不如您來做我的娘親吧!」
「呃,這,這孩子真是……」
那舞陽大長公主哪兒想到這小子張口就認媽,一時竟有些錯愕臉紅。畢竟她何許人也,那是先帝的姊妹,仙帝的姑姑,武昌郡公府的國夫人,平時府里哪個敢和她這麼說話的?何況差了多少輩分,居然見面就認娘,那和她爹成什麼了……
「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娘~~」
裴玉函直接往地上一滾,鬧。
舞陽大長公主也是一臉又驚又喜的模樣,
「好了好了,千金的小姐,大家的閨秀,怎麼和個猴兒一樣鬧騰。我認了你這小妮子做義女便是。」
裴玉函也是順竿爬,立刻變回笑顏來,
「娘~~」
說到底人人都是顏狗,只要你長得漂亮乖巧又可愛,真哪怕撒潑打滾放屁都能惹人憐惜。
那大長公主也被這丫頭逗得噗嗤一笑,把裴玉函摟在懷裡,雙手一翻,把套在脖頸上,埋在胸脯間,那一枚用纓絡冰晶穿著,五色玲瓏光照,七彩璇璣映霄的琉璃寶玉,取下來,親手給裴玉函掛在頸上,貼在心口。
「真是鬼精鬼精的丫頭,玲瓏心竅的嬌女,我看你必不是池中之物,若藏在深閨實屬可惜了,真得造間金屋子給你住才配得上。」
「謝娘親賞賜!」
裴玉函雖於修行之道一竅不通,但看這塊玉璜華光四射,倒也識得好貨。
所謂半璧曰璜,就是把圓環玉璧取一截,不過整整好好的半壁倒也不多,大長公主給的這件便是夔龍紋三段璜,一看便知是宗室的禮器。
看裴玉函喜歡,愛不釋手,大長公主也很開心,笑道,
「好好,我又得了一個女兒,家裡一應準備照著常例來辦,萬不可委屈了她。對了,不是還有一個麼?那個怎麼樣了?」
一旁侍婢陪著笑道,
「那個也好著呢,只可惜暫還不能動彈,正在偏院裡稍歇,公主可要看看?」
「既然如此,就好好養著,可別折騰人了,安排名醫給她瞧好了。」
大長公主朝裴玉函笑道,
「多虧了那忠僕捨身救你,才能給我送來這麼好一個閨女,可得謝謝人家。」
「忠僕……救我……」
看這丫頭還糊裡糊塗,居然去看那條狗,周圍侍女也是好笑,在旁道,
「小姐不記得了,說是你師姐,喚作桃枝,是她背你逃出來的。」
是你師姐
喚作桃枝
她背著你逃出來的
裴玉函傻傻愣在當場,一時心裡空落落的,好像被刀剜了一下,難受得不像話,可是要說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只茫茫然回了一句。
「哦。」
「咦?傻丫頭,你哭什麼??」
大長公主本也不以為然,畢竟大戶人家多少奴婢,哪兒能一個個都認得,可忽然看裴玉函面色不對,只見這小女孩忽然渾身抖著,眼淚流起來,只道這丫頭想起之前的事來,又嚇傻了,憐惜得把她摟在懷裡安撫,
「不怕不怕,來了我家,做我閨女,我必護著你,就是天上的旨意下來了,也不理他。」
「是,母親……」
裴玉函也不知是為什麼,只覺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麼可怕的事,什麼悲傷的事,那些她一點也不敢想回憶起來的可怕的事。
所以哪怕一會兒也好,哪怕能多逃一會兒也好,裴玉函拼命往大長公主那溫暖柔軟的懷抱里鑽。
緊緊閉起雙眼,對自己說,閉上眼,這就是個噩夢,睜開眼,甜甜蜜蜜,和和安安的新一天就開始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心底里又有個聲音在對她喊,喊玉函,快醒,快醒啊,趕快醒過來啊。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又記不起那聲音是誰的。
「娘親,我能看看桃子姐嗎?」
於是裴玉函就聽大長公主說,
「過些日子吧,等她把皮長好了再去看,別嚇著你了。」
於是裴玉函突然就想起來了。
征南將軍一死,武昌公闔府便遭誅殺了。
於是裴玉函睜開眼。
她看到在自己的懷裡,摟著一具早已死去多時,血肉不全的女人的骸骨。往昔的風韻不在,曾經的姝色不全,只剩了個被刀劈碎的半身。枯木似乾屍的面龐皺得眯著了眼,就好似笑眯眯望過來,好像在看新得的女兒,又仿佛在看她頸上染血的玉璜。
「啊啊啊!」
裴玉函慘叫一聲,丟掉懷裡的腐屍,連翻帶滾得從屍丘跌下來。
哪兒還有什麼公主王侯,哪兒有什麼仙姬美娟。死屍死屍,到處都是死屍,劈死的踩死的碾死的,刺死的燒死的爛死的,堆積的京觀好像山峰,雜亂的墳包好似丘陵,無論往哪裡跑都是墳塋,無論往哪裡去都是屍丘。堆積如山的白骨平鋪於原野上,數以萬計的屍骸袒露在月光下。
是,這兒就是中原了。
「啊啊啊!」
裴玉函慘叫著狂奔,胸中被恐懼和悲痛充斥,沒頭蒼蠅似的拼命在屍山骨林中翻找,可是到底她弄丟了什麼,到底她在找些什麼,此時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找到了!
有條狗子!
「狗!」
「嗷嗚嗷嗚嗷嗚!」
正付在屍山里打盹的狗被她揪著尾巴拽出來,一時嚇著了,豎起半邊毛來狂吠,露出半邊骨架呲牙。
「連,連你個狗也死了!哇啊啊啊!」
一時間裴玉函只覺鼻子一酸,真是走投無路,悲從中來,不可斷絕,撲在地上嚎啕大哭。
狗子莫名其妙,也想不到這傢伙嚎得比自己聲還大,用他娘的嚇死狗了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扭頭就走。
裴玉函哪兒敢一個人在這地方呆著,就一邊嗷嗷哭一邊跟它走。
那狗半邊身子都是白骨,一瘸一拐又甩不掉她這拖油瓶,也沒辦法,只好任由她跟著,一步步走過積屍如山的墳丘,一步步來到血河淹沒的戰原。
然而走不出去。
戰場被圍住了。
一眼望去,是三丈高的河堤,十丈寬的壕溝,宛如護城河一般的血海,血河濤濤,哭嚎陣陣,無數冤魂在浪花里翻滾,淒聲慘叫,哀嚎悲鳴,落入無間地獄中不能自拔。
躍過血河,又有城牆,高聳入山的玉璧,摩天聳立,一路攀到蒼穹,連著天幕,宛如一道絕壁攔住了裴玉函的去路。
裴玉函試著想往上爬,可是她的手無論怎麼抓都觸不到那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玉璧,仿佛有無形的炁罩把她推開,又仿佛從始至終都沒有什麼牆。她只是忘記了什麼,困在城裡,走不出來……
正當裴玉函急得抓耳撓腮,忽然之間,天界一線銀華綻放,好像一把利劍破開蒼穹,折落到那玉璧城牆上。
隨即從風暴光華之中,一個似曾相識的影子,走出血炁,走出她的記憶。
「你是……白義!對了!我記得你是叫白義吧!快救我啊白義!救我啊!我是玉函啊!救我啊!你答應過救我的啊!啊啊啊!」
然而那個少年,只是站在牆上,呆呆的望著自己,仿佛不認識自己了一般。
就仿佛少年那雙明亮似星辰,清澈似光晶的眸子裡,倒映出的,已不是什麼可憐可愛的少女,只是一個高身長足,八尺之巨,貌似人型,卻又截然不同的……
怪物。
於是裴玉函忽得想起來了。
自己,已死了。
然後她回過頭,看看靜靜站在屍丘上,隔著血河遙遙望來,緩緩張開懷抱的大長公主。
「娘親……」
「走,跟娘走。他們都不要你,娘要你,跟娘回家。」
「……嗯。」
於是裴玉函就回家去了。
皇甫義呆若木雞,死死瞪著那人形怪物蹉跎遠去的背影。看著它哀嚎一陣,呼得躍過血河,幾個翻騰,便消失在茫茫的屍丘後了。
「這,這,這是……」
系統道,
「這兒就是睢陽大陣,當年三大派在這打得太厲害,以致山崩地裂,生靈塗炭,不可收拾。於是雲台峰便乾脆畫地為牢,不管你什麼阿貓阿狗,只要在十二國界內出世,一時滅殺不盡的,都抓過來,扔在這兒集中看押。」
「那,那,那是……」
「那不就是你惦記著的蟲後嘍。」
「可,可,可它的臉……」
「哦,蟲卵,也就是天上掉下來那個蛋,不只是儲藏幼蟲胚胎的生物艙,還是一種生物信息採集器。可以採集本地野生動物的遺傳代碼,生物信息,為蟲後協調改造最適合環境的基因形態。
你不是開蛋開出一個人頭麼,說白了,那死人,就是被選中的蟲後宿主,胎蟲苗床之一了。
所以等她準備好了,便天降一顆帝流漿給她,讓蛋里的幼蟲砍了她的頭,鑽進她的殼,披了她的皮,奪了她的身,借了她的命。偽裝成她的樣子,試圖矇混過關,孵化成蟲,羽化飛仙。
桀桀,不過可惜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這種事情早就見怪不怪了,各山真傳弟子皆已通傳,入門起便耳提面命,一旦遇著自己收拾不了的事,千萬別藏著掖著,立刻千里傳音,發符往天台峰搖人,總會有老東西出來收拾殘局的。
諾,這不就被收拾了麼。」
皇甫義一時脫力,跪在地上,咬緊牙關,
「不,不可能的,我明明算到她……她可是門閥之後,有帝妃仙后的氣運,天命強運的庇護,怎麼可能這樣就……」
「欸嘿嘿,呵呵呵,哈哈哈!小子算得還挺准,仙后的備選也算得到。
天命庇護?氣運之子?哈!她若不是有這樣的氣運在身,大概還不至於遭此橫禍呢!
我告訴你,這天下根本就沒有什麼氣運!沒有什麼王命!
只有被準備好的劇本!只有藏殺機的陷阱!只有一層層的套路!
什麼王侯將相,什麼才子佳人,那都特碼是蟲子的皮套蟲子的殼!
整個三垣仙宮,盡皆是披著人皮的鬼!滾滾廟堂諸公,全數是蟲子褪下的囊!
什麼天下蒼生,什麼社稷危亡,人家不過左手打右手,演一場皮影戲給天上人看的!
你說就你現在這點本事,局中一個過河的孤子,在那橫衝直撞的,救這個救那個的。
可除了自己,你又能救得了誰呢?」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被這麼刺激,皇甫義也怒吼出聲,
「那去了九陰山又如何!把那個劍仙叫出來!就能救得了世人嗎!」
誰知系統速答道,
「當然能了。畢竟你,是真沒那本事,他,純是沒這興趣。」
於是跪在地上的少年沉默了好一會兒,咬著牙,站起身,從牙間本蹦出。
「好,劍來。」
呼得劍風呼嘯,銀虹裹身,在天際一躍,橫破蒼穹,直往北返。
「喂喂,來都來了,不吃了它補一補?怎麼著,受了刺激了又要走回頭路?」
皇甫義最後看了一眼橫梗大地的屍山血海,扭過頭去,
「我不會回頭了。但答應的事一定要做到。
等取了她的頭,便送去九陰山。」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