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乾綱獨斷

  四月十五日，義重啟程返回愛宕山城。回來的路上，他沒怎麼說話，武田信繁跟在旁邊，偶爾想聊幾句閒話，可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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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城後的第二天，飛龍館的評定間便坐滿了人。不僅山縣秀政、山縣盛信、熊谷隆直等家老悉數到場，就連正在若狹研究新一年北國船航線的平井利政父子也被喊了回來。

  義重把這趟播磨之行的見聞，從東條谷講到山手村，從滿目瘡痍的慘狀到代官屋敷前跪在泥水裡的百姓，細細娓娓道來。

  講完，他環視了一圈眾人的表情，話鋒一轉：「本家如今坐擁一百九十萬領地，樂市樂座商貿繁盛，生野銀山日進斗金，北國船往來不絕，瀨戶內海暢通無阻。可為什麼，僅僅一場洪水，就讓好幾個郡的上萬百姓，冒死發動一揆？」

  沒人說話，評定間裡靜得能聽見迴廊屋簷水滴滴落的聲音。

  「為什麼，非得我壓著這些國人頒布德政令，才能把這事按下去？」

  山縣盛信皺著眉，瓮聲瓮氣道：「主公，那都是些刁民……」

  「刁民？」義重看向他，「兄長，你是但馬守護代，你應該知道，那些山溝溝里的農民辛勤耕作一年，繳納各種稅賦後還能餘下幾石米？這些米除去口糧，剩下的夠不夠買一副新的農具？」

  山縣盛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商業和貿易，讓本家富了。」義重的聲音不高，「可富的是誰？是坐在店鋪和茶肆里的商人，是咱們這些不事耕作的武士，當然還有本家日益雄厚的家底。」

  「但領內占大多數的農民，他們還是靠天吃飯，一場水，一把火，就能讓他們傾家蕩產、賣兒賣女。」

  他停頓片刻，深吸一口氣，「前些日子，我在看明國舶來的《歐陽文忠公集》，裡面有句話，『農者，天下之本也』。當時也沒什麼感覺，可這次從播磨回來，卻深以為是。」

  平井利政的眼神動了一下，他原本是三方郡的一名地侍，對義重這番話深有感觸。

  「商業再盛，礦山再富，賺的錢堆得再高，若是不能讓農民吃飽肚子、安心耕作，這一切都是沙上之塔。」

  「商人推翻不了武士，賺不到錢，他們最多背地裡罵兩句。」義重環視一圈，「可是農民，他們沒了生路，可是會拎著鋤頭玩命的。」

  「所以，」他的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想在本家領內推行農業改革，看看有沒有法子實現農業振興。」

  話音剛落，山縣盛信便皺起了眉頭，「主公，眼下毛利元就歸順，大內家亂成一鍋粥，尼子家也遭受重創，正是本家西擴的良機。農業改革這種事，沒必要現在提上日程。」

  熊谷隆直跟著接話：「中務說得對，尼子家元氣大傷，本家若是能趁此機會將其消滅，便能拿下石見銀山，那可是天下最大的銀山！有了那地方，本家實力將進一步增強，到那時再談什麼改革也來得及。」

  「就是就是。」山縣盛信一臉急切，「地盤大了、礦山多了，錢不就有了？錢有了，什麼改革不能推？現在不去打仗，搞田裡那點事，怕是還沒搞出什麼名堂，尼子家就緩過氣來了！」

  義重沒接話，倒是山本重幸放下茶盞，慢悠悠地來了一句：「中務，我問你個問題。」

  「嗯？」

  「若本家現在舉兵攻打尼子家，大內義隆能眼睜睜看著本家獨吞石見銀山麼？」

  山縣盛信一噎。

  「若是大內家不甘心，那是不是要繼續打？打完大內，大友家會不會藉機從九州冒出來？打完大友，那龍造寺、島津呢？仗，是打不完的。」

  平井利政也按捺不住開口了，「中務、右京亮，打仗要什麼？要錢、要糧、要人。錢可以從商人那裡擠，可以從貿易中賺，可是糧呢、人呢？」

  他看向山縣盛信，言辭懇切，「本家領內沒有濃尾那樣的大平原，大多是山地，並且農具、耕法、水利都很薄弱，這些不僅導致糧食產量低，還要耗費大量人力。」

  「說白了，本家現在就是'賺錢買糧'，」平井利政嘆了口氣，「一旦遭到封鎖，或者糧價被奸商惡意抬起來，到那時，同樣的錢可能買不到現在十分之一的糧食，如此，敵人還沒打進來，本家內部就先亂了。」

  「在下以為，東播這次一揆，是個警鐘。」平井利政搖頭，「今天播磨發洪水，明天但馬、丹後可能就來旱魃，這個誰也說不準，主公說的在理，農業改革迫在眉睫。」

  山縣盛信哼了一聲，沒好氣道：「那按你的意思，就啥都不干，蹲家裡種地？」

  「沒說啥都不干，」山本重幸接話，「不過這一年多來本家擴張的太快，周圍勢力都很是忌憚，正好藉此機會緩一緩，先把根子扎穩。」

  「緩一緩？」山縣盛信提高了聲調，「緩一年，尼子家興許就喘過氣來！緩兩年，大內家的內訌興許就停了！緩三年，本家的優勢興許就沒了！」

  熊谷隆直也附和道：「對啊主公，機不可失！」

  平井利政也上了脾氣，急吼吼道：「大人，領地越大，矛盾也就越大，不趁著現在外部環境尚可進行改革，後麵攤子鋪大了，怕是積重難返了！」

  「你！」

  「夠了。」義重抬了抬手，兩人瞬間啞火。

  「仗該打還是要打。」

  山縣盛信眼睛一亮。

  「但是，」義重頓了頓，「農業改革也不能等。」

  平井利政重重地點了點頭。

  「主公，」山本重幸面露難色，「打仗養兵要花錢，農業改革怕是也要不少……」

  「接下來，應該暫時不會有大仗打，即便有，本家也支撐得起，」義重笑了笑，「若是不夠，我也可以自掏腰包。」

  山縣盛信瞪著眼，一臉的不可思議，他並非驚訝於義重準備拿出這麼多錢，而是義重態度如此堅決。

  義重看向他，表情和煦，「重幸，還記不記得，當年在若狹推樂市樂座的時候，本家是什麼情況？」

  「記得，那會兒本家剛結束內亂，丹後也剛平定，到處都要用錢，您力排眾議，跟武野紹鷗借了一大筆錢推行樂市樂座。」山本重幸如數家珍。

  「對，當年推行樂市樂座，是因為本家缺錢。」義重轉過頭看向殿內眾人，「如今推行農業改革，不是因為缺錢，而是為了凝聚人心。」

  見沒人接話，義重娓娓解釋道：「本家這棵大樹看似枝繁葉茂，可若沒有農民的真心支援，便扎不住根。戰國亂世，風雨飄搖，沒根的大樹，倒下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