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妙玖走了

  三月初八,春雨濛濛,斜斜地打在飛龍館裡書院的簷角上,濺起一片碎白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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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重揉了揉發酸的脖子,面前鋪開著三五份奏報,上頭密密麻麻的墨字看得他眼睛發脹。丹波的春耕已經開始了,足立基清和波多野秀忠報上來的數目還算好看;播磨那邊,香川盛久說三木平原的水田都下了秧,比去年提前了五六天。

  「不錯。」看著這些新附領地春耕工作有條不紊,他嘟囔了一聲,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可懶腰剛伸到一半,目光掃到奏報末尾的一行小字,又縮了回去。

  「近日播磨連降暴雨,加古川、揖保川水位暴漲,沿岸百姓多有憂慮,臣已要求各地國人前去查探,加固堤岸。」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片刻,眉頭擰了一下,隨即提筆寫了一行批註,要求香川盛久務必重視,必要時可以調動常備兵參與堤岸加固,危險區域的百姓由領主牽頭進行轉移,切不可心存僥倖。

  擱下這份奏報,義重往後靠了靠,看著案幾一側堆成小山似的各類文書,長長嘆了口氣。十四國的奏報啊,若狹、越前、丹波、山城、丹後、但馬、因幡、伯耆、美作、播磨、備前、備中、備後、安藝,光是念這些國名,都要換上兩口氣。

  「一百九十萬石了。」這個數字從嘴裡蹦出來的時候,義重自己都覺得有幾分恍惚。

  當初在若狹起家的時候,哪敢想有今天?樂市樂座、北國船貿易、明若貿易、生野銀山,一樁樁一件件攢下來,府庫逐漸充盈,連松宮清長都感慨「錢總這麼放著也不是辦法」。

  有了錢,便有了更多的鐵炮,便養得起更多的常備兵,打得起更艱難的仗,這才有瞭如今睥睨天下的實力。

  當然,義重也並非可以高枕無憂。

  首先,內部就不是鐵板一塊,擴張速度太快,新附之地的國人豪族不乏各懷心思,有的嘴上恭順,但心懷異志。不過目前在武田家絕對實力面前,這些也只是涌動的暗流,不敢冒頭掀起風浪。

  至於外頭,縱觀西國,能跟武田家掰手腕的也就剩個大內義隆了,偏偏那位大內介整天跟京都來的公卿吟詩品茶,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愜意,兩家除了個別小摩擦,倒也相安無事,各過各的。

  義重琢磨了一陣子,越想越覺得,眼下東西兩側都比較安寧,正是暫停擴張、好好經營內部的當口。地盤鋪得太大,消化不良遲早出事。先把凝聚力和生產力提上去,後面的路才走得穩當。

  他正想著,隨手從奏報堆里又抽出一封,展開一看,是毛利元就的來信。

  信寫得很長,字跡工整,措辭恭敬,一看就是反覆斟酌後才落的筆,義重甚至覺得是請哪位「下降(去地方上討生活)」的公卿代筆的。


  開頭說的是嚴島神社起請文的事,毛利元就表示已經按照約定寫好了,不日便派遣毛利隆元親自送來愛宕山城。

  接著說到大內家,毛利元就坦言,大內義隆如今心思完全不在政務上,文治派和武斷派斗得天昏地暗,義隆本人反倒樂得清閒,成天跟那幫公卿混在一塊兒。

  因此,當初答應義重的兩個條件,大內義隆認為反正損失都是毛利家承擔,且自己沒有參與談判,顏面保住了,因此並沒表示反對,毛利元就甚至覺得,大內義隆對這件事根本就不在意。

  隨後便說到那兩件事的進展,在獲得大內義隆首肯後,毛利元就立即著手推進,目前,熊谷綱直繼任家督一事已經辦妥,竹原小早川那邊雖有幾個家臣跳出來鬧,但都被他彈壓了下去,領地交割近期就能完成。

  看到這裡,義重滿意地「嗯」了一聲,然而信的最後一段,畫風突然變了。

  毛利元就感謝義重放平賀元春回去,直言自己的正室美伊方本就身體不好,自從得知元春被俘之後,更是一病不起,藥石無效,眼看著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

  義重開恩釋放元春,讓母子二人得以相見,美伊方雖已病入膏肓,可母子相見的那一刻,臉上的病氣似乎都褪去了大半。不過,五天之後,美伊方還是在自己和兒子的陪伴下安然離世了,法號「妙玖」。毛利元就還向義重透露,自己有意退隱,將當主之位渡讓給毛利隆元。

  信的末尾,毛利元就再度致謝,字裡行間帶著幾分私人感情,不像是在跟上位者匯報,更像是一個逝者家屬在向幫忙處理後事的朋友親眷表達感激。最後一行,他再次向武田家表示忠誠。

  義重攥著這封信,久久沒有放下,他想起記憶中關於毛利元就和妙玖的那些事。

  妙玖出身吉川家,嫁給毛利元就的時候,毛利家窮得叮噹響,被周圍的大名和國人擠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那時候的毛利元就還不是什麼「西國無雙智將」,不過是個在夾縫中苦苦掙扎的小領主,領地小得可憐,家臣三天兩頭叛變,日子過得朝不保夕。

  可妙玖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支援著他,把那個破破爛爛的家撐了起來。他外出征戰的時候,是她在後方打理家務、安撫家臣的妻子們;他被人算計、心灰意冷的時候,是她陪在身邊,什麼都不多說,就是默默地給他端一碗熱湯。

  後來隆元出生、元春出生、隆景出生,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出息,毛利家也漸漸從泥潭裡爬了出來。

  有人說毛利元就成就大業,靠的是權謀。可義重覺得,至少在妙玖活著的時候,這隻老狐狸的心底是有一團火的。那團火不是野心,是一個男人想要守護妻兒、讓她過上好日子的執念。

  而現在,火滅了。

  義重放下信,輕聲嘆了口氣:「這隻老狐狸啊……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細密的雨幕,喃喃道:「妙玖走了,他心裡頭最後那塊柔軟的地方,怕是也跟著沒了。」

  往後的毛利元就會變成什麼樣子,義重心裡隱約有一種預感,恐怕會為了家族繁盛變得更冷、更狠、更不擇手段。

  他把信折好,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奏報堆上。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瓦片上的聲響讓他感到一絲沉悶和不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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