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請君入甕

  此刻,雷納德的心思顯然不在賭桌上。

  他整個人懶洋洋地陷進高背椅里,後背緊貼著粗糙的皮革椅面,手裡把玩著一枚金幣,眼神有些飄忽。

  護衛隊的事務,有魯思·傑克那個一絲不苟的前太陽軍團軍官一手抓總。

  訓練日程、巡邏路線規劃都被安排得滴水不漏,連馬廄的草料都計算得分毫不差。

  他這個掛著副隊長頭銜的「大人物」,除了偶爾需要貼身護衛林逸出行外,大部分時間竟閒得發慌。

  林逸似乎也默許了這種狀態,只要他不惹出足以震動城堡根基的大亂子,林逸便由得他在城裡「維持關係」。

  於是,「金骰子」賭場便順理成章地成了雷納德最常光顧的消遣之所。

  在這裡,他輸贏關係不大,真正令他沉醉的,是那種被敬畏和巴結包裹的感覺。

  

  賭場的老闆瘸腿傑克,還有蟠踞在這裡的灰鼠幫頭目「耗子」強尼,都對他畢恭畢敬,儼然把他當成了連接領主府和地下世界的橋樑,這讓雷納德那點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雷納德大人,您的手氣簡直旺得沒邊了!瞧這勢頭,再押一把,准能通殺全場!」負責搖骰盅的莊家,一個眼角堆滿褶子的乾瘦男人,諂媚地弓著腰。

  雷納德鼻腔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正打算隨手將幾枚銀幣推出去。

  突然,一個穿著破舊油膩皮坎肩的身影,如同滑膩的泥鰍般,從人縫裡靈巧地擠了進來,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身側。

  那是「灰鼠幫」的一個底層小混混,綽號「快腳」,專門負責在城裡那些最骯髒的角落和陰暗的巷尾充當耳目,捕捉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風吹草動。

  快腳踮起腳尖,湊近雷納德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飛快地嘀咕了幾句。

  雷納德眼中那點因酒精和奉承而泛起的微醺光芒迅速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鷹隼般的銳利。

  「一個南邊來的小雜貨商?在『爛泥坑』、『紅燈籠』、還有碼頭那邊……到處打聽領主大人的事?」

  「是的大人!耗子哥親自下的令,兄弟們輪流盯了他整整一天了。」快腳連忙點頭,語速飛快。

  「這傢伙看著灰頭土臉,扔人堆里都找不著,可問話的路子邪門得很!專挑『爛泥坑』那幾個碎嘴的酒鬼,還有碼頭區那些為了幾個銅板什麼都敢說的流浪漢下手。我們的人裝作好奇湊上去套過他的話,他只含糊說是想找門路孝敬大人您,可耗子哥說了那做派不太對勁,透著股陰氣兒。」

  「孝敬?哼,孝敬用得著這麼鬼鬼祟祟,專鑽耗子洞?連『爛泥坑』後巷的耗子都知道,想孝敬領主大人,直接去城堡門房遞帖子才是正路!」雷納德冷笑一聲。


  作為底層摸爬滾打過的破落戶,他對陰謀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盯死了!加派最機靈的人手,給我把他每天從早到晚的行蹤,踩過的每一塊爛泥地,見過的每一張鬼祟的臉,說過的話——哪怕只是放了個屁,都給我一字不落地記下來!但記住,像影子一樣跟著,別驚動他,更別讓他察覺,明白嗎?」

  「明白!耗子哥親自安排了,都是最機靈的兄弟,保證讓他發現不了!」小混混連忙保證。

  雷納德滿意地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他隨手從面前那堆沾著汗漬和灰塵的銀幣里,抓起一大把,又捏起幾枚金光閃閃的金幣,看也不看地塞進快腳的手裡:「賞你的,買點酒潤潤嗓子。事辦漂亮了,後面有的是硬貨!」

  然後,他雷納德又從懷裡摸出一張印著領主府火焰紋章印記的硬質紙質憑證遞給快腳:「這個拿去給你們老大,讓他去城堡衛隊駐地的後勤處,憑這個領一千金幣。告訴他,嘴巴嚴實點。」

  快腳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張輕飄飄卻代表著巨額財富的通票,又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銀幣金幣,激動得幾乎要暈過去:「謝謝大人!謝謝雷納德大人!您放心!耗子哥和我們兄弟,豁出命去也一定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讓您和領主大人滿意!」

  說完,小混混迅速消失在嘈雜的人群中。

  雷納德看著小混混消失的方向,一把將桌上的錢掃進隨身的皮袋裡,對莊家擺擺手:「不玩了,有正事。」

  他不再看任何人,邁開大步,徑直穿過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臭味的渾濁空氣,將賭場內那令人昏昏欲醉的喧囂徹底甩在身後。

  雷納德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到底是依靠誰獲得的。

  他沒有絲毫耽擱,直奔領主府邸。

  夜幕下的城堡燈火通明,守門的衛兵認得雷納德的臉,看到他風風火火地走來,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行了個捶胸禮,拉開沉重的鐵門。

  雷納德微微頷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穿過庭院和走廊,徑直走向林逸處理公務的書房。

  他知道,林逸習慣在深夜處理一些重要事務。

  書房內,林逸正站在窗前。

  雷納德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門內傳來林逸平靜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門板。

  雷納德推門而入,反手關好門,快步走到書桌前,身體站得筆直,臉上再無半點在賭場時的輕浮:「大人,緊急情況!」

  「講。」

  「一個偽裝成南方雜貨商的陌生面孔,最近幾天,在城內的地下場所,特別是爛泥坑、紅燈籠、碼頭區的幾個黑窩點,四處打探您的信息。方式很隱蔽,但路子很專業,專找那些容易撬開嘴的邊緣人物。我們的人盯上了他,暫時沒驚動。根據觀察和試探,這個人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商人。他像是在踩點,或者說搜集情報。」雷納德言簡意賅,一口氣將快腳匯報的信息和自己的判斷清晰地陳述出來,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林逸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帝都那邊終於按捺不住了麼?」

  「裂石谷的土匪被我們搶先一步清剿,他們借刀殺人的算盤落空。派個探子過來摸摸底細,很符合那位『好大哥』奧古斯特的行事風格。」

  「大人,要不要……」雷納德做了一個抓捕的手勢,眼中凶光一閃。

  「不急。」林逸抬手制止了他,嘴角勾起一絲帶著玩味的笑意,「既然客人遠道而來,想玩捉迷藏,那就讓他先玩一會兒。」

  「膽敢伸爪子,就要有被連根剁掉的覺悟。雷納德,讓你的人繼續盯著,布好網。這條蛇既然鑽進了我的地盤,就別想再溜出去了。」

  「是!大人!」雷納德挺直腰板,沉聲應道。

  「去吧,離開的時候將傑克跟安妮叫過來一趟。」

  隨著雷納德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書房的門被輕輕帶上,只留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在寂靜中迴響。

  沒過多久,書房的門再次被敲響。

  「大人。」魯思·傑克微微頷首,他穿著輕便的皮甲,身上還帶著訓練場塵土與汗水的氣息,腰杆挺得筆直。

  這段時間他全身心投入到新兵訓練中,離開太陽軍團的榮光並未磨滅他的專業,反而在這片需要他的土地上重新煥發。

  斯普林霍爾·安妮則像換了一個人,曾經籠罩眉宇間的陰鬱被一種近乎慵懶的從容取代。

  她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實驗袍,金髮隨意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頰邊,手中還拿著一個裝著淡紫色液體的水晶瓶,散發著奇異的草木清香。

  「您找我,大人?希望不是我的實驗動靜太大了,那些新配方的穩定性測試確實需要一點…嗯…小小的爆發力。」

  「坐吧。訓練和實驗都還順利?」

  「新兵都是些好苗子,雖然底子薄得像張紙,但勝在夠聽話,也夠拼命,有一股子北境狼崽子的狠勁兒。」

  魯思·傑克言簡意賅,眼中卻有一絲滿意,「再給我一個月,勉強能拉出去見人,至少能知道刀該往哪裡砍。」

  安妮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我這邊也非常順利。醫生協會那幫老頭子開價還算大方。我現在再也不用再擔心半夜有人破門而入把我綁去配毒藥。說真的,這比我給奧古斯特那個老毒蛇當學生時舒服一萬倍,至少這裡的空氣是自由的。」

  林逸點點頭,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安逸的日子總是短暫,奧古斯特的問候到了。」

  他言簡意賅地將雷納德匯報的情況複述了一遍,當林逸描述到對方踩點的方式時,安妮臉上露出一絲厭惡。


  「蝮蛇!」安妮幾乎是脫口而出,「絕對是蝮蛇!奧古斯特手下最擅長隱匿和暗殺的毒牙,我在布萊克伍德莊園配毒藥的時候見過他幾次,每次他都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又消失。這傢伙平日裡很少露面,連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這個代號。奧古斯特派他來,是真急了,也是真下血本想除掉您了!」

  「只有千里做賊,沒有千里防賊。既然他已經潛入了血爪堡,與其讓他像條真正的毒蛇一樣在暗處伺機而動,不如請他到明處來做客。」

  「傑克,明天一早,放出消息。就說城堡衛隊因近期擴編和加強防務,急需補充一批精銳新護衛,名額有限,待遇從優,食宿全包,軍餉豐厚,面向血爪堡及周邊所有村鎮的適齡青壯招募。聲勢要大,要讓整個城鎮的人都知道。」

  魯思·傑克瞬間明白了林逸的意圖:「引蛇出洞?」

  「以他的本事和任務,混進應徵者的隊伍,是風險最低的方式。他需要身份,需要進入城堡核心區域的機會。」

  「招募過程,你要親自把關。」

  「明白!」魯思·傑克沉聲應道,一股久違的戰意在他胸中燃起,狩獵開始了。

  林逸又轉向安妮:「安妮,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蝮蛇的目標很可能包括你,畢竟你曾是奧古斯特的『財產』,如今卻成了我的助力。從此刻起,你立刻將接下來幾天所需的食物和飲水搬進你的鍊金實驗室,然後徹底封閉實驗室大門,對外宣稱在進行一項極其危險的秘密研究。蝮蛇手段詭譎,未必不會嘗試混入僕從接近你。」

  安妮用力點點頭:「我懂!大人放心,實驗室的門我親自加固過,還布置了幾個小驚喜。除非他用攻城錘,否則休想進來。我就在裡面安心當幾天縮頭烏龜,正好可以攻克那幾個卡了我很久的配方。」

  「很好。雷納德那邊,我會讓他配合演一齣戲碼。記住,進了城堡才是我們真正掌控他的開始。這場戲,要唱得熱鬧,更要唱得滴水不漏。」

  翌日,血爪堡沸騰了。

  領主府招募新護衛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告示貼滿了城鎮的公告欄和酒館門口,衛兵們騎著馬在街道上大聲宣告。

  待遇優厚、食宿全包、有機會追隨斬殺海妖的英雄領主……每一條都足以點燃北境男兒的熱血。

  城堡大門前,天剛蒙蒙亮就排起了長龍。

  從十六七歲的青澀少年,到三四十歲體格健壯的漢子,甚至還有幾個臉上帶著刀疤、眼神兇狠的傭兵,都擠在人群中,踮著腳尖,臉上混雜著興奮與渴望。

  蝮蛇化身的游商也混雜其中。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粗布短衫和長褲,臉上刻意揉了些塵土,頭髮略顯凌亂,眼神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渴望改變命運又帶著點鄉下人怯懦的普通青年。


  他隨著人流緩緩移動,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和守衛布置,心中暗自盤算。

  招募測試在城堡前廣場進行,由魯思·傑克親自主持。

  內容並不複雜,卻足以篩掉濫竽充數之輩。

  分別是搬動石鎖、長跑、穿越簡易障礙,以及簡單的武器格擋與劈刺演示。

  蝮蛇刻意壓制著自己,穿越障礙更是笨拙得恰到好處,幾次險些摔倒。

  蝮蛇刻意壓制著自己的實力,但在輪到武器演示環節時,當那根粗糙的木棍握入掌心的瞬間,一種源自無數次生死搏殺的本能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強行控制著肌肉的記憶,努力讓自己的握棍姿勢顯得生疏彆扭,劈刺的動作拖泥帶水,格擋時手臂顯得綿軟無力,甚至故意在格擋一名老兵的試探性攻擊時,讓木棍脫手了一次,引來周圍的鬨笑。

  「哈哈!小子,別緊張!棍子都拿不穩,怎麼保護領主大人啊!」

  「別泄氣!撿起來再來!」

  「穩住下盤!對,就這樣!」

  這表演在魯思·傑克眼中卻太刻意了。

  對方在木棍脫手後瞬間掃視周圍環境的眼神——儘管只是一閃而逝,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般刺眼。

  這不是一個從未摸過武器的農夫該有的反應。

  這是一個將武器視為身體的一部分、將戰鬥和殺戮刻入靈魂深處的人,在極力壓抑本能時,無法完全控制而流露出的破綻。

  就像猛虎再怎麼裝成病貓,那眼神深處的野性也無法徹底掩蓋。

  「下一個!」魯思·傑克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聲音洪亮地喊道,仿佛什麼也沒發生。

  但他心中確認,這條狡猾的毒蛇,已經咬餌了。

  最終,包括蝮蛇在內的十名幸運兒被選中。

  他們被帶進城堡,分發到簡陋但整潔的營房和統一的號衣,正式成為了領主衛隊的新兵。

  城堡厚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面喧囂的世界。

  入營儀式十分簡單,魯思·傑克站在隊列前,神情肅穆地訓話,強調著衛隊的紀律和忠誠。

  而副隊長雷納德則抱著雙臂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卻有意無意地在新兵們臉上掃過,尤其在蝮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當晚,雷納德便履行了副隊長的職責,帶著這群剛入伍的新兵蛋子,去熟悉血爪堡的夜生活,美其名曰「增進感情,了解駐地民情」。

  第一站,自然是爛泥坑酒吧。


  還沒進門,裡面震耳欲聾的喧囂聲浪幾乎能將人掀個跟頭。

  鮑勃早已得到消息,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哎呀呀!雷納德大人!還有各位新來的勇士們!快請進快請進!最好的麥酒管夠!今天小店請客,給各位勇士接風!」

  酒吧里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傭兵、水手、商販們看到雷納德和他身後穿著嶄新號衣的新兵,都投來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雷納德大咧咧地占據了一張最大的桌子,招呼新兵們坐下,酒水和小菜流水般端上。

  「都別他娘的裝斯文!以後都是在一個鍋里攪馬勺、刀口舔血的兄弟!」雷納德端起碩大的木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的泡沫,「在血爪堡當差,除了練好本事,保護領主大人和鄉親們,也得知道這地界上誰說了算!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亂闖!哪些人是朋友,哪些人是需要…嗯…『特別關照』的!」

  他話音未落,一個身材精瘦、眼神滴溜亂轉的中年男子,在幾個同樣面帶市儈笑容的漢子簇擁下,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來人正是控制著碼頭區部分灰色產業的灰鼠幫頭目,人稱「耗子」強尼。

  「雷納德大人!您可算來了!兄弟們可都想死您了!」耗子強尼笑得見牙不見眼,語氣親熱得仿佛多年老友。

  「瞧瞧!瞧瞧!這就是領主大人親自挑選的勇士?果然個個龍精虎猛,一看就是能扛大事的好漢子!」

  「以後碼頭區那片有兄弟們和衛隊的勇士們一起罩著,保管太平無事!」

  雷納德斜睨了他一眼,故意用帶著點不耐煩和些許傲慢的語氣說:「少來這套,強尼。我今天是帶新來的兄弟認認門路,熟悉熟悉環境。以後碼頭倉庫區那片別給我捅婁子!要是影響了領主大人的稅收和商路暢通…」

  耗子強尼臉上笑容更盛,帶著點諂媚:「瞧您說的!雷納德大人放心,有您罩著,有領主大人的威名在,我們灰鼠幫保證把碼頭看得牢牢的,連只蒼蠅飛過都得交稅,保證不出半點岔子。來來來,兄弟們,我敬各位勇士一杯,以後多多關照。」

  蝮蛇如同其他新兵一樣,拘謹地坐在角落裡,小口啜飲著杯中的麥酒,低垂著眼瞼,仿佛被這喧囂的場面弄得不知所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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