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丹波山花散落時
第382章 丹波山花散落時
內藤永貞走出廣間,迴廊上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板上,搖搖晃晃。
他沒有任何遲疑,帶著家臣三步並作兩步向著大手門趕去。
此時的大手門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門外,米津常春率領的武田軍已經突擊到了最後一道木柵前,蠣崎政廣扛著撞木,嗷嗷叫著往前沖,木柵在撞擊下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聲,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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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情形,畑守信和家臣也索性不裝了,正式舉起反旗,完成放火任務的軍士源源不斷地趕來增援,與城門處的內藤軍攪在一處,刀光劍影,喊殺聲震耳欲聾。
「住手!」
內藤永貞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開,比夜晚的猿啼聲還要刺耳。
混戰中的雙方都愣了一下,動作齊齊停頓了半拍。
煙守信循聲望去,看見內藤永貞身上的甲冑已經褪去,露出素衣,身後還跟著十幾名同樣裝束的家臣。
他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殿下,您————?」
「守信殿,」內藤永貞走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種平靜和不容置疑,「我要開城投降,請你行個方便,下令停戰。」
畑守信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又往他身後看了看,沒有看見內藤國貞,也沒有看見那些主戰派的家臣。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轉過身,朝著自己的軍士大喝一聲:「停!都給我停下來!」
喊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啪聲,內藤永貞走到大手門前,親手拔開了門門。
沉重的門板緩緩向內打開,無數火把的光芒從門縫裡湧進來,把他的素衣染成了一片金紅。
門外,察覺到異常的米津常大喝一聲,蠣崎政廣等人隨即停住了腳步,所有人都看著那道緩緩洞開的城門,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內藤永貞走出門,在路邊跪下,身後的家臣們依次跟著跪下,素衣在夏夜的風裡輕輕飄動。
米津常春走到他面前,從他手中接過那柄祖傳的太刀,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像是握住了整個內藤氏的百年家業。
「內藤永貞,代表內藤氏,向武田武衛殿投降。」
內藤永貞的聲音平穩,額頭貼著地面,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
至此,八木城之戰,宣告結束。
里書院的障子門關著,一切都安靜得出奇。
外面火焰的啪聲、武田軍的歡呼聲,隔著厚重的木牆,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內藤國貞坐在正中央,閉著眼睛。
門口負責看守的兩名武士,影子投射在榻榻米上,如同兩堵牆,將內藤國貞牢牢困在裡面。
他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
他想起了細川高國,那個意氣風發的管領,那個曾經把整個畿內踩在腳下的男人,最後死在了攝津,死得那麼潦草,那麼不體面。
他想起了內藤永貞,那個從小就沉默寡言、從不頂嘴的兒子,今天,卻用這種方式,給了他最後一刀。
「主公————」
荒木山城守的嫡子荒木新五郎跪在他面前,手裡捧著一柄肋差,小聲開口道:「主公,請您三思————」
內藤國貞睜開眼,看了看那柄肋差,刀鞘上的漆已經有些磨損了,那是細川高國賜給他的,跟了他三十多年,恍惚間,想起了細川高國將肋差遞給他,拍著他的肩膀說「國貞,丹波就交給你了」,那時候,他還是一名意氣風發的少年。
他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拿紙來。」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荒木新五郎愣了一下,隨即取來紙筆,鋪在他面前。
內藤國貞提起筆,筆尖在紙上划過,墨跡暈開,像是血滲進白布里。
丹波山花散落時,(丹波の山に散る花のごとく)
效死只為報主恩。(高國公の恩に報いて)
今宵身化晨間露,(今宵の露と消えゆく身なれど)
義字銘心死不辭。(義の一字を胸に抱きて)
他擱下筆,看著這首詩,沉默了片刻:「不夠好,但也夠了。」
他從荒木新五郎手中接過肋差,並把辭世詩遞給他,「把這個,交給永貞。」
荒木新五郎接過紙,雙手顫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主公————」
「去吧。」
荒木新五郎伏身叩首,哭聲哽在喉嚨里,最終還是站起來,跟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內藤國貞獨自坐在廣間裡,跟內藤永貞一樣,褪去甲冑,露出素衣他明確表示不需要介錯,最有資格擔當介錯的人,如今卻背叛了他。
他泰然正坐,腰背挺直,像是要去赴一場早就約好的宴席。他把刀鞘放在膝蓋旁,抽出短刀,刀刃在火光里泛著冷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再度閉上眼睛,想起內藤永貞說的那句話—「您捫心自問,這麼做,是真的為了丹波、為了高國公嗎?還是為了您自己的執念?」
然後,他睜開眼,短刀橫在腹前,手沒有抖。
「高國公,」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國貞來了。」
刀刃刺入的瞬間,他沒有叫出聲,只是嘴唇微微抿緊,眉頭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
他橫切,緩慢而堅定,鮮血浸透了白色的小袖,在火光里顯得格外鮮艷。
隨著時間流逝,他的身體慢慢前傾,他用最後的力氣,把短刀從腹中抽出,整整齊齊地放在了身旁,刀刃朝外,刀柄朝內,一絲不苟。
「永貞,今後內藤家就拜託你了。
他側倒下去,臉朝著窗外,眼睛慢慢閉上。
迴廊上,內藤永貞跟著米津常春走來,腳步聲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他們還沒走到里書院門口,便聽見了那一聲沉悶的聲響。
內藤永貞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迴廊上,月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冷冷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閉上眼,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米津常春在他身旁站定,也沒有說話。
夜風從桂川河谷吹來,帶著八月中旬的一絲涼意,把迴廊兩側的燭火吹得搖搖晃晃,忽明忽暗。
喧囂過後,一切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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