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農者,天下之本也
「播磨守護?」
「那位武田家的御屋形樣?!」
沖在最前排那幾個掄著鋤頭的年輕人,方才還一副不要命的架勢,此刻卻胳膊懸在半空,愣愣地看著義重。
「騙誰呢!守護老爺會到我們村子?」
「大家別聽他胡扯!」
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義重也不急,慢騰騰側過身,指了指身邊還有村口那群全副武裝的馬廻眾。
「這兩百人是我的馬廻眾,你們好好想想,見過野村家武士有這樣的裝束和武器麼?」
短短一句話,讓現場再度靜了下來,過了半晌,一位拄著竹棍的老者顫巍巍闖過人群,眯著眼把義重從頭到腳看了幾遍,又伸長脖子看看後頭那群武士,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真的,真的是武田武衛殿下……」老者聲音發抖,「去年臘月,我在綾部鄉探望剛生產的閨女,正好武衛殿率軍經過,我遠遠見過一眼,就、就是這個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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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是村子上一任莊屋,他都開口了自然不會有假,前排幾個頭目模樣的人對視了幾眼,手中的鋤頭、竹槍,一件一件慢慢垂了下去,身後那群村民也紛紛放下傢伙什,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我今日來,是巡視災情的。」義重站在泥水裡,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你們受了什麼苦,講給我聽。」
「講了有用麼?」後頭一個村婦尖著嗓子喊,「講了代官老爺就不催債了,就能開倉賑災了?」
武田信繁忍不住呵斥一聲:「混蛋,知道什麼是『播磨守護』嗎,野村但馬守見了都只能跪著回話!你們怎敢如此無禮?!」
義重舉手制止了他,淡淡道:「諸位,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要是不放心,那間代官的屋敷你們繼續圍著便是,我不插手。」
老莊屋緩緩點了點頭,揮了揮手,村民們自覺讓出一條小路,在老者的引導下,義重帶著少量家臣來到老者家中,一處地勢稍高點的破舊土坯房。
義重在滿是塵土泥水的房間內席地而坐,武田信繁本想給他墊塊什麼,被他瞥了一眼,只好作罷。
幾個一揆的頭目、幾個村里說話有分量的老者,蹲的蹲、坐的坐,圍成一圈。
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老農,被同伴推到前頭。花白的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手死死攥緊膝蓋卻仍止不住地顫抖。
「守護老爺……」老農結結巴巴地開口。
「講。」義重語調柔軟了不少。
老農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年前,小人跟野村家的代官老爺,借了三貫錢。想著多買點種苗、置一把新鋤頭。」
「嗯。」
「原想著,今年老天開眼,收成好一點,不僅能把債還上,還能有點余錢,攢著給閨女置辦點嫁妝。」
「然後呢?」
「然後……」老農咧了下嘴,那笑比哭還難看,「洪水突然就來了,不僅秧田沒了,口糧和房子也都沒了,就連新買的鋤頭都被水沖走了……代官老爺前天帶人來村里,說小人再不還債,就把閨女拉去抵帳……」
老農說到這兒,聲音戛然而止,屋內一片沉寂,雨水打在屋簷上的「噼啪」聲愈發刺耳。
「御屋形樣,」老莊屋小心翼翼地插話道:「這些代官就是瞅准天災才來追債的,而且利錢奇高,擺明了就是想把人帶走……」
「守護老爺,」老農忽然抬起頭,渾濁的眼裡全是血絲,「說句實在話,不是我們要鬧,是實在……沒活路了。」
義重沒說話,目光穿過雨幕,看著門口冒雨等待的一群村民,看著他們急切憂慮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腦子裡,忽然就冒出愛宕山城下町的一幅光景:碼頭上魚貨卸了一筐又一筐,商鋪里的商品琳琅滿目,貨棧門口擠滿了大商人,一個個紅光滿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沖著他躬身作揖。
「殿下英明啊!」
「這裡真如殿下所言,是一片『極樂淨土』啊!」
「極樂淨土」這四個字,正是義重一直想創造的世界,他當初聽了高興了好久。
可如今回想,那是誰的「極樂淨土」?是商人的,是武士的。
眼前這個抖得像風中枯草的老農,還有他那個要被拉去抵債的女兒……這些生活在最底層的農民,不論是若狹、丹後,還是這丹波、播磨,享過一天「極樂淨土」的福麼?
樂市樂座搞了這麼些年,錢進了商人的口袋、進了武士的腰包,進了自己的內庫,進了鐵炮的作坊、進了海邊的船塢,可這些在田邊地頭、辛勤耕作的農民……一場大水就把他們沖得一無所有。
家沒了,田沒了,口糧沒了,代官還蹲在門口討債。
義重忽然覺得心頭一陣酸楚,他抬起頭,看了眼那老農,又看了眼周圍一圈或蹲或跪的村民,有人低著頭,有人怯怯地覷他,門外屋簷下,還有個抱著娃娃的婦人,孩子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愣愣看著他。
「你怎麼稱呼?」義重看向老農。
「小人、小人叫平藏。」老農躬著身子怯怯道。
「你欠野村家的那三貫錢還有利錢……」義重沉默了片刻,「回頭我讓人跟野村但馬守說。」
老農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不用還了。」義重斬釘截鐵道,「你們其他訴求,找個識字的儘快整理出來,送到三木城,交給守門的武士,讓他們轉交給我。至於賑災的事情,我待會跟那個代官『聊一聊』,問題不大,你們再等一等。」
屋內又是一片沉寂。
緊跟著,老農「噗通」一聲將腦袋磕在地板上,啜泣道:「多謝守護老爺,多謝守護老爺!」
「御屋形樣菩薩降世啊!」
「御屋形樣長命百歲!」
頃刻間,房間內外呼啦啦跪倒一片,叩拜感激的聲音此起彼伏,門口那名村婦也跪在泥地里向著義重連連鞠躬。
「不過,有句話我說在前面。」義重伸手往下按了按,眾人瞬間安靜,齊刷刷地看向他。
「這次是因為百年難遇的洪災,我才破例摻和此事。」義重語氣平淡,「日後正常的借貸,你們自己要想清楚、問清楚,借了能不能還得上?還不上怎麼辦?若是因為還不上錢就聚眾鬧事,我也只能公事公辦。」
老莊屋愣了一下,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小人明白,俺們也不是潑皮無賴,絕不給御屋形樣添麻煩。」
義重緩緩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周圍的村民全都跪在兩側,讓出一條小路。
風裹著雨絲撲在義重臉上,他看著兩側渾身濕透的村民,突然來了一句:「農者,天下之本也。本家的那本《式目》,得改一改了。」
「哈?」武田信繁湊上來,一臉困惑。
義重也沒解釋,只是將竹笠戴在頭上,徑直朝著那個代官的屋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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