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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吆西,一條大魚

  初冬時節,宇治橋下的宇治川水流湍急,白沫翻湧著拍打橋墩,也許是天氣乾澀,馬蹄踏上宇治橋的橋板時,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引得大橋兩側的軍士百姓注目遠望。

  義重騎在栗色駿馬上,微微眯著眼,遠處,平等院鳳凰堂屋脊上的鍍金鳳凰,在日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近處,偶有幾隻白鷺翅尖擦著水花,從河面優雅地掠過。

  在他身後,是一支五十多人的馬廻眾,隊伍前方,山本重幸策馬居右,武藤光佑馭馬居左,兩人的目光不時掃過南岸的風景:

  橋面的西邊是鱗次櫛比的町屋,其中茶寮占了將近一半,很多門前還晾著新焙的宇治茶葉;右岸是連綿的軍營帳篷,各色旗指物在秋風裡獵獵作響,看似威武,在兩人眼中卻是雜魚的既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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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橋之前,義重便派人向槇島城通報了行程,因此,當武田家的「四割菱」旗出現在橋頭時,沿途的細川軍並沒有產生騷動,反而主動將寬敞的大路讓出來。

  各路武士、僧兵、農兵站在路邊,有人低頭行禮,有人躲在遠處觀望,義重不急不緩地催馬前行,目不斜視,脊背挺得筆直,水青色的直垂在馬背上隨著步伐微微起伏,腰間「吉岡一文字」的鍍金刀鞘在陽光下時不時閃人一眼。

  「主公。」武藤光佑策馬上前,壓低聲音,下巴朝左前方努了努。

  義重餘光一掃,約莫百步開外的一個土壘上,幾個頭裹白巾的僧兵正聚在一塊兒,其中一個年輕的,正在往銃管里裝填彈藥。

  「那是根來眾吧?臣聽聞,他們可是號稱鐵炮數量僅次於本家的。」山本重幸也順勢看過去,獨眼微微眯起。

  「哦?」義重面色不變,只是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那我倒是想見識見識。」

  眾人說話間,卻見那名年輕僧兵單膝跪地,鐵炮已經架到了肩頭,火繩夾子裡的火繩還沒點燃,但姿勢已經擺得有模有樣。

  「吆西,這可是條大魚!」

  年輕僧兵剛取出打火石,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從旁邊按下了他的鐵炮,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按趴下。

  「混蛋!你不要命了?!」

  杉之坊明算的吼聲壓得極低,卻凶得像要吃人,他一把將年輕僧兵拽下土壘,厲聲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條『大魚』是誰!」

  年輕僧兵被拽得一個踉蹌,嘴裡嘟囔著:「管他是誰,打著四割菱的旗,是武田家的不會錯!」

  「蠢貨!你們組頭呢,他沒跟你交代嗎?!」

  杉之坊明算怒喝道,卻沒人敢這時候站出來認錯,他索性一巴掌拍在年輕僧兵的腦殼上,力道實在,拍得僧兵齜牙咧嘴,「看到他的頭兜前立,還有身旁那個獨眼龍武將沒?那人是武田武衛!你要是一槍把他崩了,咱們根來眾,一個都活不了!」


  年輕僧兵揉著腦袋,一臉不服氣:「坊主大人,我們這邊一萬四千多人,他們武田家才五千人,至於這麼怕他?」

  杉之坊明算差點被他氣笑了,又狠狠沖著他腦門敲了一下,「打仗光看人數?!你知道對面的鐵炮是我們的多少倍?知道他們裝備的是僅次於南蠻貨的'丹後鐵炮'嗎?知不知道這幫人是怎么半年橫掃中國,把赤松、浦上、尼子打得跪地求饒?!」

  年輕僧兵的嘴張了張,話到嘴邊又全咽了回去,「小人知錯了。」

  說著,便悻悻地收回鐵炮,杉之坊明算瞪了他一眼,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

  不一會兒功夫,義重等人便遠遠看到槇島城的輪廓。

  這座城池不大,準確地說,算不上什麼像樣的城,城郭緊鄰巨椋池,依託池水構築的水濠,將本丸和二之丸包圍起來。

  城池不大,卻大有來歷,當年畠山義就與細川政元在此地爆發「宇治·槇島合戰」,最終細川政元大獲全勝,此後這座城池便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細川氏居城。細川氏綱將此處作為「行宮」,也有表明其細川家正統地位的意思。

  義重一行人距城門還有三四町的距離時,城內的廣間裡卻還在爭吵。

  「主公,出城迎接,萬萬不可!」

  細川國慶,細川玄蕃家的當主,一個魁梧幹練的年輕武將,這次起兵他率軍奪取了山城南部大片土地,為細川氏綱立下了汗馬功勞。

  此刻,他正面向細川氏綱,語氣篤定:「主公貴為高國公養子、尹賢公嫡子,不久的將來還會是管領,何必屈尊降貴,親自出城迎接一個地方大名?最多最多,在御殿門口候著便是了。」

  細川氏綱坐在上首,三十二歲的他,臉龐略顯消瘦,顴骨稜角分明,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這種興奮已經在他眼底燒了快一個月了,從進入槇島城的那天起就沒熄過,身上那件嶄新的墨色直垂,像是特意為今天換上的。

  「玄蕃說的也不是沒道理……」細川氏綱嘴上附和著,可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坐在下首的另一個人。

  游佐長教盤腿坐在左側,眼皮半合,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右手依舊轉著那串包漿的檀木念珠。

  「玄蕃所言,不妥。」他悠悠開口,聲音低沉,不急不緩。

  細川國慶扭過頭,粗眉一挑:「有何不妥?」

  「武衛殿此番前來,代表的不僅僅是他自己,更是代表公方。」游佐長教的念珠在指間停了一拍,「試想一下,若是公方不同意,武田軍會放殿下上洛?更別提就任管領了。」

  他頓了頓,餘光掃了一下殿上的細川氏綱,「多給他幾分尊重,並無不妥。」

  細川國慶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游佐長教的話卻接踵而至:

  「退一步講,若狹武田家是什麼家世?他們可是高國公最仰仗、也是最堅決的支持者。當初桂川原合戰,武田元光公頂著若狹國內一片反對,率兩千軍勢上洛參戰,雖說最終戰敗,可那已是傾盡全力。

  後來的'大物崩',武田家因為元氣大傷,只能眼睜睜看著高國公被逼自盡,但事後還是寫信斥責細川京兆。試問一下,你們當中有幾個人敢做這種事?」

  廣間裡安靜了一瞬。

  游佐長教嘴角微微一彎,目光落在細川國慶身上,語氣里多了幾分揶揄:「玄蕃方才說,殿下是高國公養子、尹賢公嫡子——養子不假,可尹賢公嫡子這個身份,恕老夫直言,並非什麼優勢。」

  此話一出,細川氏綱、細川國慶的臉色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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